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12、牺牲品

　　尤俊艾从阿安的腋下取下水银温度计查看目前阿安的体温，39度1，高烧。他有些担心，距离阿安截掉小腿已经过了大概一天，按道理不该还是这么高的体温。也许伤口还是感染了，可是由于纱布早已经耗尽，他若是拆开绷带，就没有能换的了。
　　“阿安怎么样？”小狗盘腿坐到床边，关心地问尤俊艾。
　　尤俊艾现在只能小狗，所以道出实情：“一直在发烧，怎么都退不了。能用的药全用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或许，一开始就不该给他截肢。”
　　小狗开始安慰尤俊艾：“如果我们再晚一点把那条腿锯掉，那么阿安估计就和那条完全感染了的小腿一样，变成不分青红皂白攻击人的怪物。”
　　“再观察半天吧，无论如何，我们明天之前必须离开这里。阿安需要真正的医生和有用的药物，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医生。”尤俊艾开始自嘲。
　　小狗捏住尤俊艾的手臂，真诚地说：“你是，即使你的专业是治愈动物，可也是挽回生命的医生。”
　　尤俊艾没再说话，抿着嘴笑了笑，拉着小狗离开床边。大家又围坐在方桌旁，到了吃东西的时候了。萧潇还是分食物的那一个，她拿出了最后剩下的两块面包，一块烟熏鹿肉干，两瓶水和一个水果罐头，再无其他。
　　“只有这些了，即使阿安不吃，我们也只够吃这一顿。”萧潇话中没有任何情绪，她已经绝望到麻木，没有心情和力气去表达失落。
　　众人没有说话，安静地开始吃东西。整个房内只有咀嚼和吞咽声，让人闷得慌。小狗尤其敏感，他总觉得房间里还有一股不起眼的淡淡血腥味，估计是阿安的血。
　　“等到白天，我们就离开，我们不能再等了。”尤俊艾淡定地说，像是在唠家常。
　　老九叹了口气，他极度渴望喝一口酒，可是酒早已经被喝得一干二净。虽然知道大家很清楚，但他还是提出目前最大的困难：“那群怪物不会放过我们的，不把它们引开我们没办法逃走。”
　　“如果我们用阿安当诱饵呢？”尤俊艾语气冰冷。
　　萧潇瞪大双眼，没想到尤俊艾竟动了和老九一样的心思。她立即表示反对：“怎么可能？我们不能把他丢给那群野兽！”
　　尤俊艾放下了干硬的面包，严肃地说：“阿安的情况很不好，就不说失血，到现在他的烧还没退！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抗生素和绷带，他最终还是会因为感染而死。就算能带他逃出去，他也不一定能活下去。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一切了，没有别的选择。”
　　萧潇埋下头沉默下来，尤俊艾的话基本上宣告了阿安的死刑。
　　“她要来了！”一声高声的叫喊让桌子四周的几人吓了一跳，他们看向小木床，发觉阿安坐了起来。
　　大家站起来去检查阿安的情况，而他还在扯着嗓子喋喋不休，嘴里都是“献祭”“救赎”之类的话。尤俊艾检查阿安的意识，发觉他已经烧到开始说胡话了。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者说，这和回光返照没什么区别。
　　“阿安！”鹿婆朝着阿安呼唤，希望能让他清醒过来。
　　可是，阿安虽停止了叫喊，但开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尤俊艾拼尽全力按住快把床弄散架的他，心里是一种极致的痛苦。
　　尤俊艾知道自己和阿安没有任何关系，可是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伤痛折磨到奄奄一息，他仍然心痛无比。他开始幻视姑父由于疼痛在病房中嘶吼，等到咽了气，他和姑姑才发现姑父痛到指甲已经嵌进了皮肉。
　　阿安折腾了一会儿后，消停了下来，萧潇趁这个时候帮他把嘴角的沫子抹掉。她忍不住低声哭泣，心里为这个年轻人感到惋惜。阿安的双眼微睁，眼内像是覆盖了一层迷雾，遮盖住了生命的光芒。
