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13、屋中小憩

　　尤俊艾拉着小狗的手往前跑，他们感觉到虽然身后没有那些变异野兽追逐，可浑身的不适感让自己还是不自主地挪动脚步。
　　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后，上了年纪的鹿婆还是撑不住让大家背靠在大树之后稍作歇息。
　　“那些怪东西似乎没有在追我们。”鹿婆喘着气接过萧潇递过的最后一小瓶水。她看出萧潇心事重重但是没有提出来，她深信心里的疙瘩只能自己消解，旁人没有义务和资格插手。
　　尤俊艾下意识给小狗抹着汗，一边说：“那一批确实没有跟着我们，但是这个圆圈里的其他怪物就不一定了。我们还是得找到路出去，也许一直朝一个方向走就能出去。”
　　“可是，似乎如果不清楚方向的情况下，人无法一直直行，而是会转圈。我们的指南针好像都失灵了不是吗？”小狗则不太看好硬着头皮这样走下去。
　　老九忽然大笑了起来，让他人纷纷侧目。他从自己的包里扯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将其摊开展示给其他人——这是一张地图。
　　“老九你在哪儿发现的这个？”尤俊艾燃起了希望，兴奋地说。
　　老九志得意满地开始解释：“那瞭望塔里的前主人留下的，标记了瞭望塔在林子里的位置。而我看了看，我们走的方向刚好通向我的房子，我们再继续走一会儿就能出圈子，然后到我家。”
　　大家都变得开心起来，终于能走出这个鬼地方了。而尤俊艾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圈子里。
　　众人带着期望继续走，他们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以免引起那些生物的注意。而大概又走了二十分钟，远远就能看到那条划分范围的白线了。同时，尤俊艾感觉到了一种窥视感。
　　尤俊艾回头一看，就看到一只身形有成年雄鹿那么大的畸形怪物站在不远处。它有着四条鹿蹄，而上面则有着如一条蛇般的身躯，可那头颅又是熊的模样。不过有一个东西没有变过，那就是那种如饥似渴的恶毒眼神。它发觉自己已经被发现，也完全没有退怯，反而朝着众人奔来。
　　尤俊艾大吼一声“快跑”，接着带着所有人再一次玩命般地跑起来。他们也只能赌那条白线真的能挡住那只怪兽，一个接一个跳过白线。而那条线就像真的有某种魔法，怪物到达边缘后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吼，却一步也无法挪出那条线外。
　　老九看怪物没法再行动，对着它吐了一口唾沫加咒骂了一声。大家放下心来，尤俊艾却发现小狗有些一瘸一拐的。他一下子绷紧了心弦，担心小狗是不是被咬伤或抓伤了。
　　小狗看出尤俊艾的担忧，于是赶紧解释：“我只是刚才跑得太急扭到脚了…”
　　尤俊艾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将身上的包交给了小狗，接着背对着对方蹲下来。小狗一脸茫然，没懂尤俊艾想干什么。
　　尤俊艾等了半天发觉小狗没有行动，于是回头催促道：“快上来，我背你。”
　　“不了吧，太麻烦你了…”小狗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止步不前。
　　尤俊艾倒是没有多想，温柔地回复：“如果真是扭到了，持续运动反而会增加伤处的受损程度。我先背着你去老九的房子里检查，你放心吧，我有健身，你的身材我还是背得动的。”
　　小狗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争辩，干脆背上了包，爬到了尤俊艾的背上，双手挽住对方的脖子。尤俊艾十分轻松地站了起来，打趣着说：“你很轻嘛，该多吃点了。”
　　“吃太多，你不就背不动了。”小狗说完就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尤俊艾没事背自己干什么？
