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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认识他的爱人 女人收了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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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收了伞,将伞尖支在花坛边。
她先看他的脸,又看他露在袖口外面的手。
那种看法很亲近,仿佛她有权知道他身上的每一处变化。
苏锐本能地把肩膀放松了一点。
“冷不冷?”
“还好。”
她伸手替他将病号服的领口压平,动作到了中途,停了下来。
“我能抱一下你吗?”
苏锐点头。
她靠过来时,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柑橘味。
不是浓烈的香水,像刚洗过手的人经过。
他的下巴挨到她的头发,身体却先于他给出了回应:
一只手落到她背上,另一只手也跟着抬了起来。
她抱得不紧,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肩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吓死我了。”
他想起那三个没有印象的日夜。
她在等。
自己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却已经欠了眼前这个女人一点东西。
“对不起。”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
“你道什么歉?”
他答不上来。
她的脸离得太近,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粒很细的水,不知是雨还是雾。
他忽然怕自己的手放得不合适,想往下挪,她却又靠近了一下。
“醒了就好。”
花坛后传来鞋底蹭过地面的轻响。
苏锐抬头。
一个小女孩站在树边。
她穿着深蓝色外套,帽子没有戴,头顶扎着两条细辫子,一条高,一条低。
怀里抱着一只戴红帽子的熊,熊的鼻子被压扁了,像很久没有松过手。
他立即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
没有经过姓名、年龄或者五官的辨认。
他只是看见她,下巴就先绷住了,眼泪从完全没有准备的地方涌出来。
他想下台阶,腿一软,女人扶住他的肘弯。
“慢一点。”
“艾琳。”
女孩的手指动了动。
他蹲下去,病号服的裤腿碰到潮湿的地面,也没有管。
“爸爸在这儿。”
女孩朝他迈了一步。
就一步。
接着她抬起眼,看向扶着他的女人,嘴巴轻轻合上。
苏锐以为她怕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将袖口卷回去,又试着笑,让她看见平时的爸爸。
可平时的爸爸怎样笑?
他没有找出来,脸上的肌肉越用力,越僵。
“我没事。”他说,“你看,我能走。”
他伸出手。
女孩把熊往一边移,将另一只手递给他,手指很凉。
苏锐握住,忽然记起了一个小动作。
他将小指弯过来,去勾她的小指。
女孩抬起脸,眼睛亮了一下,手指也跟着弯了。
这一小段动作使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有一个女儿。
他曾经与她这样勾过手指。
自己确实活过,并不是今天早上才出现在一张病床上的人。
他将孩子轻轻抱到胸前,尽量不压住她怀里的熊。
她没有叫爸爸,也没有哭,只把脸放在他肩上,放得很小心。
过了几秒,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女人在旁边看着。
“她想你了。”
苏锐抱了很久,才松开一点,问:“怎么不说话?”
女孩低下头。
“她最近话说得少。”女人说。
“最近?”
女人用手指顺了顺孩子翘起来的头发,孩子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点。
“医生说是失语方面的问题,在做训练。急也没有用,你先把自己养好。”
“多久了?”
“回去慢慢讲,好吗?这里风大。”
苏锐看着女儿。
他想不起她过去说话的声音,胸口却对“失语”这两个字生出一阵明确的抗拒。
她应该是会说话的,应该在某个房间跑来跑去,边跑边问他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可医生说他自己连三天前都想不起来。
他没有理由仅凭一个感觉,反驳这个陪孩子看过医生的人。
女人扶他站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叫她。
“那个……”
她看过来。
“我可能有些事情不太记得。”
说完,他盯着她,等她伤心,或者生气。
她只沉默了片刻,便拉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
“小林医生跟我说过了。”
“也包括……”他没能说下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在帮他把最难堪的话说完整。
“包括我?”
他点头,很轻。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动了动。
“温绮。”
苏锐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温度的温,绮丽的绮。”她说,“你以前总说,我的名字很好记。”
这句话使他更难堪。
她没让难堪停留太久,朝自己一指,仿佛两个人真的在重新认识。
“你的爱人。先记住这一件就够了。”
“我们……”
“回家再说。”
她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向旁边的人张望。
她似乎不怕别人看见一个丈夫认不出自己的妻子。
苏锐因此放下了一点怀疑。
如果她可以这么自然地承受,或许事情确实没自己想的那么坏。
温绮带着父女回到楼上。
他的衣服已经收在一只浅灰色旅行袋里。
衬衣熨过,裤子叠得整齐,皮带放在侧袋。
袋子里面有个小塑料盒,装着一只腕表。
他拿起来时,温绮正在与护士说话。
“戴着不舒服就先放着。”她转过头,“你以前老嫌表带勒。”
他将表翻过来,看见背面一串细小的数字。
那些数字没有使他想起任何东西。
他还是戴上了。
表扣“咔”的一声合住,他终于觉得自己有了一点原先的身份。
小林医生来交代注意事项。
他讲得很轻松,见到温绮,脸上也没有特别的变化。
苏锐借着系衬衣扣子的动作,悄悄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认识。
这当然应该是好事。
“回去别着急做事,也先别喝酒。”小林医生说,“有问题再过来。”
“我记不起来的……”
“不用逼自己。”温绮接过话,将旅行袋递给他,“你先跟我们回去。家里会熟悉些。”
走到护士站,温绮让他坐一会儿,自己去拿已经整理好的东西。
苏锐把女儿带到椅子旁。
她没坐,把熊放在他的膝上,低头整理熊脖子上的一圈毛。
“帕丁顿?”他问。
女孩抬起眼,很快点了一下头。
苏锐把熊拿正,忽然记得这顶红帽子里应该藏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片被缝住的布。
女孩看见他这个动作,眼神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他却没有摸下去。
他不确定自己记得的是这只熊,还是某一次看过的电影。
他冲她笑:“帽子都戴歪了。”
孩子伸手替熊把帽子戴正。
手指穿过他的手指时,他发现她右手指甲边上有一小块颜色,像画完画没洗干净。
他本想问谁替她洗澡,问出来却容易让人发现,他已经忘了太多事情。
温绮拿着旅行袋回来,又俯身替女孩拉好拉链。
“好了,我们走。”
苏锐没有看见他们拿的那些纸上写了什么。
他原本可以问一问的,但温绮已经替他拎起袋子,护士也朝他微笑。
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已经办妥了。
他把熊交回女儿怀里,扶着椅背站起身。
出门时,苏锐看见护士站旁边那盆绿植,忍不住问了一句:“刚才那个男的呢?”
