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11、致命感染

　　众人都被阿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站了起来围成一圈，试图唤醒意识不清的他。
　　阿安此刻在地上抽搐着，身体紧绷着上扬，眼睛里只剩眼白。他咬死了牙关，怎么也撬不开。半分钟后，他松懈了下来，完全失去意识。
　　“强直性僵直…”尤俊艾蹲下来摸着阿安的汗淋淋的脸颊，热得发烫。
　　鹿婆赶紧追问着：“什么意思？”
　　“像是…破伤风。”尤俊艾一边说着一边去检查阿安的伤口。
　　覆盖伤口的纱布那里都是黄色的脓水伴随着渗透而出的血液，部分布料已经粘黏来皮肤上。尤俊艾撕了下来，发觉阿安的伤口严重感染，肿胀的伤口让人感觉它随时可能爆裂开。
　　老九很是不安，问：“破伤风？”
　　“一般来说伤口很深的情况下有可能感染破伤风杆菌，但是动物撕咬的情形不常见，大多是生锈的铁器致伤才对。”尤俊艾拿着过期的酒精，打开往伤口上洒，期望这一点浓度能够起到消毒作用。
　　萧潇将所有能用的药品都拿了出来，问尤俊艾：“那该怎么办？”
　　“接种疫苗，不过这个法子现在是不可能的。破伤风杆菌是厌氧菌，只能让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清创。另外就是要让烧退下去并且防止刚才阿安那种痉挛再次发生，他很可能因为肌肉的僵直而无法呼吸。如果有可用的抗生素就好了，或者镇静药物也行，让他减缓肌肉痉挛的情况。”
　　尤俊艾的话让大家都很绝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尤俊艾清理伤口，那些特效药一个都找不到。这一切完成后，阿安暂且没有再一次出现惊厥的情况，不过尤俊艾还是找了一个金属勺子卡在阿安最终防止他因为痉挛和僵直把舌头咬断。
　　尤俊艾很少会感觉到如此无力，他们被困死在这里，缺少生存物资。阿安的情况绝不是清清腐肉就能解决的，他需要现代医疗和特效药物。尤俊艾不想把自己的糟糕情绪传递到其他人身上，独自走到屋外倚着栏杆烦恼着。
　　小狗走了出来，他觉得尤俊艾或许需要一些发泄的窗口，而不是将压力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他走到尤俊艾身旁，对方正看着地面上那些异变的怪物在瞭望塔旁踱步。
　　“俊艾哥，我知道你很担心阿安，可是你不该自责。发生这一切不是你的错…”小狗尝试着安慰尤俊艾。
　　尤俊艾看向了小狗，苦笑了一下：“我们当时或许就不该上这座塔，现在成瓮中之鳖了。而且，阿安很可能不是破伤风感染，而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尤俊艾从窗口里看向屋内的其他几个人，确认他们听不到，接着小声地跟小狗说：“阿安的症状表现确实有很多地方和破伤风感染相似，但也有不同。就如我说过的，破伤风杆菌更容易出现在生锈的肮脏的铁器上，如果是野兽更可能是狂犬病毒。而阿安的伤口附近，你应该看到了吧？”
　　小狗回忆着刚才看到的阿安的伤口，除了发炎严重外，就是伤口附近的血管都变得发黑，使得那里的皮肤也呈现青紫色。
　　尤俊艾看出小狗也察觉了不对，于是说：“我没见过这种情况，像是某种毒素，类似于蛇毒。哺乳动物的撕咬带有毒素的不多，如果下面那些生物是哺乳动物的话。我很担心阿安的情况还会恶化，但我无能为力，这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我只是个兽医，我…”
　　看尤俊艾越说越激动，小狗立即紧紧将对方的双手握住。他觉得尤俊艾的自责和妄自菲薄是不必要的，所以他说：“从我和你相遇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最优解，你不要再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没有你，我早就被饿死了，阿安也早就失血过多而死。你是让我们活到现在的人，你值得所有的感谢和赞美，俊艾哥。如果你认为其他人会指责你，那么请你相信，我不会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一定会站在你的这一边，我是你的人，你明白了吗？”
　　尤俊艾怔住了，他能感知到小狗已经尽全力在安抚自己。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不能再用负面的情绪折磨对方。他没有多想，将小狗轻轻揽入怀里，将脸埋在对方的头发中。小狗虽然惊讶，可是没有挣扎，任由尤俊艾抱着自己。
　　几分钟后，尤俊艾松开了手，然后对小狗说：“小狗，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如果我做得到，我肯定答应！”