　　尤俊艾也没有评价什么，只是傻笑了两声，跟着其他人继续走。
　　正如老九所言，这里相比于其他地方离他的房子不远，虽然大家也将近走了大半天才到。这一路上尤俊艾一直背着小狗，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到后来他也感觉到吃力。但这和小狗的体重无关，而是由于太久没有吃饱，已经有点虚脱了。好在，等力气快要耗尽时，老九的房子也近在眼前。
　　这是一座有些破烂的小房子，用木头搭的。也许是盖这栋房子的时候技术不好，乍一看甚至有点歪歪斜斜的。房子有前院和后院，前院一侧是一个小菜地，里面种着一些时兴蔬菜。也许是太久没有吃新鲜的食物，看着这些绿油油的菜叶，大家都开始流口水了。
　　老九看到自己的温馨小家，忽然表现出不符合自己年纪的雀跃。他像一个看到糖果屋的孩童，一蹦一跳同时欢呼着冲进了院子里。他走到菜地旁，扯下一把菜叶子塞进口里用力地嚼着，感知着微甜的汁水充盈着口腔。
　　小狗轻拍尤俊艾的背部，小声说：“俊艾哥，把我放下来吧。”
　　尤俊艾听话地放下小狗，从对方背上卸下背包自己拿着。大家一起跟着老九走进昏暗的小屋子里，老九拉了灯绳，让光亮照进屋子里。
　　屋内的家具陈设简单过头了，甚至让尤俊艾想起了父母的那间房子。屋子里有一股松香的味道，暖乎乎的让人放松下来。鹿婆已经顾不上礼貌什么的，直接坐在一张小木椅上开始歇息。萧潇则还是很失落的样子，蹲在鹿婆旁边整理背包。
　　尤俊艾将小狗拉到床上，然后问老九有没有药箱。老九随便指了一个小橱柜，然后对大家说：“虽然这房子破得很，但绝对比我们这几天住的地方好。我就做点饭菜给你们吃，另外后院还有一些熏鹿肉，我保证会做得软烂一些。这些天嚼那些干巴巴的东西已经够磨牙的了！”
　　尤俊艾开始检查小狗口中扭到的脚踝，发觉关节处确实有些红肿。他检查了一下老九的医药箱只有一些感冒药和治疗外伤的药，但都用不上。不过有一小瓶药油，大概率就是缓解跌打损伤的。他倒出一些在手上，开始轻柔地在小狗的脚踝肿胀处按摩。小狗没有说话，看着尤俊艾做着这一切。他抬头一看，发觉萧潇竟在观察自己，但是被发现后她又扭头看向别处。
　　老九很快就上了菜，其实也就是炖鹿肉和白灼青菜，加上香喷喷的杂粮饭。大家都太久没有吃热腾腾的食物，尤其是烹饪朴素的蔬菜。所以大家都吃得狼吞虎咽，除了萧潇。
　　萧潇只是拨弄着青菜和肉块，迟迟不夹进嘴里。三个男人都忙着将注意力放在吃食上，都没注意到她的情况。
　　而鹿婆发现了，所以干脆放下了碗筷，说：“萧潇，说出来吧。憋在心里是不好受，否则你也不会连热乎的东西都吃不下。”
　　萧潇忽然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涌现滴落在桌面上，她带着委屈和悔恨说：“我只是想到阿安，是我亲手把他推下去的…明明我是那一个最不希望抛弃他的人，却又是亲手葬送他的人。”
　　其他人都沉默了，他们以为不提这件事就会暂时摆脱这种懊悔的感觉。尤俊艾看出萧潇的罪孽感是来自对生命的珍惜，尤其是她有过类似的经历。于是他夹了一块吸满汤汁的肥瘦相间的肉放进萧潇的碗中，说：“萧潇，你知道吗？我以前不吃肉的。”
　　萧潇眼里含着泪，疑惑地看着尤俊艾，不理解对方怎么会没事说这种话。
　　“我从小就很喜欢动物，尤其是毛绒绒的那种。所以我甚至不愿意吃肉，觉得那是在伤害无辜的小动物。可为什么到后来我又开始吃肉了呢？不是因为我不爱动物了，而是我知道，地球上的食物链和自然法则就是如此。我们要做的不是让自己甚至所有人不沾荤腥，而是去保护不在食物范围内的动物，至于那些可以当作食物的，我们应该选择正规养殖且屠宰合理化的牲畜家禽或者在法律规则下的捕猎期捕获的猎物。对生命的尊重来自认可它本身的意义，而不是纠结于它是否能继续活下去。吃下一口肉，我们可以感恩它的主人，如果动物病重为他们安乐死或许是更好的选择。至于阿安，他的离去固然很可惜，可是因为他才有我们的劫后余生。与其纠结他是否应该死去或谁杀了他，不如去看他的奉献带来的蝴蝶效应。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不会忘记他，那他就没有真的离去。”
