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14、请拨打1999

　　由于老九的破房子里只有一张床，所以只让萧潇和鹿婆睡在上面，老九则抱着猎枪坐在门口打盹。尤俊艾和小狗在木桌旁趴着睡觉，他们也不会有更高的要求了，能遮风避雨就是万幸。
　　尤俊艾不知为何睡得很沉，他陷入一层懵懵懂懂的梦境中，而他无法将里面的碎片拼凑成合理的内容。当小狗摇着他的手臂将他唤醒后，他立马就把梦的剧情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俊艾哥，那个事务所的人来了。”小狗对于见到新面孔很兴奋，对尤俊艾说完就小跑出了房子。
　　尤俊艾的双手由于被压迫太久而发麻，所以他暂且等待触感恢复后再出去。他也只是从萧潇和鹿婆口中对这个叫作“1999事务所”的企业了解到只字片语，大概就是为客户解决鬼魂相关的麻烦的。这种行业听上去还挺新奇，在顺安有那么多闹鬼事件吗？
　　尤俊艾走出屋子，外面的阳光明媚到刺眼，他不得不眯着眼才能从鹿婆和萧潇的身影之间看到那两个业务员。而他发现，这两个被事务所派来的人，年轻得让人怀疑他们的身份。
　　那两个业务员分别是一男一女，看上去都还是学生模样。但他们都穿着得体的灰色西装，每人各提一个皮质的公文箱。他们的胸前挂着姓名牌，分别写着：“关诗筠，高级除灵师”，“殷尔容，中级除灵师”。而他们的脸上，挂着非常柔和但也很刻意的微笑。他们看到尤俊艾走出来，微微点头表示友好。
　　老九则靠着木墙擦拭着自己的猎枪，同时又打量着那两人。
　　“各位已经见过那个鬼魂了是吗？”殷尔容询问自己的客户。
　　鹿婆点头，说：“她行踪不定，我很难定位她。”
　　殷尔容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安抚鹿婆：“了解的，女士。巫术对于鬼魂的作用比较复杂，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灵能者。只要你们见过那个鬼魂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这个‘定位者’就行。”
　　“定位者？”尤俊艾听到这个陌生词汇，不免好奇起来。
　　殷尔容看这些人对除灵和事务所还不太了解，开始解释起一些概念：“是的，所内完成委托需要两名业务员一起协作。一位是定位者，也就是负责确认鬼魂的具体方位或者行动路线，方便快速地对不怀好意的恶灵进行有效打击；另一位嘛，也就是我旁边的伙伴，她是‘除灵者’，简单来说就是将鬼魂驱散的人。”
　　“可你们看上去太年轻了…”尤俊艾并不是在质疑这些业务员的能力水平，只是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面对这种恐怖的事情有点太早了。
　　关诗筠带着一些得意笑了两声，回应尤俊艾的怀疑：“先生，我们就是很年轻，而不是看上去。我快满17岁，尔容则差不多20，如果不工作，我们还是学生。”
　　“听上去，这是在雇佣童工，不太合法。”小狗跟腔道。
　　“事务所和我们拟定的工作合同不受人间法律的限制，不存在所谓的合法工作年龄这种说法。而且，这份工作风险很大，很多人干不了几年就死了，所以我们这些员工大多很年轻。不过我是高级除灵师，请相信我的能力。”关诗筠对自己很有信心。
　　尤俊艾大概理解这个行业的特殊，毕竟做的事情不是常人能想象的，其中的一些规则不符常理也很寻常。
　　鹿婆则着急除灵的事情，开始招呼着所有人进屋里：“行了，别在外面吹冷风了。我们进去说话，最好能早点动身把这件事情解决。”
　　大家一阵风似的进到屋里，两个业务员并没有对这个破败的房子有任何不满。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工作，没必要去管客户的生存状况。
