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一张没有脸的照片 苏锐起来时 ...
-
苏锐起来时,温绮动了一下,手在枕头边摸了摸。
他没有开大灯,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轻轻关上门。
艾琳的房门没锁。
小灯还亮着,女孩坐在床上,蓝灰色的书摊在膝头。
听见门响,她立刻用手压住其中一页。
“还没睡?”
孩子不说话,眼睛望着他身后的门。
苏锐没有进去问她刚才叫谁。
他把房门留着一条缝,坐到床边,告诉她,是自己答应了读书,却一直没有来。
“对不起。”
艾琳慢慢把手挪开。
书页上画着一个站在房屋前的老人。
屋里的窗户是亮的,门却关着。
老人背着一只包,头发白了,衣服很旧。
“他在找谁?”苏锐问。
女孩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的人年轻得多,穿着整齐的衣服,旁边有人朝他挥手。
他看了一下文字,是一个年轻士兵离家后,误入山中,遇见几个人的故事。
士兵只是想歇一会儿。
喝了水,闭上眼睛,再醒来,身旁的人都不见了。
原来的一条小路长出了树,走了很远,才终于找回村子。
可是村里没人认识他。
苏锐读得很慢。
有些地方的句子长,他便看着图,换成女儿听得懂的话。
说到年轻士兵站在老屋门前,艾琳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停下来。
“爸爸也会吗?”
女孩说得很轻,目光却没有移开。
“也会什么?”
她指向画里的老人,又指了指自己。
苏锐忽然懂了。
她不是在问故事结局。
她在问一个人睡过去以后,会不会被时间偷偷带到自己找不着的地方。
“爸爸就在这儿。”他说。
艾琳看了看他的脸,还是没有放心。
“他也回来了。”
是的,画里那个人也回来了。
但门没开。
回来并没有解决他的全部问题。
苏锐没办法用一句自己在这里,就把这幅画遮住。
他把书放平,让女儿看着自己。
“你怕爸爸认不出你?”
她慢慢点头。
“你看,我现在就知道你是谁。你喜欢这只熊,不爱吃鸡蛋黄。今天的火车头,你把第一口留到最后才吃。”
艾琳把熊抱起来,贴在胸前。
“我大了呢?”
苏锐看着她的手。
原来他已经足够小心,仍没有答到她真正害怕的地方。
“那爸爸就接着认识你。”
“长好大呢?”
“你长多少,爸爸就学多少。”
女孩想了一会儿,用拇指慢慢摩挲熊帽子的边缘。
苏锐以为她会问自己为什么忘了妈妈,可她没有。
她把书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说:“给你。”
“给爸爸看?”
“送你。”
苏锐看了看封面。
“这不是你的生日吗?”
她不解释,只把书推得更近,直到书角碰到他的裤子。
苏锐接过来,说谢谢。
他没有问礼物是不是应该先留在她这里,也没有说孩子不用送爸爸东西。
女孩确认他收了,才往被子里躺。
他读完最后几页。
年轻的士兵再也回不到从前,只能站在原来的地方,认识新的路和新的人。
书里的图画得很温柔,村子上面仍有阳光,可苏锐合上书,竟觉得自己喉咙里像压着一块冷硬的东西。
艾琳睡着时,还拉着他的袖口。
他没抽出来,等那只手自己松开。
走廊的灯从门缝里照在地上,形成窄窄的一条。
他把书放到床头,离开以前又拿起来,带回自己房间。
温绮没醒。
他将书放在桌上,与写着林静美的文件并排,关灯躺下。
那晚,他梦里一直有人在关门。
早上,温绮已经出去了。
她留了一张便条,说去文化馆取昨天忘下的谱子,晚一点回来,早餐在锅里。
苏锐把锅盖掀开,里面的粥还温着。
艾琳吃完早餐,带着熊去了客厅。
他拿书给她看,说自己收在房间,如果她要读,随时可以取回来。
女孩点头。
他坐到沙发上,把封面擦了一下。
书有些年头了,靠近书脊的胶膜已经翘起,里面几页的边角有水浸过的皱痕。
昨天读到中间,那页特别厚,他以为是纸糊到了一起。
现在用手指慢慢拨开,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没有落到地上,斜插在沙发缝里。
苏锐夹住边缘抽出来,先看见一排小朋友,身后是一面有彩色树叶的墙。
艾琳站在最前面。
她比现在小一点,头发短,手里拿着一张画。
一个女人蹲在她旁边,一只胳膊环着她的腰。
女人的脸被涂掉了。
青蓝色的颜料,几笔重重叠在一起,遮得很彻底。
画面里的其他人都清楚,连墙角一只玩具箱上面的图案也能分辨。
只有这一张脸,像一个从照片里被剪掉、又来不及藏好的洞。
苏锐先用指腹碰了一下。
颜料干了,表面不平,摸起来有细小的棱。
他不知道画上去多久,只知道这不是照片本身的污损。
涂痕从眉眼一直盖到下巴,连原本可能留下的笑也没有放过。
女儿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把照片藏起来。
“这是谁?”
艾琳望着照片,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苏锐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两个字。
妈妈。
字写得端正,下面又有人用铅笔描过一遍,描得很用力,在纸上留下淡淡的凹痕。
“这两个字,是你描的?”