　　萧潇听完尤俊艾的话，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老九则起身去一个柜子里拿了一瓶自酿的果子酒和几个根本不配套的杯子回到桌前。他给每个人倒了半杯酒，而自己是一整杯。
　　老九示意大家都拿起杯子，然后他慷慨激昂地说：“现在，为了阿安这个小伙子，我们碰一杯！记住，喝下这杯酒，就代表在未来漫长的生命周期中，我们会记住他的牺牲！”
　　众人将杯子一碰，感受到杯中液体的晃动。小狗饮了一口酒，酒比想象中还要烈。虽然带着果子的酸涩和酒精天然的回甘，可是这液体滑下喉咙时，仍觉得火辣辣的。不过其他人似乎表现得很轻松，他也就没有做那个不合群的人。
　　饭后，老九开始给大家作安排：“行了，大家该洗澡了。不过热水得现烧，所以为了节省时间，鹿婆和萧潇你们一起洗，尤俊艾和…小狗一起，至于我嘛，我一个人。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
　　大家哭笑不得，但是觉得这也合理。而且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臭烘烘的，巴不得赶紧洗。
　　鹿婆和萧潇先洗完，回到了屋子里。由于室温比较低，所以她们洗完又立即裹上了衣服缩成一团。而老九急不可耐地成了下一个洗澡的人，他害怕热水被用光了。所以尤俊艾和小狗不得不继续等老九洗过之后再去，不过老九这种糙汉子，洗得估计也快。
　　小狗由于吃太饱血糖升高有些晕乎乎的，干脆趴在桌上小睡一会儿。鹿婆则去屋外不知要做什么，留下萧潇和尤俊艾两个人还清醒着。
　　“鹿婆是去干嘛？”尤俊艾好奇地问。
　　“联系事务所的人，我们大概了解那个女人鬼魂的情况，所以可以找人来除灵了。”萧潇回答道。
　　而这简单的回答让尤俊艾更加好奇了，问道：“林子里哪里有信号可以打电话？”
　　“事务所的人不需要电话联系，让他们来的方式多着呢，大部分带一点灵异色彩。但是都要驱鬼了，有这些也不稀奇。”
　　“他们真的能把那个女人驱除掉吗？感觉她实力可不简单！”
　　“别小瞧事务所的人，都是些奇人异士呢！当然，你要真想了解他们，等他们来了你再去问就好了。”萧潇的心情好了很多，而尤俊艾的那些话起到主要作用，“对了，谢谢你的安慰，我好受多了。”
　　尤俊艾有点害羞，说：“我只是说事实罢了，能走出来还是靠你自己。”
　　“你知道吗？你对所有人都挺好的，阿安，我和鹿婆，还有…小狗。”
　　尤俊艾对萧潇这突如其来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知道诅咒的情况，也知道你妈妈说过不要去爱任何人。所以我估计你对于爱这件事，概念挺模糊的吧？”
　　“……”
　　萧潇看尤俊艾不说话，于是继续说：“也许是这样，你有点把握不清分寸感。尤其是对小狗，似乎有点太暧昧了。”
　　尤俊艾则有点说不清，他觉得自己只是天生习惯去关心弱势的那一方。他只是把小狗当作那些被他救助过的流浪动物罢了，或许真的是这样。
　　“我不懂，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对大家太好？”尤俊艾觉得对于感情自己确实过于缺乏经验，所以干脆虚心请教。
　　萧潇浅浅一笑，说：“不，我的意思是，你要搞清楚自己的内心，然后再去对人好。比如，你得想想，小狗和你会有什么样的发展。等他恢复记忆之后，也许会离开，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做？但我觉得最紧要的，是你过度的关心，会让小狗当前怎么想？”
　　“就像是小动物一样信任我依赖我吧？”
　　萧潇摇摇头，说：“他是人，当获得这种关心甚至是宠爱时，他想要的会更多。”
　　尤俊艾还想问什么，突然洗完澡的老九大力打开后门发出巨响，甚至弄醒了小狗。小狗眼里雾蒙蒙的，有些睡蒙了。搞不清楚状况的人第一时间看向尤俊艾表达疑问，尤俊艾温柔地笑着说：“走吧，我们去洗澡。”

