《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1、一封来信

　　序
　　当你翻阅一部小说时，什么样的珍奇故事会牢牢抓住你的眼球？是吸血鬼的浪漫爱情？或是凶悍的食人怪物？又或者是一次惊心动魄的驱魔？还是死神一次次收割凡人的性命？
　　接下来我要讲的故事，是多年后他告诉我的。我将其整理成了一本书，向所有人讲述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他的原话是：“每一个人都有知道这一切的权利。”
　　所以，恳请你暂时走出忙碌的生活，坐在松软的沙发上，在温暖的壁炉旁，慢慢阅读着这个故事。关于他，还有他们，以及那个神的故事。

　　丰庆市：
　　“现在是2011年3月9日晚上9点整，接下来播报本地新闻。四名16岁女孩在家中服食农药自杀…”
　　尤俊艾关上了收音机，他不想再听了。他平常无事的时候就会拿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听个没完，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根本没有仔细听电台的内容，他只想让只有自己的房子里，稍微热闹一点。
　　他刚参加完姑姑的葬礼，她自杀了。自杀原因不详，总之上周他刚做完手术，就听到姑姑的死讯。她把自己的头埋入装满水的浴缸中，就这么痛苦地溺死了。葬礼简单得不行，姑姑没有多少朋友，家人也只剩下他了。所以到场的也就几个平常还算融洽的同事，来到他身边哀悼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姑姑的律师来找了他，告诉他姑姑名下的房产和大概40万的存款都已经留给了他。他只需要签字就能继承这笔没多少的遗产，但是对他来说也是巨款了。
　　姑姑死的时间非常离奇，是她四十岁生日当天。两年前姑父就去世了，年仅39岁，突发的胰腺炎，连抢救都来不及。姑父在承受剧烈的疼痛后停止了呼吸，死时泪流满面。而他们夫妇俩没有孩子，因为姑姑不想要孩子。为此他们吵过几次架，可是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所以姑父能够接受没有孩子这件事。
　　也许也正是这样，姑姑姑父对他不是一般地疼爱，可以说是视如己出。他刚寄宿在姑姑家时，总担心姑父会对他另眼相看。可是姑姑姑父都是实诚人，温柔、和善而且耐心，这15年他从未感觉到寄人篱下过。
　　姑父过世时，他大哭了一场。而姑姑却意外地淡定，似乎她已经料到此事会发生一样。而姑父走后，她变了许多。她总是对着无人的地方说话，而当他想问她在说什么时，她都闭口不言。
　　一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那就是姑姑死前的几个小时，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她终究还是来了。”
　　他看不懂，但是总觉得这和父母的死也有一些关系。父亲死在十五年前，母亲则是十年前，两年前是姑父，上周是姑姑。有意思的是，他们去世时，没有一个活过40岁。而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了。
　　而他本身性格就不太外放，虽然在兽医院工作，可是和同事从不社交。他下班就回家，所以根本没有朋友，更不用说恋人。他牢记着母亲在送他离开顺安时说的话：“不要爱上任何人。”
　　虽然他知道同事之间肯定讨论过他的孤僻，甚至一些知道他存在的姑姑姑父的同事，也觉得他是个怪人。将近28岁，仍是孤身一人，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姑父和姑姑讨论过一次，关于他的性格问题。姑姑则说，这是最好的方法。什么方法？他不知道，姑父也问不出来。
　　现在，他疲惫地解开领带，脱下黑色的西装外套。他想好好在浴缸泡个澡，可是姑姑就死在那里，他觉得不自在。
　　“砰砰！”
　　两声沉重的敲门声传来，急促但能让人听清。他觉得有些奇怪，现在这么晚了，谁会来？难道是没来得及去葬礼现场吊唁的人，现在干脆来家里？
　　他叹了口气，他最不擅长这种社交场合了。所以他打开了门，却发现外面空空如也。看样子是恶作剧了，他这样想着，眼睛不经意地瞟到了一旁墙壁上挂着的信箱——那里有一封信。
　　姑姑的这套房子有些年头了，甚至还有邮箱这样的老物件。只不过这个年代哪里还有人写信呢？所以箱子里出现一封突如其来的纸质信让人很意外。