女孩点头。
“谁写的?”
她摸了摸背面,又将照片翻回正面,手指停在女人的胳膊上。
苏锐的喉咙慢慢紧了起来。
他看着那只环着孩子的手。
无名指上有一枚很细的戒指,没有宝石,只因灯光在边缘留下一点亮。
他把自己的左手放到照片旁。
无名指根部也有一圈浅色。
昨夜他以为是被灯光照出来的,此刻在窗边看,仍然存在,宽度像恰好有一件东西戴了很多年,又被拿掉了。
“她是你妈妈?”
艾琳点头。
他想问是不是林静美,话到了嘴边,却先变成了另外一句。
“为什么脸上这样?”
孩子把手伸过来,想取照片。
苏锐松开一角,让她也握住。
“爸爸不会丢。”
她看他,慢慢坐到他旁边。
很久没有说话,手仍贴着照片,像还没确定一个大人说不丢,究竟能够保证多久。
苏锐没再追问是谁涂的。
他不知道自己听到答案以后会不会立即说不可能。
他已经在女儿面前做过太多次这样的事:
她给一点害怕,他就先替另一个人找出理由,再让她等。
他看着照片上方的一条横幅。
字被别人的头挡住几个,右边仍看得见“朵朵”。
一只很小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我有妈妈。”
苏锐侧过脸。
艾琳低头看着照片,不像在告诉他一个新发现,倒像怕自己说得不够,别人会把原来就有的东西也收走。
“爸爸知道。”
说完,他停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女孩靠到他身上,没有哭。
他反而希望她能哭一会儿,那样自己至少知道该抱紧她,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她只是很安静,让他觉得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太久,连哭都不必每回重新开始。
门响了。
温绮提着谱子进来,先看见父女坐在一起,笑着问读完了吗。
苏锐把女儿的手轻轻放开,照片仍在自己掌心。
温绮的目光落到那张纸上。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哪里找的?”
“书里。”
温绮把谱子放到桌边。
“旧东西先别一下子看太多。昨天医生不是说了……”
“这是谁?”
苏锐将照片朝着她。
温绮看了一下,眼睛很快移向艾琳。
“孩子幼儿园的照片。以前收过一些。”
“我问这位。”
他指着被涂掉的脸。
温绮的嘴唇动了,像原先有一个回答,看到他的手指以后又改了。
“涂成这样,我也看不清。”
“背后写着妈妈。”
她坐到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离他很近,伸手想接。
苏锐没有递过去。
她的手便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落到自己的膝头。
“你不相信我?”
苏锐看着她。
这个问题像一个很窄的门,每次只容他带着一件东西进去。
带了照片,就得把她的好留在外面;
带了她的好,照片就得先放下。
“我不知道这张脸为什么被涂掉。”
“你觉得我知道?”
“我希望你告诉我。”
温绮没回答,俯身去拿茶几上的书。
艾琳一下将它抱住,书角擦过她的手背。
她停住了。
“我只想替你放好。”
女孩往苏锐身边挪。
温绮望着孩子,脸上的笑没了。
苏锐第一次看见她在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前面,没有立即找到合适的神情。
他将书放进女儿的怀里。
“先给她。”
温绮点头,站起来倒水。
回来时给他们两只杯子,艾琳没接,他替孩子接过,放到茶几上。
“你的戒指呢?”
温绮把空出来的手收回去。
“什么戒指?”
苏锐将左手抬起来,指着无名指根部那一圈。
她看了,慢慢坐下。
“演奏时不方便。我很少戴。”
“在哪里?”
“以前的东西收在一起。等我找找。”
“我们有结婚照吗?”
温绮抬头,眼睛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急。
“苏锐,你一定要找到这些,才肯承认我在你身边吗?”
他把手放下。
承认她在身边并不难。
她坐着,他能碰到她;
杯里的水是她倒的,昨夜留下的温暖仍在。
难的是他开始明白,这些确实发生的事情,并不能替照片里那个人证明她没有活过。
“我也得知道,别人在哪里。”
温绮静了一会儿,说自己去做午饭。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
苏锐低下头,艾琳把书翻到前面,给他看那个离家时还很年轻的士兵。
她没说话。
他将照片在掌心里展平,从女人的手指一直看到脚下。
那条裙子上有小小的花,裙摆沾着一点不知是光还是水的浅色。
环住女儿的手稳稳停在那里,脸被抹掉,照顾过孩子的动作却还在。
苏锐把照片放进自己的衣袋。
不是藏给温绮找不到,只是不想它再被一个不知道缘由的安排收走。
他拿出昨天那张文件,重新看了一遍职业栏。
朵朵幼儿园。
他把这五个字写进手机,跟在张伟的名字下面。
下午,他打电话问曦姐,能否按原预约带孩子过去。
听见对方说可以,才与温绮确认了明天的接送。
温绮问他是不是回公司。
他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出去一趟。
“头疼就回来。”她说。
苏锐点头,没有给她一个新的谎话。
晚上陪艾琳躺下时,他将口袋里的照片取出来,让她再看了一次,然后收好。
“明天爸爸去问问。”
女孩望着他,用手指碰了碰他左边的衣袋。
他把她的手握住。
这一回,他知道那里面装着的,不能再是只由自己决定是不是重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