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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提前到来的生日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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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苏锐没有把那条预约信息给温绮看。
她已经知道了。
吃早餐时,她把他的外套搭在椅子上,说九点半复诊,别忘了。
他问怎么换了医生,她将盛咖啡的杯子放下。
“小林有别的安排,张医生以前也看过你。”
“我怎么不记得?”
这话一出口,苏锐自己先觉得尴尬。
温绮却没有笑,只是说:“所以今天去问问。”
她替艾琳剥好一个鸡蛋,蛋黄放到小碟子里,蛋白切成两半。
动作熟练得像这样做了很多年。
苏锐看着那把小刀,竟有点怨自己昨晚捡起了花,没有走出去。
如果当时出去,他们必须给他一个解释。
现在再问,每句话都像在承认自己曾经躲在门后。
“你陪我?”
温绮抬头。
“艾琳还约了曦姐。我先送她。你看完以后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她将一张预约单递给他,又把钱包推过来。
苏锐接了,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已经有了全部安排、却不知道这些安排由谁决定的人。
临出门,温绮从冰箱上取下一张画。
艾琳在纸上画了蛋糕,旁边是七根长短不齐的蜡烛。
“今天得早点回来。”温绮说,“还要过生日。”
苏锐看向女儿。
“你的?”
温绮点头,说七岁了,蛋糕还没订,他要是顺路就去挑一个。
艾琳低着头,指甲慢慢的在抠熊帽子上的线。
苏锐很难受。
一个父亲,居然要由别人提醒孩子的生日。
他想把这件事补得好一点,蹲下来问女儿喜欢什么样的蛋糕。
女孩看看他,张了一下嘴。
“不用说也行。”苏锐把手机打开,翻出几张蛋糕图片,“你指给爸爸看。”
她挑了一个有火车的。
“就这个。”他说,“我去买。”
他把图片保存下来,像终于得到一件可以靠自己完成的事情。
医院门口仍然很亮。
苏锐经过花园,没有走那条通往长椅的小路,径直进了楼。
他记得自己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温绮。
也记得艾琳站得离她很远。
今天再想起来,女孩当时的距离似乎比女人的拥抱更值得注意。
张伟的诊室在二层。
门开着,桌上一只白色瓷杯,没有茶渍。
苏锐站在门口,男人抬头,眼镜的细边闪了一下。
“苏锐。”
他没叫苏总。
“进来,坐。”
苏锐坐下,没有立刻拿出预约单。
张伟从电脑前转过身,说小林已经把记录给了他。
睡眠怎么样,是否头疼,有没有想起什么片段。
他问得不急,留了足够的时间等回答。
苏锐说有时会听见一些声音,也想起一个小房间。
“什么样的声音?”
“有人叫我。还有……别睡。”
张伟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苏锐说不准。
话说完,他忽然警觉,自己正在把最没办法解释的事情交给这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昨晚还问温绮,她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以前来过?”
“你住院的时候见过我。”
“跟温绮一起来的?”
张伟靠回椅背。
“她来得很勤。”
“你很了解她?”
他看着苏锐,笑了笑。
“她很认真,也很固执。认准一件事,不愿意听别人说。”
苏锐把手放到膝上,隔着裤子捏住自己的骨头。
“你说的是照顾我,还是别的?”
“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问你。”
张伟的笑没有消失,嘴角反而更清楚了一点。
他说苏锐刚刚恢复,不宜受太大的情感刺激,一些片段未必能马上连起来,暂时没有必要把每一件事都追出结果。
苏锐看着桌上的记录。
“忘了的人是我。决定什么能告诉我的,都是你们。”
“我只是建议。”
张伟将一张复诊单推过来。
“别让一个问题占满你的生活。你现在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事情。”
苏锐没有说谢谢。
他把单子折好,站起来。
张伟似乎还有话要说,他已经到了门口。
离开时,他绕去了停车场。
灰色轿车停在最里面,车身洗得很干净,挡风玻璃下压着一张临时停车卡。苏锐站在隔壁车位,看清车牌末尾的四个数字。
9286。
他打开备忘录,核对了一次,才把手机收起来。
温绮来接他,没问张伟说了什么,只是问有没有不舒服。
他说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手落在方向盘上,没再追问。
艾琳不在车里。
温绮说曦姐下午还有活动,吃过午饭再接,已经跟孩子讲好了。
她要回去布置生日。
苏锐就让她在商场外面停车,说自己订完蛋糕再回去。
“别挑太大。”温绮说,“只有我们三个。”
苏锐嗯了一声。
下车以后,却让店员拿出了最大的那本图册。
他知道三个人吃不完。
可他需要这个蛋糕够大,够郑重,好像只要它放到餐桌上,他就能暂时摆脱自己不知道女儿生日的那个错误。
店员问名字怎么写。
“苏艾琳。”
“写小朋友七岁生日快乐?”
苏锐点头。
店员把订单给他核对。
他盯着女儿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签下自己的姓名。
苏锐。
落笔很顺,一点都不像一个记不清生活的人。
蛋糕需要等。
他去了楼下,想给孩子买一份能留下来的礼物。
走到书店门前,有人从身后叫他。
“苏先生。”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过来,身旁跟着年轻女人,抱着一只厚文件袋。
男人停在他面前,伸出手。
“卫斯理。”
苏锐愣了一下:“什么?”