　　殷尔容非常自觉地将箱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张透明的纸，和一支十分长的羽毛笔。他坐了下来，然后说：“按照鹿女士所说的，你们已经和这个女人形态的鬼魂打了照面，这样我就可以定位她了。由于探寻灵只能定位一个鬼魂，所以请你们尽可能详细地来描述这个鬼魂的外貌，这样我们就能精准找到需要驱除的怨灵。”
　　“探寻灵是什么？”小狗问。
　　关诗筠主动回答道：“变成鬼魂后，会有几种不同的类型。首先是正常灵，也就是没有攻击性也没有特殊能力的灵魂，这种是最常见的；其次是恶灵也可称为怨灵，这种就有攻击性了，其目的也根据生平经历不同，也是事务所业务中经常需要解决的类型；第三是穿越灵，指的就是能够穿越时间的灵魂，当然，死之后的世界的时间流向和人世不太一样；接着是守护灵，这种往往是会守护在自己所爱之人或物旁，保证对方的安全；最后就是探寻灵，这是一种被提前训练过的灵魂，其作用就是利用鬼魂之间的相同点来找到目标鬼魂。大体上就这么几种，不过鬼魂可以是同时属于多个类型，另外一些细枝末节的分类我就不赘述了。”
　　“听起来真复杂，我还以为人死了就去冥界或者天堂地狱什么的。”小狗被新的知识冲击着，忍不住发出感叹。
　　听小狗这么说，殷尔容和关诗筠同时笑了出来，这让其他人都很迷惑。
　　殷尔容收住了笑容，然后开始解释：“严格意义上来说，人死后所待的地方叫‘死的那一边’，当然叫冥界、冥滩什么的也无所谓。至于天堂地狱这种针对某种神才存在的死亡归宿，基本上不是鬼魂会去的地方，但不代表它们不存在。鬼魂到底要去哪里，具体规则得看管理局怎么安排。”
　　“管理局又是什么？”尤俊艾又发问，对于又是一个新的词汇他开始感觉到头痛。
　　关诗筠回答道：“也就是管理死亡后的鬼魂的机构，会记录所有的鬼魂的去向和行动，确保不会有鬼魂出现失踪的情况。可惜，鬼魂只会越来越多，对于管理局来说管理压力变得越来越大。这些年鬼魂的档案出错甚至鬼魂消失的情况很频繁。负责领导管理局的死神也在考虑扩招员工呢，可惜薪资不太理想，所以也没招到多少新员工。”
　　小狗看关诗筠说得言之凿凿，于是又问了一个自己很在意的问题：“可是，全世界的神话里有许多死神，哪一位是管理者呢？”
　　“每一位。”关诗筠眼睛中发出光芒，“管理局根据不同地区由当地的死神或与死亡相关的神明来统治。大多数神话里的死神都是管理者，比如冥王哈迪斯、收割死亡的海拉或者掌管生死贵贱的东岳大帝。还有一些小众神我也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这些神非常忙。死神是所有神明中最繁忙的职位，他们几乎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殷尔容轻咳了两声，准备结束这场智力问答：“各位，我们先把精力放在找到需要驱除的鬼魂上吧。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到时候可以慢慢解答。”
　　关诗筠也收起了自己的分享欲，说：“请你们详细描述鬼魂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鹿婆拍了拍尤俊艾的背，对他说：“小尤你来吧，毕竟你见过那个女人两面。”
　　尤俊艾没有反对，坐在殷尔容的身旁，准备描述那个散播诅咒的可怕恶灵。
　　“先生，请你开始描述吧。比如这个女人的大概年纪、人种和各类外貌特征。”殷尔容拿着羽毛笔，准备在透明纸上绘画。
　　尤俊艾则先强调另一个重点：“我叫尤俊艾，你直接叫我名字吧，老是叫我先生太别扭了。”
　　“好的，尤俊艾先生，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尤俊艾哭笑不得，但是不准备持续纠缠，开始慢慢诉说自己对那个鬼魂的印象：“嗯，首先她是女的…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也就三十岁左右。身高的话，不算高，可能在155公分这个范围，很瘦，能看到突出皮肤的骨头。她很苍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了的缘故…”尤俊艾说着，但又觉得自己说得很没有意义。
