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跑得比牦牛慢的火车 苏锐到家时 ...
-
苏锐到家时,温绮正站在椅子上挂一串彩旗。
她赤着脚,踩在软垫中间,头发用一根铅笔挽起来。
听见门响,回头看他,说先别进来,地上有胶带。
苏锐把蛋糕放稳,过去扶着椅背。
她一只手仍够着墙角,另一只自然落到他肩上。
“再高一点就好了。”
“什么再高一点?”
“椅子。”
苏锐知道她说的是椅子,却觉得她的手落下来以后,自己不必再知道全部过去,也能够撑住一个人。
他没有拿出那袋文件。
艾琳在餐桌边摆蜡烛。
七根,她数过一次,又用手指从头碰到尾。
蜡烛很短,立不起来,她把它们平放在一个小盘子里,旁边是那本蓝灰色的书。
苏锐蹲到她面前。
“火车蛋糕买来了。”
女孩看着纸盒,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不要当司机?”
她点头。
他打开盒子,把火车头朝向她,告诉她,今晚由她决定先开到谁的盘子里。
温绮从椅子上下来,夸他会选。
苏锐笑了一下,觉得这句夸奖来得太容易。
他不过照女儿指的图片买了回来,做的事情并不比一个按订单取货的人更多。
可女孩伸过手,摸了一下纸盒边上他被勒红的手指。
他便忽然不再觉得那很少。
晚饭后,温绮把厅里的灯关小,点蜡烛。
她站在苏锐身旁,唱得比他说话的声音还轻。
艾琳看着烛光,没跟着唱。
“许个愿。”温绮说。
女孩闭上眼睛,嘴唇没有动。
苏锐不催她,等了很久,等到一根蜡烛的油顺着侧面滴进奶油,她才睁开眼。
他问能不能帮她一起吹。
艾琳点头。
火苗灭下去,窗外的江上恰好响了一声汽笛。
苏锐弯着腰,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女孩的手已经到了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袖。
“没事。”他说,“吹得太使劲了。”
温绮很快开灯,给他倒水。
等他接过,艾琳才慢慢松开手。
苏锐把火车头留给孩子,自己切了最边上的一块。
他盯着盘里的奶油,想起自己站在商场外面念过的名字。
生日是应该高兴的。
他没办法在这时候,把一个陌生女人放进三个人的餐桌。
“我们怎么认识的?”
温绮正在收蜡烛,听见这句话,抬头望着他。
“想起来一点了?”
“我想知道。”
她把蜡烛放到盘子边上。
“在火车上。”
“去哪里的火车?”
“一列特别慢的火车。慢得你站在窗边说,外面的牦牛都能等不及。”
苏锐看着她嘴角的笑。
“我说过?”
“你说,给它发张车票,它已经到站了。”
他笑了一下。
笑出来以后,耳边的汽笛变了,声音不再从江上传来。
铁轮在脚下滚。
车窗晃动。
阳光隔着灰蒙蒙的玻璃,落在另一张窄桌上。
那时,他手里拿着两瓶水。
车还没到开点,站台上却已经挤满了人。
一个女人拖着箱子从远处跑过来,肩上挂的布袋撞着腰,她跑得不快,喘得很急。
苏锐站在车门旁,看见她的车票已经被汗揉软了。
他向她伸手。
女人没有接,先把箱子往上一推。
“接这个。这个不会自己上车。”
他愣了一下,把箱子提上台阶。
她跟着上来,脚下踩空了一点,这回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温绮。
脸从阴影里抬起来,额头有汗,嘴唇因为跑得急,颜色很红。
苏锐看见她,心里先有一个极清楚的判断:
自己应该早点伸手。
“赶上了。”他说。
她没回答,先扶着门边喘气。
过了一会儿,抬眼问:“你在等人?”