男人:“我,卫斯理。”
苏锐看着他,不认识。
但好像也正常。
他看着那只手,想了一下,仍然握住了。
“我们约的是下午。”卫斯理说,“没想到提前碰见了。您身体好了?”
苏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什么事?”
“材料。还有几处需要您确认的。”
卫斯理朝商场里指了指,说楼上就是事务所的会客点,不会耽误很久。
苏锐本想拒绝,年轻女人已经从袋里取出一页纸,递了过来。
页首是自己的名字。
他停住了。
会客室的玻璃朝着商场中庭,外面的人不断走过。
卫斯理替他倒水,又介绍助手叫桃乐丝。
桃乐丝把材料按页码铺在桌上,动作熟练,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离婚的事情,您不用太紧张。”卫斯理说,“现在只是核对。”
苏锐没有碰那杯水。
“谁要离婚?”
卫斯理的手停了停。
“您委托我们的。”
“我?没有啊。”
“您可能还没完全想起来。前期委托,您已经签过了。”
桃乐丝翻开另一页,指着下面的签字。
墨迹略有洇开,最后那个锐字的竖钩很短,是苏锐刚刚在蛋糕店里写过的样子。
他把纸拉近。
“能不能伪造?”
卫斯理没笑,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只是把另外几张往前推。
“您先看信息。有错的,我们现在改。”
苏锐一行一行的看。
委托人苏锐,三十八岁。
职业栏写着公司负责人。
家庭住址是一串陌生的楼栋号码,他读到最后几个字,喉咙忽然干了,仿佛曾在半夜向司机重复过这个地方。
婚生女,苏艾琳。
他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
出生日期后面的年月日,他想算,却在心里乱了顺序。
资料里还有孩子的生活情况、幼儿园和照顾安排。
那些描述很细,细到不像在谈一个他最近几天才重新认识的女孩。
“这是我的女儿。”他说。
卫斯理点头。
“是。”
“那她妈妈呢?”
桃乐丝把下一页移过来。
她指着一栏,手指没有遮住字。
配偶,林静美。
苏锐看了很久。
名字旁边写着三十六岁,朵朵幼儿园音乐教师。
不是温绮,没有哪个字是相同的。
他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可是看见那个静字,胃里却慢慢沉下去,像有人在极高的地方叫了他一声,他答应了,人却已经往下落。
“这是谁?”
卫斯理看向桃乐丝,年轻女人将其余材料合拢了一点。
“您的妻子。”
“我妻子叫温绮。”
玻璃外,一辆清洁车慢慢经过。
滚轮碰到地面接缝,响了两下。
卫斯理等那声音过去,才说:“我们处理的是您和林女士的婚姻。至于您现在的生活,我不便判断。”
苏锐的耳朵热起来。
这句话里没有指责。
他却忽然听出一种自己解释不清的处境:
有人坐在桌子那边,知道他有一个妻子,也知道他正在跟另一个女人过日子,而他本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见过她?”
“林女士?”
“对。”
卫斯理没有直接回答,低头指了指文件,说他首先需要确认委托是否继续。
“先别继续。”
苏锐将那一页按住。
“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跟她离婚?”
“所以您可以先看材料。”
“我要知道我跟谁结过婚。”
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桃乐丝把水杯往他面前推。
卫斯理又劝他不必激动,可以等身体好一些,再来补充情况。
他们的态度太好了。
好得使苏锐没有办法吵,也不知道该向谁吵。
他将那张写着林静美的纸折起来,问能否拿走。
卫斯理说当然,这是给他的副本。
“这些事,温绮知道吗?”
男人抬眼看他。
“您可以自己问她。”
苏锐离开时,桃乐丝送他到门口,说蛋糕店就在下层,电梯往右。
他明明没告诉她自己要去买蛋糕。
他回过头。
桃乐丝看了看他手里的订单,笑了一下。
“生日快乐。”
苏锐说是女儿的生日。
“那祝小朋友生日快乐。”
她说得很自然。
他却在进电梯以后,仍把订单翻过去看了一遍,确信刚才她站的位置,真的能够看见上面的字。
蛋糕已经做好。
火车头是浅蓝色的,后面拖着几节小车厢,车厢里放着水果。
店员问要不要帮他拍照,他摇了摇头,接过纸盒。
盒子比他想像的重。
走出商场,雨停了,雾从路面上方慢慢合过来。
他在台阶边站了一会儿,将蛋糕换到另一只手。
装着材料的口袋贴着大腿,纸角一下一下擦过皮肤。
手机亮了。
温绮发来消息,问买好没有,艾琳已经到家了。
苏锐没有马上回复。
他打开相册,找到这几天拍的合影。
温绮在他身旁,女孩在两人前面。
三个人的脸都清楚,没有任何一张能容下那个新出现的名字。
“林静美。”
他很轻地念了一遍。
风忽然从一条看不见的缝里吹过来。
他脚下的台阶像空了一下,耳边是深而长的回声。
一个女人在远处喊出三个字,声音明亮,喊到最后那个美字,拖得很开。
他只看见她扬起的一只手。
再抬头,商场外仍是雾,行人绕过他,往街上走。
苏锐把蛋糕提稳,站了好几秒,才给温绮回消息。
“买好了。”
他没有说自己还带回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