　　小狗悄悄把尤俊艾拉到一边，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说：“俊艾哥，我觉得阿安可能还在被感染中。刚才他在床上抽搐的时候，你们都在尝试按住他，而我在一旁，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脸颊皮肤下面滑动。”
　　尤俊艾相信小狗没看错，可是被感染的部分已经被锯掉了，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难道说那种感染扩散速度很快，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为了确定究竟为何，尤俊艾又去观察阿安的情况。阿安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色，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什么。而尤俊艾还发现，阿安的衣领口的皮肤处，有几根紫黑色的血管往脖子处延伸，离头部不远了。果然，小狗所说没错，阿安的感染已经无药可救。
　　尤俊艾准备掀开阿安的上衣看一看，忽然就被对方死死抓住了拽着衣角的手。他惊恐地看向阿安，阿安又坐了起来。阿安的双眼已经变成了乳白色，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知道吗，他们为了活下来，把你阿妈杀掉了。”阿安一字一句地说着，让尤俊艾惊讶无比。
　　“你在说什么？”尤俊艾闪到一旁想要追问，就看到阿安的脖子和脸上出现一个不自然的凸起，然后在皮肤之下游动。
　　阿安咯咯笑着，尤俊艾站起来，去找在和萧潇窃窃私语的鹿婆。
　　“鹿婆…”尤俊艾有气无力地叫了鹿婆一声。
　　鹿婆看向尤俊艾，好奇对方想要干什么。
　　尤俊艾一时之间找不到确切的语气和措辞，结结巴巴地说：“关于…我阿妈，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鹿婆还是瘪着嘴不说话，可是表情已经暴露了她确实知道什么但没有透露。这忽然让尤俊艾有些火大，想要继续质问。而这时小狗的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已经掀开了阿安的上衣，大家走过去，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阿安的肋骨处，还有一道伤口，似乎是抓伤。而现在那道伤口就如他小腿上那个一样，严重发炎流淌着浓稠的乳黄色脓液。这个地方的感染程度更深，因为伤口处已经是数十条又细又长的触手在胡乱扭动。而从伤口出发，是遍布整个上半身的紫黑色血管。显然，阿安还有另一道被那些怪物造成的伤口，而他不敢说实话，让所有人只注意到他腿上的伤情。
　　“天了，我们该怎么办？”萧潇捂着嘴惊叹道。
　　尤俊艾看着阿安这副惨状，摇头道：“没有任何方法能救他了，我们不可能把他的上半身截掉的…”
　　鹿婆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阿安也才15岁…那个女人就要把他带走了吗？”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阿安忽然弓起了身子，大嘴一张，从里面喷射出黑色的恶臭液体。这些黑液全都喷射到了天花板上，大家都尖叫着往后退避免被波及。阿安吐完了就重新瘫倒在床上，他的手从床边无力地垂下，昭示着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
　　老九把所有人拉到角落，非常笃定地说：“这孩子已经没救了，在他也变成那些怪物一样之前，我们得物尽其用！否则我们也逃不出去，都得死在这里。”
　　“物尽其用…”萧潇带着愤怒嘲笑了起来，“你这话听上去像是阿安是一个消耗品一样，直到现在，我们还是对生命如此漠视。”