　　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将信拿起来，看了看是谁寄来的信。而上面的字迹是如此熟悉，而寄信人更是让他心里一惊。
　　“枫糖”。
　　这是妈妈的名字，或者说是代号？总之爸爸一直这样称呼妈妈，而不是叫她的真名。他一直不太清楚，可是这字迹就是妈妈的。但她已经死了十年了，怎么可能还会写信呢？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她生前写好的，或许寄过来的途中弄丢了，邮局的人至今才找到然后带到这里来。
　　可是他立马发现了不对劲，这封信没有邮票、邮戳，也根本没有收信地址，是有人人肉送过来的。于是他将头伸出门外，仔细看周围，没有人迹。所以他带着疑惑和一丝丝惊恐，关上了门。
　　他没有立即打开信封一睹为快，而是将信放在茶几上，死死盯着它长达半小时。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太想去阅读它。可是，他已经十年没有听过妈妈的声音，十五年没见过她了。
　　自从他连夜离开顺安，就再也没回去过。妈妈葬礼时，他想回去，被姑姑拦下。他没有反抗，因为他一直知道他的整个家族有着一种非常畸形的关系。姑姑和父亲从不联系，可是当妈妈让她收留自己时，她又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们背负着一个秘密，可是不肯告诉他，也许是害怕他也被拉入这个秘密。
　　再三斟酌后，他还是拿了一把裁纸刀，细心地割开信封，拿出信纸。他以为会是好几张的长篇大论，但其实只是一张又薄又小的白纸，写着简短的几句话，字迹有些潦草，似乎是匆忙之间写下来的。他开始细细阅读：
　　小艾，
　　我日思夜想的儿子！
　　我无数次想去见你，可是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而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必须照做：
　　回来！回到顺安来！杨明村的家里有很重要的东西等待你发现，这关乎我，我们和你的未来。
　　你爸爸的死和你无关，你没有杀掉他。
　　请回来！
　　枫糖

　　尤俊艾看着这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心脏猛烈跳动。他不理解妈妈的意思，正是因为自己失手杀了父亲，他才被连夜送出顺安。而现在，她却说自己背负了15年的愧疚和罪孽只是一个误会？他忍不住开始回想，当年那些事。

　　15年前：
　　尤俊艾从家里翻找出一根红蜡，用盒中的最后一根火柴点燃了它。他双手合十许了一个愿望，然后吹灭了蜡烛——这是他13岁的生日。他只敢悄悄这么做，因为家里人从不过生日。与其说是不想过，更像是禁忌。家里不允许被谈论到年龄，而他每长一岁，父母的愁容就愈发明显。
　　所以尤俊艾只是悄悄为自己庆祝，等到父母回来，他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小狗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舔舐着他脏兮兮的手。
　　这只狗就叫“小狗”，因为尤俊艾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命名，所以就干脆用最直接的称呼。
　　尤俊艾很喜欢动物，尤其是毛茸茸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的那一种。父母知道他的喜好，可是不允许他养。家里之前养的就是几只能下蛋的母鸡和一头快产不出奶水的母牛。宠物，不行！
　　所以小狗被他从草丛里抱回家时，他软磨硬泡了三天，也绝食了三天，才说动了妈妈。而妈妈又想尽一切办法，说动了爸爸。
　　那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爱得不行。小狗被捡回来时严重营养不良，瘦得跟一片纸一样。他把小狗塞到母牛的□□之下，吃了两周的奶水才长了些肉。也许也是这样，小狗很黏他，黏到连分开都无法接受。
　　但是爸爸看小狗的眼神非常幽怨，他不喜欢小狗。而妈妈的眼神则是担忧，尤其是看到尤俊艾抱着小狗又亲又咬的时候。
　　小狗是尤俊艾唯一的朋友，因为爸爸不怎么允许他出门。他甚至没上过学，因为爸爸不允许。爸妈也是因为结婚才定居在杨明村，在这之前，他们似乎住在一个很封闭的部落。部落的首领也很古板，估计他们想要离开时也花费了不少工夫。
