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没有旧东西的家 苏锐先把孩 ...

  •   苏锐先把孩子抱下车。
      她落地之后立即牵住了他,力气比在医院里大。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只将两人的手一同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温绮走在前面,用指纹开了门。
      门里面很暖。
      灰色石材从玄关一直铺到客厅,鞋柜藏在墙里,关上之后几乎看不出来。
      温绮替他拿了一双拖鞋,又给女儿找了一双。
      苏锐等她起身才低头去换,觉得两个成年人同时弯着腰,容易碰到头。
      他换好鞋,发现鞋柜下面有足够两个人一起坐的软凳。
      客厅的一整面墙都是玻璃。
      江在玻璃下面,比车里看见的更近。
      江面灰白,远处船灯像被湿手揉开的小光点。
      窗边放着一张深色长桌,桌上没有杯子,也没有电线,只有一个细颈花瓶,里面的花刚刚开放。
      苏锐站在桌边,手指沿着桌沿摸了一段。
      他本来以为会摸到一道小口子,指腹摸过去,什么也没有。
      “好久没有回来?”他问。
      温绮把旅行袋放在沙发上:“三天呀。”
      “我是说……”
      他想解释自己觉得陌生,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余。
      他已经在医院告诉过她,自己记不起来了。
      温绮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也看着江。
      “前段时间换了些东西。你可能一时不习惯。”
      “这么大的房子,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走错?”
      她笑了一下:“你又不是第一天住。”
      苏锐也跟着笑。
      笑声一出来,陌生感轻了些。
      他想象自己从这张桌子前走到厨房,边走边叫她,熟悉得不需要看路。
      这样的生活应该很好。
      艾琳没有跟到窗边。
      她站在沙发后面,一只手抱着熊,另一只手还伸在刚才牵过他的地方。
      苏锐过去,将她的手重新牵住。
      “带爸爸看看你的房间。”
      孩子望向楼梯,没有动。
      “楼上。”温绮说,“最里面那间,我带你们去。”
      楼梯的木扶手不凉,表面很新。
      苏锐下意识用手挡住一处转角,怕孩子碰到头,手举起来才发现,那处转角比她高得多。
      他又把手放下了。
      艾琳的房间有一扇朝江的窗。
      淡绿色的窗帘扎在两边,床上铺着整齐的被子,床尾摆着几只大小不同的熊。
      地上有一圈玩具火车的轨道,车厢红黄相间,停在一座白色小桥前面。
      “喜欢吗?”他蹲下问女儿。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将怀里的帕丁顿熊放在床上,往墙边推了一点,仿佛给它找了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
      “玩一下?”
      苏锐打开火车的开关。
      车头慢慢往前,过桥,绕回原处,发出两声很清楚的汽笛。
      女儿看着它,眼睛跟着移动,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他这才看见窗边的画桌。
      铅笔摆在木盒里,橡皮方方正正,没有被削过的角。
      桌下铺着一张塑料垫,干净得像还没有摊开过颜料。
      “你的画呢?”
      女孩往柜子里看了一眼。
      “我收起来了。”温绮说,“怕刚回来东西太乱。等你们休息一下,我再拿。”
      他说好。
      自己连抽屉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将家收拾得很好,实在没有理由挑毛病。
      温绮问他要不要先洗澡。
      他说想再看一下。
      楼上另一间房是琴房。
      大提琴靠在软架上,琴弓放在旁边。
      一面墙上整齐摆着乐谱,另一面墙挂着一幅没有落款的画。
      椅子向着窗,演奏的人抬头就能看江。
      苏锐站在门口,忽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你拉的?”
      温绮点头。
      他走过去,手快碰到琴时又收回来。
      不能乱碰。
      他知道这一点,知道琴弓要放稳,也知道用完了应该擦掉松香。
      他却想不起这些知识是谁教给他的。
      “你是做这个的?”
      “嗯。有演出的时候出去,平时在这里练。”
      “我听过?”
      温绮抬起眼,笑意慢慢出来。
      “你听过很多次。”
      她拿起弓,试了一小段。
      低音像从椅子下面延伸出来,经过地板,又慢慢爬到苏锐胸口。
      他原本只想客气地听两句,听到第三个音,鼻子里竟有些酸。
      温绮停下了。
      “难受?”
      “不是。好听。”
      “那等你歇好了再拉给你听。”
      她没有再问他想起了什么。
      苏锐很感激。
      人人都可以拿他的记忆问问题,只有她似乎并不急着要答案。
      卧室也朝着江。
      床很宽,床头灯嵌在木板里。
      温绮打开靠门的衣柜,告诉他衣服放在哪里。
      衬衣按颜色挂好,深的在一边,浅的在另一边。
      他拽了一下最外面那件,袖口还没有留下穿过的折痕。
      “以前的呢?”
      “什么以前的?”
      “我穿旧的。”
      她把那件衬衣重新挂正。
      “一些不穿的清掉了。留下的在里面。”
      苏锐往里看。
      还有衣服,折得很平,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一件。
      至于自己想象的是哪一件,他也说不上来。
      床头没有照片。
      他去看墙,墙上也没有。
      他终于问:“家里没挂我们的照片?”