“等水变凉。”
他举起两瓶水。
她看了一眼,终于笑了。
“你站这儿,水只会变热。”
车厢里很闷。
两人坐在隔着过道的位置。
苏锐的水瓶在窄桌上滚过去,被她的手挡住。
她将它推回来,没索取什么报酬。
他却把另外一瓶递了过去,说还没打开。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你刚才说了好多话,没喘过气。”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没说谢谢,伸手替他把挡在窗锁里的车票抽出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很快分开。
他看着自己那张平平整整的票,觉得比原先更像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面坐着一对带孩子的夫妻。
小男孩嫌热,闹着要站到座位上看窗外,母亲抱得满头是汗。
温绮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慢慢折,折成一个歪了一边的纸船。
孩子不闹了,趴过来看。
“它会开吗?”
“要看风。”她说。
苏锐把车窗往上推。
风进来,纸船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小男孩立即笑起来,伸手追。
温绮用掌心护着桌沿,等他抓住,才收回来。
苏锐记住了那只手。
后来他试着学,第一步就折错了。
温绮没替他重折,把纸摊开,点着原先的折痕,让他自己看。
“错了还能折。”她说,“你别把它揉了。”
火车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多少人的小站。
山坡上有黑色的牦牛,低着头吃草。
苏锐看了一会儿,说那一只从刚才就在,他们这列车是不是让路给它了。
温绮笑得弯下腰,用水瓶遮住脸,仍没遮住声音。
那笑没有如今在家里听见的那么克制。
苏锐想再说一句,逗她再笑一次,可她已经转向窗外,很认真地去看那只牦牛了。
他便也看。
慢车停在一个山下的站。
旅客们纷纷下去透气。
卖热食的人从车窗下面经过。
温绮买了两个饼,把一个递给苏锐。
“水钱。”
“那水没这么贵。”
“剩下的是帮我搬箱子的钱。”
“那又便宜了。”
她拿饼碰了一下他的,像给这笔各自吃亏的交易做了确认。
站台旁边有一条往镇上去的路。
路口挂着旧招牌,风把招牌底下的布条吹得不停碰墙。
温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想下车?”苏锐问。
“这会儿已经下了。”
“我说,不回车上。”
她转过头。
苏锐说完才发现,自己正在邀请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偏离她原来的行程。
他连她有没有人在下一站等都不知道。
“你有事?”她问。
“没有。”
“怎么会没有?你总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明天去也行。”
女人低头看自己的车票。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把出发和抵达都写好了,她却仍在等一种不能印在票上的决定。
“我本来想得挺清楚的。”她说。
“现在呢?”
“现在不想那么清楚了。”
远处响起准备发车的铃声。
苏锐往车门的方向看,箱子还在行李架上。
温绮已经把手里的半块饼递给他,跑回去了。
他以为她改变了主意。
她过了一会儿又跑下来,拖着箱子,脸被太阳晒红。
“你的东西呢?”
苏锐这才往车上跑。
跑到门口回头,她仍站在原处,拿着两个人没吃完的饼。
他知道这是等待,却一点也不怕她等得不耐烦。
等他回来,车已经缓缓动了。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看车窗一扇一扇过去。
小男孩挥着那个歪纸船,朝他们喊再见。
苏锐想起自己还没正式问过她的名字。
风从山谷那头吹来,她开了口。
声音刚出来,站台就远了,后面的每个字被风送到不同的地方。
他只看见她在笑。
“苏锐?”
