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18、灵魂仪

　　小狗缩在毯子里，头靠着尤俊艾沉沉地睡去。篝火燃得正旺，能提供一些温暖。基本上所有人都睡下来补充体力，尤俊艾由于心里有事要思考，主动提议自己来守上半夜。他想去拨弄一下火，加一点木头进去，但小狗靠着自己，他没法动弹。所以他只能拿起放在脚边的柴火，稍稍瞄准，精准地丢入烈火之中。
　　尤俊艾还在回顾稍早一些和月的对话，关于那个鸽血红级别的女人鬼魂，竟提出要他把自己的孩子带给她。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如果她诅咒了我，不应该恨透了我，不信任我吗？她就不怕我走到她面前，然后让她魂飞魄散吗？虽然我做不到。”
　　月轻轻一笑，然后说：“鬼魂的思路有时候和还在世的人不太一样，所以他们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也不奇怪。而且我也说了，或许她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情，是我们其他旁人不能知道的。但你可以放心，我已经向她强调了，我们会在安全距离看着你把灵魂交给她。如果她想对你动手，我们也会有所措施。虽然没办法彻底消灭她，但让她不好受一阵子还是做得到的。”
　　尤俊艾没说话，而月又看向小狗，说道：“你的眼睛…”
　　“我似乎被灵能者抹去了记忆，这只眼睛的变色就是后遗症。”小狗已经习惯了失忆的感觉，回答得也算轻松。
　　月看着小狗，低声说：“我想，没那么简单。”

　　尤俊艾也开始昏昏欲睡，同时感觉到了细微的雨点落在了脸上。他惊觉篝火可能会被浇灭，于是赶紧叫醒了老九。刚好守夜的时间也结束了，老九让他去睡觉，自己来处理火的问题。
　　尤俊艾没空想这么多，等白天了会更忙，有一个好的精神状态更重要。于是他合上了眼，因为冷空气不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然后沉沉睡去。

　　一声刺耳的尖鸣声让所有睡着的人全都惊醒，带着混沌的意识，大家看向声音的源头。一个人站在那里，手上拿着一个骨制的号角，这就是吵醒他们的工具。
　　鹿婆站起来，带着欣喜的音调说：“你终于来了！”
　　看来这个无礼地将所有人吵醒的，就是鹿婆口中的“傀儡师”。她穿着一袭酒红色的丝绸袍子，盖住了她内里的羊毛衫和蓬松的黑色亚麻裤子。她肩上挂着一个用动物皮缝制的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她的外表看上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的那种。红润的脸颊显得她气色很好，只有眼角一丝丝细纹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她的眼睛像是一对猫瞳，散发着很不好惹的致命光芒。可，她的头发是全白的，不是染成那样，而是由于苍老而变白。她到底几岁了？这是个谜。
　　傀儡师脸上是不满夹杂着幽怨，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的。她半抱怨半疑问地说：“你确定那个女的按你说的做就能离开？你要知道枵都搞不定她。”
　　鹿婆双手交杂在一起放在身前，说：“因为她在残害所剩不多的信徒，只要她走了，枵将会重复荣光。”
　　傀儡师有些欣慰，抬起一只无比苍老的手挽了一下头发。尤俊艾才发现，她的这只手，布满皱纹和斑点，可另一只，光滑得能在上面溜冰。
　　鹿婆也看到傀儡师的这个情况，于是说：“时间快到了吧？”
　　“对啊，我也该准备一下了。”傀儡师倒是很轻松的样子，似乎这种衰老和年轻的结合已是常态。
　　傀儡师扫视了所有人一遍，然后说：“都是些生瓜蛋子，能活到现在算你们走运。”
　　关诗筠第一个对这种轻视感到气愤，反驳道：“我们都是专业的灵能者，不比你经验少。”
　　傀儡师笑了起来，声音听上去像是80岁的老妪才能发出的声音：“小姑娘，我甚至能当你奶奶的奶奶，别和我说什么经验。你们这些灵能者，散发着臭气。枵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尤俊艾想到了巫师似乎都在拼命延长寿命，看来傀儡师也是。她估计比自己想象得要老得多，甚至还要再老一些。
　　“那我们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真叫你奶奶吧？”小狗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傀儡师冷哼一声，说：“叫我傀儡师就行。”
　　“那你为什么叫傀儡师？”