　　尤俊艾轻声说：“帮我收着阿安，你要做的就是观察伤口的情况。有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立马告诉我，不过，尽可能低调，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恐慌。如果你不知道怎么样算不对劲，那就只要伤口出现了变化就告诉我，好吗？”
　　小狗用力点着头，这是尤俊艾给他的任务，他一定要做到完美才不辜负这个兄长分给他的一半口粮。他走了进去，坐在床边看着阿安，没发现尤俊艾欣慰的笑容。
　　其他人开始继续在房间里翻找任何还能用的东西，但收获寥寥。老九把一张折叠好的纸张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拿起剩下不多的酒想喝。他拿着酒瓶始终没送入口中，试探着说：“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与其被困死在塔上，不如拼一把看能不能出去。”
　　“没有弹药，还有一个病患，我们怎么可能跑得过那群饥肠辘辘的野兽？”鹿婆的想法十分悲观。
　　老九眼神飘忽，心虚地说：“如果，我们放下一些负担，或许能跑得掉。”
　　“你什么意思？”鹿婆紧盯着老久，那眼神仿佛能吃人。
　　“我是说，反正这个孩子撑不了多久了。不如…把他当作诱饵引走那些怪物，然后我们离开。”
　　萧潇第一个反对：“你疯了吗？这是一条人命，你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放下负担就把阿安抛弃了吗？有点人性好吗？弃他于不顾，我们和下面那些畜生有什么区别？”
　　老九看萧潇反应这么大赶紧举起双手表示认怂：“当我没说过好吧？那我们就继续等着看下面那些东西能否比我们先放弃。”
　　尤俊艾没有说话，不想对目前的任何事情作任何评价。小狗悄咪咪地走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过去。显然，小狗发现了一些阿安的异状。
　　尤俊艾和小狗一起蹲在阿安的小腿旁，从伤口处散发而出的腐臭味钻进他们的鼻子中。小狗指向他觉得不对的地方让尤俊艾看，这让对方吃了一惊。
　　尤俊艾可以确定，刚才阿安的伤口还不是这样，而几小时后，这里发生了可怕的变化：伤口的边缘，长出了一些粉色的肉芽，且在快速扩张。更多的血管变成紫黑色，像是坏死了。最让人惊恐的，是有些比较长的肉芽，在慢慢蠕动，和触手别无二样。
　　“俊艾哥，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小狗说，“像是一种寄生动物，在伤口处快速繁衍。”
　　尤俊艾流下冷汗，他觉得小狗的说法没错。阿安的伤口已经不是简单的咬伤了，而是被某种细菌或是微生物寄生，并且以咬伤处为原点在往其他地方扩散。发黑的血管很可能就是那种东西在繁衍并侵入其他本该健康的组织。再不做点什么，阿安会因为多个器官被感染而衰竭失去生命迹象。他猛地站起来，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尤俊艾和每一个人都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说：“各位，可能这听起来很扯。但是，我们得给阿安做手术，他受伤的小腿必须截肢。”
　　鹿婆抿着嘴没有说话，萧潇焦虑地问：“你确定吗？在这里做这种事，我觉得阿安撑不住啊！”
　　“我只能说，不这么做阿安一定撑不住。现在他的伤口出现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医学理论范围。我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方法，就是赶紧把感染的腿切掉尽可能防止这种现象在阿安身上其他部位出现。”尤俊艾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不想他死，我们只能这么做。”
　　老九低沉地骂了一句：“下面那些怪物绝对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它们肯定是被什么鬼怪带来的。”
　　鹿婆没有理睬老九的抱怨，问尤俊艾：“那我们也需要工具，切掉一条腿也不是贴个创可贴就能解决的吧？”
　　“我之前在房间里找到一个木锯，勉强能用。阿安还在昏迷，单纯止痛药也许能捱过没有麻醉药的手术。剩下的纱布和防止外部感染的抗生素全用上的话是够的，但是酒精浓度太低不足以消毒，我们需要别的。”尤俊艾做着规划，眼睛放在了老九视若珍宝的两瓶伏特加上。
　　老九明白尤俊艾的意思，现在这两瓶八十多度的伏特加是能够用来消毒的最好的东西了。所以他也没有试图挽留，大方地将酒让了出来。
　　众人赶紧行动起来，首先挪开桌子拿了一大块防水布垫在地上，接着将阿安抬在上面。萧潇用伏特加擦拭着锯子，保证它上面没有致病菌。鹿婆手指按在阿安的额头上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小狗帮助尤俊艾用墨水还未干透的记号笔在阿安腿上做着标记，确认要截断的位置。