温绮坐在餐桌对面,伸手碰了碰他的水杯。
屋里的彩旗微微动了一下,空调的风从上面吹下来。
艾琳的蛋糕吃了一半,小火车头还立在盘子里。
他回来了。
“我们下车了。”
温绮点头。
“你想起来了。”
“你给那个小孩折过纸船。”
“折得不好。”
“你没把我的纸揉掉。”
她低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苏锐想伸手碰她,又忍住了。
那段记忆太完整,风、热水、站台的铁锈都在。
唯独她说出名字的地方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女儿,孩子正用勺子把蛋糕里的水果挑出来,一颗一颗排在盘沿。
她没有参与两个人的回忆,也没有因为回忆里出现别人的孩子而不高兴。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他的目光终于回来。
苏锐将自己的那份水果递给她。
“生日快乐。”
女孩点点头,拿起蓝灰色的书,放到他手边。
他问今天要读这个吗。
温绮说先洗澡,奶油粘在手上,书一会儿再看。
艾琳把书抱走了。
苏锐没有替她留住。
他知道自己今晚错过的不只是一个读故事的机会。
孩子睡下以后,苏锐把文件拿了出来。
温绮正在拆发绳,头发散到肩上。
看见那页纸,她的手停住了。
“我今天见到一个律师。”
“卫斯理?”
苏锐看着她。
“你知道。”
她放下发绳,没有走近。
“他给你看了什么?”
“他说我在委托他离婚。我的妻子叫……林静美。”
温绮沉默着。
苏锐将那一行字朝向她,手指停在名字下面。
“为什么不是你?”
窗外有船经过,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
温绮望着那页纸,脸上的神情像被那一点移动的光带走了一部分。
“你在这儿看见的我,哪里是假的?”
“我不是问这个。”
“可我只能告诉你,我在这里。”
苏锐摇头,将文件放到桌上。
“我昨天也在后门。”
温绮抬眼。
“我看见张伟了。”
他终于说了出来,原以为会听见一番急于解释的话。
她却坐了下来,用两只手拢住散在颈边的头发,过了几秒才松开。
“他对我有过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
“希望我离开你。”
“你们认识多久?”
“这不是最要紧的。”
“对我很要紧。”
温绮看着他,声音低了。
“苏锐,我没跟他走。我拿了你的检查单,回去找你。这件事是真的。”
“他问你要演到什么时候。”
她的手指蜷起来,又放平。
“我在台上演出,他不喜欢我现在过的日子。他总觉得,他比我知道我应该要什么。”
苏锐听着,知道这句话能够解释昨晚的一个片段,解释不了另外几个。
他应该继续问。
文件上的签名不会因为眼前的女人被误解就消失。
温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喜欢我,是他的事情。我爱谁,我自己知道。”
她没有碰他,等了片刻,才问:“你要我离你远一点吗?”
苏锐抬眼看她。
那列火车上的阳光还在他心里,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里却有了刚才没有的疲倦。
他不能确定是谁被自己伤害了,只知道自己仍然想让她留下。
“不用。”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爱的是你。”
苏锐伸手,碰到她肩边的头发。
她没有移开脸,反而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
那一点熟悉的气味近了,他知道自己正在等它替自己回答一个它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
他仍吻了她。
温绮先停了一下,看他,等他点头,才又靠过来。
苏锐把她抱住,额头碰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桌上的那页纸。
后来,她替他关小床头灯。
他握住她的手,说别走,她便在他旁边坐下。
窗帘挡住了船灯。
他们慢慢靠近,直到屋里的时间只剩下彼此能够听见的呼吸。
他们再次亲吻。
苏锐已不再试图分析每一个吻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眼前这个女人是温暖的、柔软的、真实的,也愿意那么忘情的跟他拥抱、亲吻。
他暂时不去想那个文件。
有些亲密,能够让人快乐。
也有些亲密,让人获得了暂时逃避痛苦的能力。
很久以后,温绮靠在他肩边,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他点头。
“那还要一直找以前的事情吗?”
苏锐没有答应。
她等了一会儿,轻轻翻过身,手还留在他掌心里。
睡着以后,她的指尖慢慢松开。
他握着那只没有用力的手,看见自己无名指根部一圈浅色的痕迹。
桌上的纸没被拿走。
他应该感到放心,却忽然想,温绮是不是已经知道,有些东西即使留在眼前,他也会选择不看。
走廊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妈妈。”
苏锐睁着眼睛,没有动。
温绮还睡在他身边。
那两个字,艾琳发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