　　尤俊艾还是太年幼了，所以对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加上缺乏教育，他对世界的理解非常片面。对他来说，妈妈、小狗和爸爸是全世界，再没有其他了。至于为什么爸爸排在最后一位，因为他总是对自己很淡漠，是刻意这样做而不是性格使然。
　　偶尔有这么几个片刻，尤俊艾会看到爸爸眼中没有藏好的爱意。这让他很苦恼，明明爱自己，为什么不说出来？
　　尤俊艾坐在木凳子上，抱着小狗翻看着妈妈为他买的识字书。这是他唯一获取知识的方式，看书。而且是明显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书，即使是这样，他读得都有些吃力。
　　门啪的一声打开了，然后沉重的脚步声往楼上蔓延。爸爸走了上来，看到在桌上看书的尤俊艾，叹了口气。他走到楼道旁的一面大镜子前，揉着自己的脑袋，似乎那里很疼。他明显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尤俊艾决定用沉默来避免激怒他。
　　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好几分钟，爸爸才朝尤俊艾走过来。而快走到对方面前时，就是“吧唧”一声，他才到了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他抬腿一看，是狗的粪便。
　　“你养的这只狗到现在还学不会去外面拉屎！”爸爸咆哮着，尤俊艾只感觉一股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风铺天盖地地朝自己刮来，同时也让小狗感受到了威胁。
　　尤俊艾试图将小狗抱回怀里，开始解释：“他不想离我太远，又忍不住，所以…”
　　“够了！我忍得够久了，现在给我把他扔掉，快去！”爸爸怒气冲冲，牙齿在打颤。
　　小狗似乎听懂了爸爸在说什么，对着他开始低吼。
　　尤俊艾则哭丧着脸哀求：“别这样，阿爸…”
　　“去！别逼我动手！”爸爸今天的表现很反常。尤俊艾直到很多年后，才回想起来，那天也是爸爸的四十岁生日。
　　尤俊艾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流淌下来，浑身颤抖，但就是不愿意松开抱着小狗的手。
　　爸爸怒吼一声，两步就走到尤俊艾面前，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这是爸爸第一次打他，也是唯一一次，更是无比狠戾的一次。
　　尤俊艾立马就倒在地上，能感觉到脸颊迅速肿胀起来，更不用说耳朵嗡嗡作响。直到现在，他的右耳仍有些听力缺损。
　　由于被打得太重，尤俊艾有些意识不清。他抚去嘴角的血迹，用模糊的视线看到爸爸一把抓起小狗的尾巴，就这么将其倒吊着拉起来，然后准备往屋外走。
　　“不要…”尤俊艾的脸火辣辣地疼，他艰难地爬起身，开始颤巍巍地朝爸爸身边跑去。
　　尤俊艾在楼梯口处抓住了爸爸的胳膊，然后试图用另一只手去触及因为疼痛而惨叫的小狗。爸爸到底是成年人，力气大得很，一把就推开了他。而他也在那一刻不知获得了何种神力，站稳后又去和爸爸拉扯。
　　爸爸看尤俊艾这般纠缠不休，一脚对方踹开。他举起了小狗，大叫一声，往地上砸去。小狗哀号一声，最后只剩下虚弱的呻吟。
　　尤俊艾凄厉地大叫，平生第一次，他感觉到心脏传来前所未有的锐痛。他哭喊着去检查小狗的状况，而情况并不乐观。小狗嘴角吐着血沫，四肢瘫软已经没法动弹。
　　很快，小狗身下流出一滩尿液，他失禁了。
　　就算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尤俊艾更是。他知道小狗就快死了，而且会死得很痛苦。他也意识到，自己再怎么喊叫和央求，都没办法让小狗痊愈。如果他能成为一个至于动物的医生就好了，那样他就能在那一刻，挽救排行在自己生命中第二位的挚爱。
　　尤俊艾摸着小狗湿漉漉的毛发，看着小狗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已经哭不出来，只剩下有些让人担心的猛烈抽气声。他抬起头，看着身旁那个罪魁祸首。此刻对方也有些愧疚，眼神里有些自责。
　　尤俊艾用无比憎恨的眼神看着这个被自己叫作爸爸的人，而为何此刻对方这么陌生和可恶？
　　“小艾…”爸爸想说什么，可是话在嘴边，怎么也发不出声。
　　尤俊艾站了起来，此刻愤怒和哀伤已经替代了理智掌握着他的身体。他的牙快被咬碎了，尖叫着冲向爸爸，用力一推。