　　殷尔容没有搭腔，只是听尤俊艾怎么说。他手上的羽毛笔从未沾过墨水，可一碰触纸面就立即能够画出墨迹。发现尤俊艾的犹豫后，他开始劝导对方：“尤先生，你不用担心你说的内容不够细节，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好了。”
　　“好吧…嗯，她是黑发，穿了白色的吊带裙子，是挺老旧的款式。而且她的裙角就算没有风也会摆动，她没穿鞋，赤脚。她挺漂亮的，对了，她的眼睛！”
　　殷尔容抬头看忽然想起什么的尤俊艾，等待对方继续说。
　　“她的眼睛，被一种会流动的色彩占满了。亮晶晶的，可是我没法去形容那是什么颜色。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颜色！”
　　殷尔容听到这里，嘴角化作弯钩，说：“太好了，这是非常有用的一个特征。大概率鬼魂生前是很强大的灵能者或是女巫，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尤俊艾没搭腔，惊讶地发现，即使自己说的东西非常模糊，可是纸上所画的鬼魂，近乎是与那女人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那么色彩，像岩浆一般缓缓流动。
　　“是这样吗，尤先生？”殷尔容举起纸，然后问。
　　尤俊艾只能感叹这种魔法般的能力的奇妙，连连点头。
　　殷尔容也一脸满意，然后站起来对鹿婆说：“鹿女士，我们现在出发还是？”
　　“当然，我们已经准备好物资了！但看你们带的东西挺少的，我好像强调过让你们带上一些食物和水甚至是保温的毯子。还不知道在林子里待多久呢！”鹿婆很想赶紧出发，可是却担心两个业务员什么都不带会拖后腿。
　　关诗筠则试图打消鹿婆的疑虑：“不用担心，必要的工具和物资我们都带着的。”
　　“那我们就出发吧！”鹿婆说。
　　“好的。”殷尔容说，然后打了个响指就让手上的透明纸张燃起彩色的火焰。
　　火焰很快将一张纸全部吞噬，然后变成小小的火苗开始在空中舞动。然后，它开始往屋外飞，似乎是在引导众人。
　　“好了，我们跟着探寻灵走就好了。”殷尔容说着，率先挪开脚步。
　　大家也都全副武装，再一次向林子里进发。尤俊艾心里总是忐忑，他总觉得，一切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解决。
　　“对了，鹿婆，根据沟通，这个鬼魂大概是‘欧珀’级别。”关诗筠对鹿婆说，而鹿婆只是点头。
　　小狗则凑上前问：“欧珀是什么级别啊？听起来真有意思。”
　　关诗筠很耐心地给小狗解答：“事务所用宝石的珍贵程度来给鬼魂的危险程度划分等级，越稀有的宝石级别那对应的鬼魂就越危险。欧珀级别的是巨大怨念且极端的致命鬼魂，是以屠杀生命作为乐趣的怨灵。它们的手段多样但都足够危险，通常它们能够做到附身于生物之上并操控其躯体。它们附身于动物身上时，一般会选择自杀甚至去杀害其他生灵，是非常危险需要紧急驱散的鬼魂。”
　　“天了，这也太危险了吧？”
　　“这并不算最危险的呢，而且先生你放心，我们能解决的。”
　　“叫我小狗就行。”
　　关诗筠愣了两秒，问：“什么？”
　　小狗有些不好意思，开始说自己名字的由来：“我…失忆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俊艾哥说我先暂时叫小狗就好，虽然听上去很怪，但我也接受了。”
　　关诗筠听完小狗的讲述，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果然，从你的异色瞳孔就能看出来了。”
　　小狗听关诗筠这么说，开始追问道：“什么意思？你只是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失忆了？”