　　小狗的这个问题似乎触动到了傀儡师的秘密，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说：“我最擅长起死回生之术，以及操纵傀儡——和人无异的傀儡。把他们放到现实生活中，来帮我完成调查某个在顺安甚嚣尘上的神明的线索。”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觉得你的神被它侵占了利益吗？”关诗筠问。
　　“一半是一半不是，而且那玩意儿更不是神，只是某种装作神的界外生物罢了。在它闹出更大的乱子前，快刀斩乱麻是最好的。”傀儡师对她口中的那个东西十分憎恨，一时之间说得太多了，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说出口了，“我跟你们这群孩子说什么，好了，我们去找这个灵魂吧。”
　　鹿婆开口道：“实际上之前我们就已经遇到其中一块碎片了，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老九你带路，找到那块碎片，让傀儡师处理。”
　　“什么意思？我们找到碎片还需要‘处理’吗？”小狗还是好奇心爆棚，但也正是他很坦诚，所以大家都没放在心上。一个纯粹的人，会有什么不好的意图呢？
　　傀儡师干咳起来，然后给小狗解释，也是对其他一知半解的人解释：“你要做一条鱼，总得先处理好鱼本身吧？刮鳞、去掉内脏甚至加点香辛料来去腥。灵魂碎片不是积木，随便凑在一起就能变完整，这需要专门的仪式和容器。而一般的容器也没法装下灵魂，就像你没法用竹篮去装水一样。所以鹿婆才会找我来，因为我的法器能做到这一点。”
　　鹿婆眯着眼点头，说：“她的法器，叫作灵魂仪，是枵赐给她的无上宝物。不仅能储存灵魂，也能对灵魂进行召唤、转化或者像现在这样，把几块碎片拼凑起来。”
　　“不仅是这样哦，这个仪器甚至能将灵魂装进恰当的□□中，从而实现让鬼魂变成人的意图。”傀儡师提到自己的法器，十分得意，开始自卖自夸起来。
　　尤俊艾也知道一些巫师的法器的知识，那是巫师能够施法和存活的关键物品，非常重要，绝对不能被毁掉或者丢失。
　　小狗转头看向鹿婆，问道：“那鹿婆你的法器是什么？”
　　鹿婆没有作答，反而是萧潇带着责备的意味开了口：“这不重要，你别管这些无关的事情。赶紧动身，别耽误了！”
　　小狗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失落地回到尤俊艾身边。尤俊艾则对老九说：“我们该把火熄灭，否则燃起森林大火就糟了。”
　　老九撤掉昨晚临时给篝火遮雨的简易棚子，说：“不用担心，快下雨了。”

　　傀儡师来的时候，天刚刚破晓，大家都没有睡够。所以队伍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看到别人的哈欠又被传染，根本停不下来。
　　小狗忽然对尤俊艾说：“俊艾哥，你知道吗。看到别人打哈欠自己也立即跟着打的，往往学习外语会更有天赋。”
　　“你怎么懂这些？”关诗筠也听到了小狗的话，先一步开口问。
　　小狗说：“我也不知道，就好像这些知识就储存在我的脑子里。会被传染哈欠的人，似乎有更强的共情能力和观察能力，从而能够快速模仿一些别人的词汇、口音和动作。然而，如果一个人，不容易被影响的话，则代表共情能力稍弱。甚至可以说，历史上很多连环变态杀手在共情能力上很弱，以至于难以探查他人的情绪和痛苦，这也是他们会杀人的缘由之一。”
　　“挺有意思的，你也懂很多事情。”尤俊艾发自真心地夸了小狗一句，没想到让对方羞红了脸，埋着头开心地微笑。
　　关诗筠看到小狗的表情，八卦之魂燃烧起来：“尤先生，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叫我名字就好，你问吧。”
　　“好吧，嗯…俊艾，你和小狗认识多久了？”关诗筠不得不说自己不太习惯直呼尤俊艾的名字，毕竟对方终究还是自己的客户。
　　尤俊艾和小狗对视一眼，然后说：“没多久，不到一周。我们在林子里一处被烧毁的房子里看到他的，那时候他几乎脱水了。也不知道怎么会到林子里来，而且一点记忆都没有。在这之前，我以为他是因为某些心理因素可以忘记了自己的过去。遇到你们后，你们则说是被施了法。”
　　关诗筠点点头，说：“我们也只是根据经验来，说不定是你的理论正确呢！但你们只是短短几天就那么亲密，想必很有缘分呢！”
　　“无论如何，我会留在他身边直到诅咒解除，然后带他出去报警。”尤俊艾说，下意识将手放到小狗肩上。
　　关诗筠继续问道：“那，等这一切处理完了，俊艾你会去哪儿呢？”
　　“回丰庆吧，我在那里住的时间比在顺安还长。更不用说我在那里有家，有工作…只不过没有任何朋友或者家人。”尤俊艾忽然惆怅起来，他其实并不想念丰庆的生活。在那里，他只是像一台机器，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后去无人健身房运动然后回家。没有交际，没有兴趣爱好，只有自己一个人。
　　尤俊艾也必须承认，在顺安的这几天发生的事，足以铭记一辈子。更不用说认识了很多人，已经深深烙印在心上的人。
　　关诗筠打趣道：“听上去，在这里你似乎更开心一点。还不如搬回来，你还能有小狗，我也可以和你当朋友。”