　　后院专门弄了个简易的架子，上面挂着水箱，往里面兑上热水和冷水，利用下面手工制的花洒就能淋浴。一旁放着老九买的最便宜的洗发水和香皂，不过他还是足够贴心为两人准备了干净毛巾，就挂在他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木质屏风上。屏风还刚好能隔开洗浴区域和后院的其他地方。
　　尤俊艾先脱下了全身的衣服，清风凉丝丝的，让他想赶紧被温暖的清水冲淋。而他发现小狗脱得很慢，明明他身上的衣服比自己的要少。
　　“你怎么了？别告诉我是害羞。”尤俊艾开着玩笑对背对着自己不敢转身的小狗说。
　　小狗羞答答地转过身，然后闭着眼说：“我没和别人洗过澡…也没看过，别人光着身子，最起码我没有这些记忆。”
　　尤俊艾笑着拉着小狗走到花洒下，说：“都是男生，没什么可值得害臊的。你这么闭着眼，怎么洗澡？”
　　小狗只能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光着身子的尤俊艾。尤俊艾的皮肤肤色挺白的，一看就知道不怎么晒太阳。穿着衣服看不太出来，可是他的身材还不错。清晰的腹肌和胸肌体现出他刻意练过这两个地方，其他地方也有恰到好处的训练痕迹，但不是过分健美的那种。
　　小狗瞬间就羞红了脸，赶紧挪开眼睛率先打开花洒。水一下子倾泻在两人身上，让小狗也忘了这些事，专心享受起洗澡这件事。
　　尤俊艾根本没注意到小狗这些小九九，专心感受水带来的温热。他本想自己洗完头发后帮小狗也洗一下，可忽然想到了萧潇的话，于是作罢。
　　小狗用完了香皂，交给了尤俊艾。尤俊艾在身上涂抹着香皂，问小狗：“你脚还痛吗？”
　　“不痛了。”小狗笑得很阳光，让尤俊艾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尤俊艾赶紧尝试转移注意力，于是抬头看了夜空，发出惊叹：“好美的星空。”
　　小狗也跟着抬头看，发觉天上是数不清的繁星。就像造物主在漆黑的幕布上撒了一大把璀璨的宝石，让这单调的黑色熠熠生辉。
　　尤俊艾继续说：“你知道吗？鹿婆说枵的其中一个神迹，就是让顺安的夜晚永远都是一片繁星。而不是像别的地方因为光污染已经看不到星夜了。”
　　“听上去，枵是一位很好的神明。”
　　尤俊艾抿着嘴回答：“也许吧，只是我不理解它为什么不想办法去救被诅咒的信徒。真的只是它变得太弱而做不到吗？”
　　“那你会信仰它吗？像鹿婆和萧潇那样，还有你的父母。”小狗问。
　　尤俊艾摇了摇头：“不会。不是怪罪它不肯去解救被诅咒的家族，只是我不太想把寄托都放在去信仰一个神身上。我更想自救，而不是从另一个生命形式那里获得救赎。”
　　“也就是说，其他的神也不会去信仰他们？”
　　“嗯，我相信人类能够自力更生。你想想，我们能拥有如今的现代生活，也是通过近百年来的科学突破。所以，人类能够靠自己让生存这件事变得更加简单，而不再是依靠神明的馈赠才能苟且偷生。”尤俊艾说着自己的想法，忽然转而去问小狗，“那你呢？”
　　小狗思考了一会儿后说：“如果说，我爱的人信仰神明，那也许我也会跟着对方做同样的事吧。”
　　“那我希望你的爱人信仰一位慈爱的神明或者干脆不相信任何神。”尤俊艾眯着眼笑起来，这和煦的笑容让小狗不知所措。
　　尤俊艾走近一步将小狗的身后花洒关闭，他没有太在意两人的距离有点太近了。而小狗则清晰地感觉到尤俊艾的肌肤完全贴住了自己的，那种触感让他觉得十分奇妙，甚至乱了心神。
　　小狗想赶紧离开，否则自己的那些想法可能会暴露出来。可是尤俊艾拉住了他说：“先擦干呀！”
　　尤俊艾拿着毛巾帮小狗擦拭，全然忘了萧潇说过的话。小狗闻到了来自尤俊艾身上的香皂香味，伴随着体温的蒸腾作用变得愈发浓烈。小狗埋下头不想去看尤俊艾那种不加修饰不矫揉造作的笑容，结果看到了更不该去看的对方的部位。他几乎快失去理智了，赶紧推开了尤俊艾。
　　尤俊艾不知道怎么回事，而小狗也没有解释，只是说：“已经擦干了，好冷，我要穿衣服进去了。”
　　尤俊艾就这么看着小狗匆匆忙忙地穿上老九提供的赶紧衣服，一溜小跑进了屋子。他觉得对方又可爱又好笑，然后开始慢慢擦拭自己湿漉漉的身体。
　　又是一阵凉风，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