      温绮在抽屉里找出充电线。
      “你手机里那么多呀。”
      “也是。”
      “你是不是希望什么都和原来一样,马上就能想起来?”
      他没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手指落在他的袖口上。
      “慢一点。现在这样,也很好。”
      苏锐望着她。
      她并没有撒娇或者央求,语气很稳,像是可以替两个人作出这个判断。
      他想了想,这样确实很好。
      自己有一个安静的大房子。
      窗外有江。
      女儿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火车。
      一个漂亮的女人愿意等他恢复。
      这些事里,哪一件需要急着推翻?
      他接过充电线,说了声谢谢。
      温绮笑起来:“你今天跟我真客气。”
      她叫他下楼,自己去了厨房。
      苏锐陪女儿坐到画桌旁。
      这一次他没有找旧画,从盒子里拿出两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熊。
      耳朵画得一边大一边小,女孩看了一会儿,拿橡皮擦掉大的那只,重新画小。
      “你比爸爸画得好。”他说。
      孩子嘴角动了一下。
      他又画熊的帽子,故意画得太高。
      她没有笑,把帽子擦掉。
      苏锐便不再故意逗她。
      他不知道女儿是不想笑,还是自己已经错过了她觉得好笑的那个年纪。
      楼下传来锅盖碰响的声音,温绮叫他们吃饭。
      餐桌上有三副碗筷。
      她给孩子舀了汤,又给苏锐放了一个高脚杯。
      “医生说……”他看着杯子。
      “温水。你闻一下。”
      她笑着把杯子转了转。
      确实没有酒味。
      “先这样碰个杯。”
      苏锐拿起来。
      她的杯子在他的杯沿上轻轻一碰。
      女孩没有举杯。
      温绮便拿自己的去碰她的杯子,也不强求。
      “欢迎回家。”
      他喝了一口。
      温水从漂亮的杯子里喝下去,竟也与医院里的味道不同。
      温绮端上最后一道菜。
      青紫色的细叶与肉片混在一起,盘底有一点很淡的红。
      他以为是灯光的颜色,将盘子往面前移了移。
      “牵牛花炒肉。”她说,“你最喜欢的。”
      苏锐的筷子停在碗边。
      这个名字很熟,熟得比屋里其他东西都清楚。
      他甚至仿佛看见一朵花,歪歪扭扭地开在一张纸上。
      他看了一眼女儿。
      孩子也在看那盘菜,手里的勺子没有动。
      “牵牛花?”
      “你不记得了?”
      温绮夹了一小片,放到他碗里。
      “以前一上桌,你就先吃这个。”
      他又看了看盘子。
      有一种东西到了舌尖,应该是个问题。
      可温绮坐下了,问他汤咸不咸,杯里的水还烫不烫。
      他先尝了汤,然后吃下那片菜。
      味道是熟悉的,很普通的家常味道,足以让他不再盯着那个名字想。
      艾琳把勺子放下。
      苏锐替她夹了一小块肉,没有夹旁边的细叶。
      她低头慢慢吃了。
      “还想吃什么?”温绮问他,“明天出去买。”
      “这就很好。”
      “别老说好。我问你想吃什么。”
      苏锐想了想,竟真的认真考虑起一道菜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询问过了——
      至少他的身体告诉他,是很久。
      通常,人们等的是他的决定,时间、价钱、先做哪一件,决定完了还得解释。
      眼前这个女人只等他想好明天吃什么。
      “鱼。”他说,“不要太辣。”
      “好。”
      “我以前是不是不怎么陪你们吃饭?”
      温绮替他添了一点水,动作没有停。
      “你忙。”
      “以后……”
      他刚说出两个字,女儿就抬起头。
      温绮也看着他。
      “以后尽量。”他说。
      女儿重新低下头,拿勺子碰了碰碗边。
      苏锐听见那个响动,觉得自己好像回答得不够好,却不知道该怎样改。
      他想再补一句,温绮问他要不要添饭,他便把碗递了过去。
      晚饭以后,他陪女儿看了一会儿动画片。
      电视里的熊举着一块果酱三明治,旁边的人很生气。
      女孩的膝盖慢慢靠到他腿上。
      他没有动,直到她打了哈欠,才送她上楼。
      温绮给孩子洗漱。
      苏锐留在门口等。
      女孩出来时还抱着那只熊。
      他问要不要爸爸陪。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温绮,没有点头。
      “先睡。”温绮替她把被角拉好,“爸爸就在家里。”
      苏锐向她保证自己不出去。
      孩子这次点了一下头。
      他留着门边的小灯,轻轻关好房门。
      回到楼下,温绮正在收杯子。
      他说自己来。
      她把最后一只交给他。
      两人到厨房,他冲洗,她擦干,动作很慢,谁也没有催。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不用被安排就能做成的事。
      厨房里的水还在流。
      苏锐拿着洗好的玻璃杯,温绮就站在旁边,接过去,用一块柔软的白布慢慢擦干。
      两个人里的很近。
      她穿着浅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耳边垂着几缕碎发。低头时,领口露出一小段白皙的颈项。
      苏锐看着有些出神。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看过她。
      也许看过很多次。也许曾经有过厌倦,甚至争吵。夫妻之间的事,没有人能保证每一天都是愉快的。
      奇怪的是,他想不起那些不愉快,却已经开始害怕失去眼前的愉快了。
      “你一直在看我。”温绮柔声说。
      苏锐回过神来。
      “对不起。”
      “你为什么总跟我道歉?”