　　老九被激怒了，指着萧潇骂着：“妈的！现在这个情况，你还在这里挑老子的字眼！你不想活，我还想活！我可不想生命的最后时光是和你们这些人腐烂在这里！”
　　萧潇不遑多让，也开始怒吼：“我们付钱给你，就是让你卖命的！你自己也知道林子里有多危险，不还是掉钱眼里了？现在又开始惜命了？我告诉你！晚了！”
　　萧潇和老九开始争执起来，鹿婆试图调解。小狗茫然无措地看向尤俊艾，希望对方能做点什么平息这场混乱。而尤俊艾则紧闭着嘴沉思着，没有理会任何人。
　　几乎等到两人要打起来了，尤俊艾一下横插在萧潇和老九之间。他用手轻轻推开他们来让彼此保持距离，然后说：“好了，内讧起不到任何积极正向的作用。”
　　尤俊艾先看向萧潇，然后说：“萧潇，我知道你很善良，看不得有人牺牲。你有过劫后余生的经历，所以容易和他人共情。可是，阿安已经没多久可活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要相信，我们和你一样悲痛，只是现在必须理智思考。老九的话听上去难听，可是他确实是在想办法让剩下的人能活下来。阿安的尸体，是我们能逃离这里的唯一指望。而且只有我们活下来了，阿安的牺牲才能被其他人看到。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完成，那个诅咒如果不解除，会有更多人丧命。同样的，你和鹿婆还需要继续为你们的神服务不是吗？”
　　萧潇低下头，左手把住右手。她被说动了，所以不想再去多费口舌来反驳。
　　尤俊艾看萧潇平静下来，转头看向老九带着责备的语气说：“老九，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你要注意你的一些话听上去很有攻击性，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但是我认可你的想法，而我们现在就做，而不是等到白天。阿安还有一口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用最人道的方法结束的痛苦。然后我们用他的身体把怪物引开，我们趁机逃走。”
　　老九看向一旁的墙壁，也不说话了。
　　确认大家都冷静下来后，尤俊艾对大家说：“所以现在我们都认可，先帮阿安结束生命，然后我们离开。还有任何别的意见或想法吗？”
　　尤俊艾看了一圈众人，小狗举手问道：“我们怎么帮阿安结束痛苦呢？有什么很快致死且没那么难受的方法吗？”
　　尤俊艾点点头回答道：“我医疗箱中放着一支注射器，我可以在阿安的静脉里注射一管空气，产生静脉栓塞快速致死。这是动物实验里对兔子常用的处死方式，人也适用。”
　　鹿婆表示支持，开始催促：“就按你说的做吧。我们得赶紧，如果阿安变异成那种怪物，我们杀了他也不知道下面的那群畜生吃不吃。”
　　尤俊艾“嗯”了一声，准备去自己的背包里拿注射器，却率先看到空空如也的小木床。他有些惶恐，开始扫视房间，就看到大家的后方，小屋的出口处，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他立马将众人往远处拉，确认所有人都看到阿安已经起来了。
　　天色昏暗，提供光亮的电筒也没法完全照出阿安的样子，只能看到他只凭着一条腿直直站立在阴暗处。
　　“阿安？”鹿婆试探着问站着不动的阿安，“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尤俊艾眼睛盯着阿安，然后横着移动去拿桌上的手电筒。他一把抓住电筒，然后照向阿安。
　　强烈的灯光射向阿安，将他的整个身体照亮，让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可能由于光线刺眼，阿安半眯着眼，但也能看到他的瞳孔变成全白色。他青灰色的皮肤展露出森森死气，被截断的那条小腿包扎处晕出猩红色的血液。
　　阿安似乎变得很迟钝，因为过了十几秒，他才想起用手遮住光。他用一种委屈甚至类似撒娇的声音对大家说：“我…我不太舒服…我们能离开吗？”