　　关诗筠有些为难，但她其实挺喜欢小狗的性格，于是开始说：“我本不该说的，因为这不是我们事务所的业务。但是，你的眼睛应该不是天生就有一只是紫色的。出现这种情况，除了外伤之外，只有可能是有灵能者或是巫师对你施展了能力。而你说你失忆了，我猜测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你的记忆。”
　　小狗听完大吃一惊，向也同样听到这一切的尤俊艾看去。尤俊艾走到小狗身边，对关诗筠说：“所以，他也是被施法了？这有办法撤回让他恢复记忆吗？”
　　关诗筠摇头道：“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不同的灵能者或巫师施展的法术是不同的。到底是暂时的封印记忆还是将记忆彻底从脑海中摧毁，没办法判断。”
　　小狗有些失落，他原以为能够找到自己失忆的真相，可还是走进了死胡同。尤俊艾看到小狗低落的样子也有些不忍，于是赶紧岔开话题：“那，如果鬼魂被驱除了，她留下的诅咒会消失吗？”
　　鹿婆大惊失色，她赶紧掐了一把尤俊艾让他不要再说了。尤俊艾不明白鹿婆什么意思，只能大概推断她不想事务所的人知道诅咒的事。
　　“诅咒？什么意思？”关诗筠也起疑了。
　　尤俊艾只能敷衍过去：“没什么，我只是好奇。对了，你说你们的工作很危险，所以真的会致命吗？”
　　“会，上周我们才参加了一个被鬼魂撕碎的同事的追悼会。我们的工作就是处理死后的事，而这让我们离死亡也很近。所里的更新换代很快，毕竟死的人一茬接一茬。而我们必须两两组对，失去伙伴换新伙伴也是常事。在尔容之前，我已经换了两任同伴了。我希望尔容我的最后一个，要么我们一直干到退休，要么我先一步死去。”关诗筠说的话让人不安，可她的语气确实如此轻松。
　　“所以，你和殷尔容先生是情侣？”尤俊艾询问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好奇这个干什么，毕竟自己对于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关诗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否认道：“当然不是！我和他只是工作上的伙伴和私下的挚友，没有别的情愫。他喜欢男孩子，而我显然没法满足。尤先生为什么好奇这个？”
　　尤俊艾被问住了，只能尴尬地看向了小狗。小狗没注意到尤俊艾的异常，换了个问题问：“这么危险的工作你为什么要做呢？薪资很高吗？”
　　关诗筠无奈地回答：“有的时候，我们没有选择，事务所愿意收留我们让我们能够带着尊严体面地活下去，我们很感恩。当然，工资确实算得上是丰厚。”
　　“你们事务所只驱鬼吗？”
　　“主要工作是，也有一些别的业务。比如一些鬼魂反过来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也会接受这样的委托。此外，解决带有诅咒的物品，或是消灭一些邪恶生物比如吸血兽或者狼人什么的，这些我们也做。这阵子老板还想拓展外星生命相关的业务，我们算得上是忙起来了。去年杜威·达斯教堂被重建，墓地全都被挖出来，造成大量愤怒的灵魂回到顺安，我们的订单也变多了。但是事务所能成立而不是让除灵师单打独斗的最主要原因还是顺安这个地方足够特殊，特殊到那些小众的神明或者恶魔都想来这里分一杯羹，吸收一些信徒来让自己更强大。但为何单单只是这个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小狗听着这些奇闻逸事，觉得很有意思。就这么走到忘了时间，直到听到老九喊了一句：“别进去！”
　　所有人停下了脚步，尤俊艾一看才发现他们走回了那个白线外，线内就是那个危险无比的禁区。
　　那个探寻灵则不理解为何大家停了下来，不断飘动着想要大家进去。可是知道禁区内情况的几人，都开始流下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