      “因为……”他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温绮将杯子放进橱柜。
      “以前的你,没这么有礼貌。”
      “那一定很讨厌。”
      “有一点。”
      他笑了。感觉这才对,很真实。
      “现在呢?”他笑着问。
      她转过身,认真打量着他。
      “现在也有一点。”
      “哪里讨厌?”
      “明明想靠近我,却老是站得那么远。”
      苏锐不笑了。
      水龙头开开着,细细的水流打在不锈钢水槽里。他突然觉得这声音太响,响得让人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绮伸手关了水。
      厨房就安静下来。
      “苏锐。”她叫他。
      “嗯。”
      “你怕我?”
      他摇头。
      “那你怕什么?”
      他望着她。
      “怕……。”
      他想说,怕失去你,怕明天一觉醒来你不是现在这个年轻、漂亮的你。但又想怎么会失去呢,她是我的爱人,爱人怎么能随便失去呢。
      他想了想,终于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
      “不只是名字。”他接着说,“我们住在这里多久,你爱吃什么,怎么认识的……我都想不起来。”
      温绮慢慢走近。
      “那就先别想,你不需要今天就把我全部想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只回答现在的。”她说。
      “现在的什么?”
      “你想离我远一点,还是近一点?”
      苏锐低下眼。
      他已经知道答案,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又很快移开。
      “近一点。”
      温绮向前又移了一小步。
      他没有退。
      她站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并没有继续靠近,等着他把那一点距离走完。
      他终于抬起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闭了一下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一下闭眼使他的心跳变得很重。
      他不记得自己过去怎样使她高兴,却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愿意被自己触碰。
      他叫她的名字:“温绮。”
      “嗯。”
      “我不是故意想忘了你。”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脸轻轻贴过来。
      “那就再认识一次。”
      客厅的灯调暗了。
      两人坐在窗边,苏锐的手放在她的手旁,从小指慢慢碰到指根。
      她问他累不累,他摇头。
      她靠过来,额头碰着他的额头,呼吸很近,却仍等着他。
      肌肤温热,脉搏在他的指腹下轻轻跳动。
      他握住她的手腕,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许可。
      温绮没有退。
      他将她慢慢拉进怀里,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柔软,那股若有若无的柑橘香气再次出现。
      苏锐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怎么了?”她问。
      “我是不是抱过你很多次?”
      “嗯。”
      “那为什么这一次,我还是这么紧张?”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也许,你想的不止是这些……。”
      她抬起脸,眼神有些迷离。
      他吻了她,忍不住。
      吻最开始很轻,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躲开。
      温绮没有躲,伸手扶住他的肩。
      他终于不再担心手该放在哪里,也不再费力寻找一段已经遗失的记忆。
      那是一个很轻地吻。
      轻得像一个人走进陌生的房间,生怕碰坏房间内最珍贵的东西。
      他本想就这样离开。
      温绮却抬起手,轻轻扶住他的后颈。
      于是,他又吻了她一次。
      这一次,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迎向他。
      苏锐觉得胸口慢慢热起来。
      不是因为他终于记起了怎样接吻。
      恰恰相反,他什么也没有记起来。
      他只是突然明白,一个人即使失去了过去,也并没有因此失去爱上另一个人的能力。
      分开时,她的手还留在他的肩上。
      “苏锐。”
      “嗯。”
      “你现在还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明天早上醒来,你不在了。”他终于说了出来。
      温绮看着他。
      “你抱紧一点,我就还在。”
      苏锐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紧了一点。
      窗外,江上的船灯穿过雾气,缓缓移向下游。
      温绮将脸贴在他的肩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愿意重新爱一次吗?”
      “嗯。”
      他没有说愿意,只是嗯了一声。
      他可能这个时候还不明白‘重新’意味着什么。
      温绮的眼中忽然有一点湿润。
      “那就重新爱一次。”她低声说。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累了?”
      “爱一个人,哪有不累的。”
      他说:“那我就尽量让你轻松一点。”
      温绮没有接话,她只是将手放在他的胸口。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问他:
      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想起来了,还愿不愿意像今晚这样抱着我?
      可是她没有问。
      有些女人害怕男人遗忘。
      也有些女人,比任何人都害怕男人想起。
      温绮闭上眼睛。
      “上楼吧。”她轻声说。
      苏锐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楼上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但他愿意跟她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没有旧东西的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