“哪个?”护士说。
“说家里人没来接他那个。”
温绮停下,手仍放在他胳膊上。
“你看见坤哥了吗?”他又问。
“在这里?”
她显得很意外。
苏锐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又没把握了。
他当时确实听见那个人叫自己的名字,但他也确实睡了三天。
“可能认错了。”
温绮没有笑他。
她只是将手向下移了移,与他的手扣在一起。
女儿走在另一边,整个过程都没有说话。
电梯门合上时,三个人的影子映在不锈钢壁上。
苏锐夹在中间,温绮稍微靠着他,女孩却看着地面。
电梯里挂着一则健康宣传画,一个笑得很开的孩子抱着母亲。
他盯着那张画,直到门打开。
车停在医院侧门。
长而黑的车身上布满了水珠,后排座椅宽得有些空。
苏锐绕到驾驶位,刚把手放到门把上。
温绮说:“今天我开。”
他立刻让开,像得到了一个本来就很想要的许可。
他先替女儿扣好安全带。
孩子抱着熊,把脚尽量往座椅里面收,鞋底没有碰到前排的靠背。
他忽然觉得,她在这里比自己还小心。
“不用坐那么直。”他说,“累了就靠着。”
女孩看看他,背部只放松了一点。
苏锐坐到副驾驶。
车门关上,医院里的声音一起被切断。
皮革、温热的空气,温绮手腕上若有若无的香气,包住了他。
他在门边摸了两下,没有找到车窗开关。
温绮看见了,替他按下。
车窗只开了一条缝。
他听见外面像有人叫他一样,立刻往外看,看到的却是一名保安朝远处挥手。
“想透气?”
“嗯。”
“别吹太久。”
她把车开了出去。
挡风玻璃上的水被两道雨刷整齐地推开,几秒之后又聚回来。
苏锐看着雨刷来回移动,眼睛渐渐有些酸。
“我的手机在你那里?”
温绮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屏幕是完整的。
透明保护壳上没有发黄的边。
他拇指按上去,手机解了锁。
这一点使他舒服了许多:
至少还有东西能认出自己。
通讯录里有坤哥,有小林,名字后面跟着公司或者职务。
他想拨给坤哥,又怕对方问起医院里的事。
自己刚才若真的认错,解释起来会更难堪。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苏总,您好好休息,公司这边我来盯。”
他看了一眼发信人的名字,熟悉,又不十分熟悉。
公司。
自己有公司。
他试着将这两个字与医生、病床连在一起。
没连上。
但胸口不知为什么轻了一点。
照片相册里有一家人的合影。
温绮靠在他肩上,女儿坐在两人前面,嘴角稍稍抬起。
背景是一扇明亮的落地窗。
苏锐点开,放大看自己。
照片上的男人比现在的自己精神。
他看起来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知道身边的人是谁。
“什么时候拍的?”
温绮趁红灯看了一眼:“你没进医院之前。”
“我看起来还行。”
“你一直都还行。”
她说得很随意,仿佛没有必要给这个判断找个依据。
苏锐又看了几张。
手机里许多东西很齐全,像是有人把他目前需要的生活一件件放好,等着他打开。
他原本想寻找更早的照片,手指停了停,还是退出了相册。
温绮在绿灯亮起时转了弯。
“饿不饿?”
“有一点。”
“家里有饭。”
苏锐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望着前方。
路向上绕,远处的楼却露出另一层地面。
车经过一段湿漉漉的坡道,转进隧道。
雾暂时消失,灯光一格格落在温绮脸上。
他有一种奇怪的安心。
自己不用决定转哪个弯,不用猜哪里有车位,也不用想晚上是不是还有人要见。
他的爱人温绮知道路,也知道他饿了。
车从隧道里出来,江面忽然出现在下方。
他往前倾了一点。
雾中,一条船正慢慢移动,船身看不清,只看得见灯。
汽笛响起,低得像从脚底经过。
苏锐胸口跟着震了一下,左手往座椅边缘抓去。
温绮侧头:“怎么了?”
“没事。”
“累的话闭一会儿眼睛,到家我叫你。”
他想说别让我睡得太久,可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好。”
后排一直很安静。
他从后视镜看女儿,孩子的眼睛没有闭。
她望着窗外,怀里的熊脸朝向他。
苏锐冲镜子笑了一下,女孩却很快低下了头。
车最后驶进一条窄而平整的路。
两边种着一样高的树。
温绮没有停车登记,车前方的栏杆便升了起来。
门卫在岗亭里直起身,朝他们笑,苏锐来不及看清他的脸。
江在左手边,房子在右手边。
窗户很大,灰白色的墙往后退进坡地。
车停在一栋房子前面。
温绮熄火,轻轻呼出一口气。
“到了。”
苏锐隔着车窗看那扇门。
门前没有梯坎,也没有坏了的灯。
他把这个差异留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终于回家了。”温绮说。
他转身去解女儿的安全带。
女孩的手指正紧紧扣着座椅边缘,指甲下面的肉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