　　没有防备的爸爸瞬间失去平衡，就这么从木制的楼梯上滚落下去。到了平地，他才停下来，同时停止的还有他的气息。他睁着肿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眼神涣散。微张的嘴巴已经没有气息能够吐出，四肢呈现一个扭曲的姿势。
　　在此刻，尤俊艾才稍微冷静了一些。刚才由于暴怒而通体发麻的身体逐渐复原，粗重的喘息也平息下来。他终于看清了走下那具尸体，那是自己威严的父亲，也是自己亲手杀死的男人。
　　于是惊慌如洪水般袭来，这让尤俊艾根本站住脚，跪在地板上。他听到了来自妈妈的惨叫，接着她的身影闪烁到父亲身边，检查着对方的气息。
　　枫糖痛苦着抚摸爸爸粗糙的脸颊，然后捂着脸沉浸在悲痛中。过了几分钟，她停止了哭泣，忧伤地抬头看楼上呆滞的儿子。
　　“我不是故意的…”尤俊艾试图解释，可是没有什么能够洗脱他的罪行。
　　枫糖站起来，提着自己缝制的麻布裙子小跑上楼。她拉着尤俊艾进了房间，开始往一个破烂的小皮箱里塞着儿子的衣物。她将满满当当的箱子交到尤俊艾手上，让他待在原处，她出去打电话。
　　尤俊艾不知道枫糖再给谁打电话，现在他也无暇去想这些。只知道两三分钟后，她冲进房间，拉着他往屋外走，然后是村外。
　　一辆小汽车停在村口的向日葵田旁的土路上，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不知身份。枫糖将尤俊艾和小皮箱一股脑推进后座，然后对他说：“现在起，你要离开镇子，永远不要回来。听懂了吗？”
　　“可阿妈，我该去哪儿呢？阿爸他…”
　　“阿爸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司机阿伯会送你去丰庆，你姑姑住在那里。他们会照顾你的。”枫糖哭着对尤俊艾说。
　　尤俊艾也哭起来，他没想到自己的十三岁生日会过得这么惨烈。他记得自己的愿望是，希望和爸爸妈妈小狗一起快乐地生活，直到永远。
　　枫糖抹了一把眼泪，双手抱住尤俊艾的头，在对方的额头上留下深深的一吻。她不舍地说：“爸爸妈妈最爱的就是你，可是你不能待在这里。对不起…”
　　“阿妈…”尤俊艾哭得快喘不过气，他不想离开这里，更不想去一个从未被提到过的姑姑家。
　　枫糖强行挤出一个狼狈的笑容，说：“记住，从今天开始。不要去爱任何人，任何人！”
　　说完，枫糖关上了车门，不留情面地跑开了。尤俊艾扒着车窗，看着妈妈渐行渐远的身影。他哭喊着，同时汽车发动了。从头到尾司机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和他的眼神接触都没有。
　　尤俊艾一直哭，知道哭得累了，就不安稳地睡去。等他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而车刚刚好停了下来。车外站着一对男女，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而已。旁边的男人也比她大不了多少，用手亲密地揽着她。眉眼间，尤俊艾觉得女人和爸爸有些相似。
　　女人脸上是温柔的微笑，她拉开车门，轻柔地触碰着尤俊艾脸上的泪痕。她慈爱地说：“小艾，我是你的姑姑。从今天起，你就和我还有姑父一起生活了。”
　　尤俊艾迷茫地看着这个自称“姑姑”的人，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姑父，对方也在温和地笑着。
　　从此，尤俊艾就这么生活在这里。而得益于姑姑的开明，他很快就被送到学校学习。由于自己已经严重落后进度，明明该读初中的他，不得不从小学读起。但是他足够努力和聪明，很快赶上了所有课程。高中毕业时，他仅比同一届的大多数学生大两岁。他考上了丰庆大学这所优越的学府，读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兽医专业。毕业后，他也留在一家资力雄厚的兽医院，工作到27岁。
　　他一直恪守着妈妈的嘱咐，永远不要爱上任何人。

　　现在：
　　尤俊艾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手上的信纸滴满了眼泪。他才知道过去的一切都只是一个错误接连着一个错误，这诅咒将所有人裹挟，然后把他们啃食到骨头都不剩。
　　他很清楚关于自己和家人，顺安镇，杨明村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现在，他必须回去。这是解开谜团的唯一途径，更是找寻困扰了他数十年的真相。
　　他立即动身，开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