　　其他人交换了眼神，鹿婆代替所有人开口：“当然，阿安。不过，你还是你吗？”
　　“我肯定是我啊…”阿安说，“我觉得腿好痛，其他地方也难受。像是，有虫子在身体里面爬，它们想钻出来…”
　　阿安还想说什么，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他的双手垂了下来，眼睛完全睁开，不再畏光。他大张着嘴，大到甚至让人觉得下巴快要脱臼。那些代表着死亡的黑色血管已经爬上了他的脸，来到太阳穴的位置。此刻他像是耗尽电量的机器人，没有任何动作。虽然没有任何暗示，但大家都知道，阿安死了。而，那个不知道还能否称得上是阿安的躯体，能看到所有暴露而出的灰色皮肤下，有几十个小包在不断蠕动。而他肋骨感染处布料隆起并在不断变大，很快就能把衣服撑裂开。
　　“现在该怎么办？”老九慌张地问。
　　尤俊艾不敢从阿安身上移开眼睛，开始说着目前的计划：“老九，你拿着枪把阿安挪到外面去，其他人拿上包和物资。然后我们从那里把他扔下去，同时赶紧下楼。等到怪物全去吃他的尸体时，我们朝反方向跑。大家听明白了吗？”
　　众人默契地开始行动，虽然老九不太乐意但还是拿着长杆猎枪戳着阿安往屋外挪。不过他发觉这样不好弄，于是找了根结实的麻绳绑住阿安往外面拖。其他人也不敢拖拉，把所有人还能用的物资塞进包里，背在身上，刚好老九也将阿安拖到了外面栏杆处。
　　老九蹲下喘了几口气，就看到眼前的阿安的手忽然双手握拳。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阿安正埋头看着他。他大叫一声，往后倒去。同时，阿安的头一下子爆裂开，无数的烂肉和骨头渣子朝四周飞溅。而阿安原本脑袋的位置，被从脖子伸出的数条粗壮的触手替代。触手开始扭动，而阿安的两手也在胡乱挥舞，试图抓住老九。
　　老九惨叫着爬回房间，尤俊艾将属于他的包塞进他的怀里。大家都忧心忡忡，不仅是担心阿安现在的威胁程度以及他堵住了出路，此外就是他现在对塔下群兽而言，是猎物还是同类？
　　即使阿安没有利爪和尖牙，可他的下场也让所有人鸡蛋糕被他所伤。大家止步不前，尤俊艾心里在思考着任何能够施行的计划。塔下的那群怪物似乎是感觉到了异动，在下方嘶吼起来。此起彼伏的嚎叫让众人更是忐忑不安，尤其是小狗已经挤在尤俊艾身旁来给自己提供安全感。
　　“啊！”萧潇大叫一声，然后冲向阿安。
　　其他人根本来不及阻止萧潇，她就已经跑到阿安身前。她抬起脚对着阿安的胸口狠狠一踹，将对方踹到靠住栏杆。她没有停下来，又是用尽全力的一脚。那已经被风雨锈蚀的脆弱栏杆断裂开来，金属碎片往下坠落。同样掉下去的还有失去平衡的阿安，他的身体从数十米高的塔上掉了下去，那些身上的触手还在不忘垂死挣扎。
　　一声巨响代表着阿安落地，还有一声怪物的惨叫，估计是砸在它身上了。但是很快这些声音被怪物们争抢分食血肉的声音取代，而众人也明白这是最好的机会。
　　“赶紧，趁现在！”尤俊艾发出指令，大家没命似的往外跑。
　　所有人经过那个刚产生的缺口，顺着楼梯环绕而下。转了十几圈，到了尽头。老九麻利地将梯子放下，大家一个接一个往下爬。到达平地，所有人没做思考就往那群忙着吃东西的怪物的反方向跑。
　　求生的欲望占据了脑中所有的思绪，肾上腺素激素分泌让人感觉不到疲惫。
　　小狗也拼命往前跑，忽然听到身后有一些声音。他忍不住回头看，发觉阿安早就被吃光了。可那些怪物没有继续追他们，而是远远地看着他们奔跑。
　　“你们就这样抛弃我了吗？”阿安的声音从那些怪物的嗓子里发出，让小狗浑身发麻。
　　小狗不敢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别人，此刻其他人也无暇去管这些事。而身后阿安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传来，是数十个“阿安”在悲怨地指责他们抛弃了自己。
　　小狗一边跑一边捂住耳朵，希望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