　　尤俊艾苦笑出来：“诗筠，你不会想让我当你的朋友的，真的。”
　　小狗也有些难过，问：“所以，等这一切结束，你就要离开了吗？”
　　尤俊艾能理解小狗的不舍，因为此时此刻，小狗只有他，也只能依赖他。但是他更清楚的是，等小狗恢复记忆，小狗就不再需要他了。
　　“你放心，最起码我会带你去报警。你消失这么久，你的朋友、家人甚至恋人肯定急死了。而等他们找到你，你就能记起一切了。你会回归原本的生活，就像从未变过一样！”尤俊艾认为这是最体面的分别，但对小狗来说不是。
　　小狗阴沉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没办法恢复记忆，甚至根本没人找我该怎么办？”
　　关诗筠打岔道：“实际上，抹掉小狗记忆的灵能者会不会还会对小狗下手呢？”
　　尤俊艾看了小狗一眼，故作豪放地揽住对方的肩膀说：“如果你说的真的发生了，那我就带你走呗。我们一起去丰庆，在那里展开你的新生活。”
　　“我们到了！”老九对众人喊一声，然后尤俊艾发现果然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在同样的位置，那个发光体漂浮在原地。尤俊艾的耳内再一次听到了孩子的痴笑声，还有说不清意味的牙牙学语。
　　殷尔容向发光体走近，用手接近它似乎在感知着什么。过了一分来钟，他对等待着的众人说：“这个就是哑女的儿子，其中一块。此外，我能感知到，还有另外四块。我现在开始制作这个孩子的画像，然后让探寻灵带我们去找剩下四块。”
　　殷尔容说完就让开了，接下来是傀儡师走上前。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个像是罗盘样式的东西。这东西的材质难以分辨，像是某种特别的金属。盘面中央安放着一个球体，里面散发着流动的星彩。尤俊艾发现那种颜色，和哑女眼中的一样，这让他有不好的预感。而球体外，是三个圆环状的轮盘，依次变大。轮盘上刻着符文，或者是某种失传的语言。而整个盘面的四个边缘，镶嵌满了各色珍贵宝石。不用说，这就是傀儡师的法器——灵魂仪。
　　傀儡师将灵魂仪举到胸前，嘴里念念有词。只见，随着她的吟唱，轮盘开始旋转起来，球体也发出耀眼的光芒。光线太过刺眼，除了鹿婆的殷尔容，其他人都不得不别过头去免得眼睛难受。接着，球体也往上升，在盘面之上的十几厘米处浮动。最内圈的那个轮盘“簌”地一下飞了出去，然后开始变大。它旋转着开始接近发光体也就是那块灵魂碎片，很快就环绕住碎片。轮盘又开始缩小成原来的大小，而同样变小的，则是那块碎片。轮盘一边旋转一边返回灵魂仪所在之处，让灵魂碎片恰好在那个浮动的球体之上。
　　尤俊艾觉得耳膜开始刺痛，那个婴孩的笑闹声变得很大声，就像是那个孩子扯着自己的耳朵往里面吼。他也看到，发出幻彩光线的球体开始吸收那块碎片。碎片本身发出的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向球体。逐渐地，碎片越变越小，直到消失完全被球体吸收。同一时刻，他耳内的喧嚣也停了下来。
　　灵魂仪开始恢复原样，停止运作。傀儡师也发话了：“好了，第一块碎片，完成收集。”
　　殷尔容也拿起四张画有一个婴儿形象的透明纸张说：“探寻灵也随时可以启动。我们…”
　　“等一下！”月突然开口打断了殷尔容要说的话，“林子这么大，没法保证碎片会集中在一个地方。若是一块一块地去找，估计要花上好几天。我觉得哑女等不了那么久，她要是发怒，我们全都没有存活的可能。最好就是分头行动，同时收集碎片。”
　　众人对这个想法表示认同，因为大家聚在一起只找一块实在是浪费时间。鹿婆强烈认同，毕竟她是花钱雇人的那个，时间拖得越长，要给的佣金也水涨船高。
　　月看大家都没有反对的意见，开始规划：“我们有九个人，那就分成三组，分别去找最近的三块碎片。找到后就立即前往第四块，大家在那里会合，怎么样？”
　　“有一个问题，我们需要灵魂仪才能吸收碎片吧？”萧潇问。
　　月笑了一下，看向傀儡师并说：“灵魂仪能分成三个部分的，不是吗？”
　　傀儡师有些惊讶，因为她没想到一个无关的人竟然对自己的法器如此了解。不过她还是点了头，然后右手指向左手上的灵魂仪。灵魂仪上的轮盘全都浮在空中，刚好三个。
　　“只要有圆环就能收集碎片，三组人一人拿一个就行。”傀儡师说。
　　小狗赶紧对尤俊艾说：“俊艾哥，我和你一组可以吗？”
　　尤俊艾微笑着点头，关诗筠也主动请求加入：“那我和你们一组。”
　　众人开始一一分组，鉴于林子里鬼魂较多，所以三个事务所业务员分在三组中。最后就是傀儡师、老九和殷尔容一组，鹿婆、萧潇和月一组，最后三人一组。
　　殷尔容召唤出来探寻灵，然后说：“似乎有一块在禁区里，那里挺危险的。所以我带傀儡师和老九去找那一块，毕竟老九有枪，傀儡师也能够帮忙。”
　　大家确定好了分组以及寻找的方向便开始动身，他们都不自觉加快脚步，只希望这一切尽快结束。
　　尤俊艾是最迫切的那一个，他开始畅想回到丰庆的生活，当然，是有小狗陪伴在身边的那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