　　大家撕下床单当作口罩绑在脸上，尤俊艾再一次确认记号笔的墨迹后，给大家眼神示意。萧潇和鹿婆负责按住阿安防止他因为剧烈的疼痛挣扎，力气大的老九和尤俊艾负责拉锯，小狗用棉球擦拭阿安的整个小腿同时之后还需要负责即使擦除血迹避免干扰视线。
　　“要开始了，各位。阿安能够活下去，就靠我们了。”尤俊艾给大家打气，然后吼了一声，“三二一，开始！”
　　锯子放在阿安的皮肤上，老九和尤俊艾开始拉动起来。皮肤被划破后很快就有血液涌了出来，小狗尽职地擦去血液，可是也挡不住鲜红的液体在四周蔓延。阿安的表情开始变得痛苦，但还没醒过来。
　　老九吃力地拉动着锯子，截肢比他想得还要困难。一开始只是皮肉还算简单，到了骨头就感觉到了巨大的阻力。但他不敢慢下来，尤俊艾强调过赶紧截断赶紧止血，否则阿安也会大出血至死。他满头大汗，也顾不得膝盖处的裤子布料被血液浸染。等到忽然一阵轻松，他也知道腿终于被锯了下来。
　　“赶紧，止血！”尤俊艾大喊一声，老九赶紧将小腿扛到一边避免碍事。萧潇、小狗和尤俊艾慌张地将纱布一圈圈地缠绕在切口处，防止血液继续溢出。
　　“血管很快会因为被切断而萎缩，那个时候血就勉强止住了。不要给阿安喝水，失血的时候不能补充水分！”尤俊艾一边交代着，一边和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抬起阿安往床上送。
　　老九累极了，但还在收拾着惨剧。他将防水布卷起来放到角落，忽然有了主意。他激动地朝大家喊道：“我知道怎么逃出去了！”
　　除了在检查阿安生命体征的尤俊艾还在忙着外，剩下几人都看向了欣喜若狂的老九。萧潇问：“老九你什么意思？”
　　“我或者小尤把阿安背起来，然后我们赶紧逃走！”
　　“可是，那些怪物一直盯着我们。”
　　“是这样，因为它们饿了。刚才我们没有能够引它们走开的诱饵，可现在有了！阿安的那条腿不就能让它们离开吗？”老九用颤抖的手指向放着阿安感染的小腿的地面。
　　众人顺着老九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小滩血迹，再无其他。
　　“呃…老九，腿去哪儿了？”小狗有些疑惑地问。
　　“就在那…”老九正觉得小狗这问题很没意义时，惊讶地发现，那条腿竟然不见了。
　　大家都觉得不妙，谁会无聊到把一节小腿拿走藏起来呢？正当迷惑不解时，老九忽然感觉到头顶上一滴冰凉的液体滴到了脸颊上。他下意识摸了下脸，发觉是血。心脏一沉，他颤巍巍地仰起头去看天花板，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就在老九的正上方，阿安的小腿就趴在那里。如今那节小腿的皮肤被撕开，长出了如同昆虫般的细长弯折的足，而那感染的伤口处则有着十数条缠绕着的触手疯狂蠕动。小腿的截断处，形成了一张血膜，而中央竟有一只在观察四周的眼睛。它锁定下方的老九后，猛地朝对方扑过去。
　　老九惨叫着闪开，躲过了那细足上的尖锐倒刺。其他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事实摆在眼前，阿安的腿已经变异成一个独立的生命，正张牙舞爪地攻击着众人。
　　这怪物移动速度极快，眼见没有成功伤到老九立马在地上穿梭躲到了角落里。鹿婆护着阿安，剩下几人开始拿着趁手的工具开始寻找腿的下落。大家都很紧张，因为都了解到被这种东西攻击到就会变异，轻则断肢重则丧命。
　　“在那里！”小狗指着萧潇后方喊道。
　　萧潇立马转身，就看到前方那条腿以惊人的速度攀上了墙壁，又爬到了天花板上。由于高度不够，众人无法攻击到它。而它也趁此机会继续观察众人，伺机而动。
　　老九骂道：“靠，我的枪没子弹了，妹子你的鞭子呢？”
　　萧潇这才想起了自己的鞭子，倒退着到背包旁翻出鞭子，快准狠地挥向那截小腿。鞭子抽中了它，也许是疼痛又或者单纯是感知到了攻击，它跳到地面上，然后又跳到了桌上。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小腿的断处慢慢长出长长的一条尾巴样的东西，而末端，是一根让人窒息的弯钩状尖刺。大家也终于感觉出来，这东西是在拟态蝎子，从姿势到形态都在模仿这种致命的动物。
　　不等大家反应，“蝎子”腿爬向了小狗，尤俊艾正准备去保护对方时。它才暴露真正的意图，刚才只是声东击西，它马上扑向了萧潇。
　　萧潇叫了一声，拿放在柜子上的一大块破布盖住了小腿并死死压住。而它的腿和钩子尾巴疯狂挣扎，几秒间就刺破了脆弱的布料。
　　“快点，它要逃出来了！”萧潇叫喊着。
　　只见尤俊艾挥下登山斧，斧刃砍进怪物的躯体中，让它停止挣扎。大家不知它的死活，只看到近乎破碎的布料上一大片黑色的油状液体晕染开来。老九没有犹豫抱起被布包着的腿走出房间，往塔下扔。
　　果然，塔下的野兽迅速围了过来，分食着那没多少肉的腿。而老九的计划也落空了，没几秒钟它们就吃光了少得可怜的肉，继续对着上方绝望的“猎物”们虎视眈眈。
　　失去了诱饵，众人再一次被困住了。而刚才被一截腿攻击的余波还在心中荡漾，他们只觉得筋疲力尽，没空去想其他的事。
　　老九看到地上倾倒的伏特加酒瓶，里面还残存几口让人醉生梦死的琼浆玉液。他已经绝望到觉得这算是幸运，拿起瓶子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