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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雨中的报案人 雨下的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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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的很大。
苏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松开手。
他抓着一把钥匙。
最短的那把横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齿尖陷进皮肉,握了这么久,却没觉得疼。
雨水沿着袖口往下淌,将门口那张写着“小心地滑”的黄色牌子冲得发亮。
里面有人抬头。
“进来嘛。”
他推开门。
一股暖流扑到脸上,眼镜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他没有戴眼镜。
那层白雾仍停在眼前,过了几秒,才慢慢散开。
值班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蓝色制服的领口敞着,正在给保温杯拧盖。
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
“哪个跟你来的?”
苏锐回过头。
玻璃门外只有雨。
台阶下面,路灯照着一辆电动车的后轮,雨点不断在车座上溅起。
更远处是临江的路,雨雾将对岸的高楼拦腰截断。
那些悬在雨雾上的窗户明明亮着,看起来却像没有人住。
“我自己。”
“坐,什么事情?”
他往椅子上坐,膝盖碰到桌沿。
钥匙终于从掌心松开,掉在地上,声音大得使他一惊。
男人替他捡起来,放在一张表格旁边。
“我老婆不见了。”
声音说出来,反而显得过于平常。
像是忘带了一件东西。
对方将杯盖放下,身体往前靠了靠。
“好久没联系上了?”
苏锐张了张嘴。
他该怎么计算?
从那扇玻璃后面,从空了的房间,从一次他以为已经回到家里的晚上?
那些地方似乎隔得很远,可当他想起妻子低头的姿势,又觉得她刚刚从自己的身边走过。
桌上的水一滴滴落下去。
他这才看见,右手指缝里不止有雨。
“你手受伤了?”
他把手缩回去。
男人没有追问,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拿了纸巾。
胸前的姓名牌转到灯下:高兵。
苏锐盯着那两个字。
“我们见过。”他说。
高兵抬了抬眼:“这附近住的?”
“我记得你。”
“先把衣服上的水擦一下,人没联系上,还是你晓得她出了什么事?”
苏锐接过纸巾,没有擦。
他怕一低头,再抬起来,这个人也会换一张脸。
高兵将笔横放在表格上。
“你莫急。从前头讲,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苏锐望向桌上的那杯水。
纸杯边沿有一圈细小的折痕,水面很静。
他看了很久,才说:
“从我醒来。”
最先回来的是声音。
一个女人在叫他,离得很近,听不清叫的是什么。
接着是硬物摩擦的响动,短促,刺耳,像有人把一张椅子拖过地板。
他想让那个人轻一点,嘴却张不开。
“看着我。”
白色的光亮了一下。
“别睡。”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块没有缝的天花板。
灯在左边,窗在右边。
这两个位置明确得令人安心。
他盯着灯边一只小虫的影子,看它不动,才确定自己也没有在移动。
消毒水的气味很淡,底下还有另一种清洁用品的味道。
像薄荷。
又像剥开了但没有吃的柑橘。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翻着夹板,站在床尾。
“苏锐?”
他没回答。
“苏锐,听得到不?”
听得到。
他知道这两个字在叫自己,知道“苏”怎么写,也知道“锐”字右边不是“兄”。
这些毫无用处的知识都在。
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白大褂走近,摸了一下他的手腕。
“醒了就好。晓不晓得自己喝了多少?”
苏锐动了动舌头,像口腔里多放了一块干布。
“水。”
对方按铃。
护士扶他坐起,将一只带吸管的杯子放在手边。
他喝得太急,呛了,胸口跟着疼了一下。
疼的地方太宽,他摸不准。
“慢点。”护士说。
她的手经过他眼前,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的愿望:
抓住它。
不是因为需要扶着,而是觉得只要松开了什么,自己又会往下掉。
他忍住了。
护士收回杯子。
“我怎么了?”
“酒喝多了。”白大褂在椅子上坐下,将笔夹到夹板上,“送来的时候意识不清。现在醒过来了,后头就是休息。”
“睡了多久?”
“三天。”
苏锐看向窗外。
玻璃上结着水珠。
外头也是白的,远处一栋楼只有半边轮廓。
他知道自己在重庆。
这一点没有丢。
重庆十一月的窗外,很容易是这样的颜色。
他还知道,从江边往家走要上坡,有一段梯坎,夜里灯坏了,最好贴左边走。
可是家在哪里?
他闭上眼,心里浮出一张饭桌。
桌面上有水,碗放在水里。
一个女人正说话,声音很急。
他还没看清她的脸,饭桌就没了。
“今天几号?”
医生告诉了他。
他在心里减掉三天,结果算出来了,却对不上任何一件事。
“我有伤吗?”
“哪里不舒服?”
“我不知道。”
医生笑了一下:“不晓得就先不要找。酒醒了,有些记忆接不上,正常。别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
这语气使苏锐有些熟悉。
像是某个人在吃饭时,侧身拍着他的肩,说没事,慢慢来。
他看了一眼对方胸前的牌子。
姓林。
“小林医生?”
“嗯。”
“你认识我?”
“你是我的病人。”
苏锐又低下头。
他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扣子全部扣对了。
十根手指都在,左手无名指的根部有一圈比周围更浅的颜色。
他在那上面摸了摸。
“我的东西呢?”
“家属收了。”
“家属。”他重复着。
小林医生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
他腿边明明没有东西,苏锐仍然听见了那声摩擦。
“我老婆来了?”
“她会来接你。先下床试一下,莫起猛了。”
他照做。
脚底碰到地板的一刻,腿软得让他羞耻。
他扶着床,等医生出去,才慢慢放开手。
床头没有住院卡。
只有一只透明袋,里面放着牙刷、毛巾和一双塑料拖鞋,都是新的。
洗手间在床的另一侧。
他扶着墙走进去,将门掩上,先拧开水龙头,又关掉。
他并不想洗手,只是想找一个不会有人忽然进来问话的地方。
镜子里的人三十多岁,下巴上有青色胡茬,眼下发暗。
脸是他的,他有把握。
但头发该向左梳还是向右梳,他竟然要试一下,才觉得一边比较顺眼。
他用食指拉开领口。
肩膀和胸前没有纱布,没有他以为会看见的淤青。
他不知道这个“以为”从何而来。
若只是喝醉,就不该有伤;
可他站在这里,心里总等着某种受过伤的证据。
身上没有证据。
他检查口袋,再一次摸空了,随后将两手撑在洗手台边。
过去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也这样站过,外面有人等他,或者有什么必须赶去做的事情。
现在,外面没有催促,反倒使他不敢马上出去了。
他对镜子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苏锐。”
这声音很正常。
不是醉酒的人,也不是刚哭过的人。
只听声音,大概没有谁能发现他出了问题。
他接着试着叫妻子的名字。
嘴唇动了,舌头也动了,却不知道下一个音该往哪里去。
他往额头上泼了一点水,水沿着鼻梁流进嘴里。
凉的,有轻微的铁锈味。
镜子上很快多出一串水点,将他半张脸分割开来。
有人在外面敲门。
“苏先生,你还好不?”
他把衣领收好,答应了一声。
推门出去时,他努力站直,怕护士记下一个需要特别照看的病人。
墙上的钟在走。
秒针每往前一步,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苏锐数了十七声,停下来。
他突然想起还有人在等着他。
不是医生说的家属。
“艾琳。”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时,他的眼眶毫无准备地热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问女儿。
仿佛这个名字一直藏在更深的地方,直到身体有力气坐起来,才肯交给他。
他开了门。
走廊比想象中长,尽头是一面窗,窗下有两张空椅子。
一个护士推着车从旁边经过,问他去哪里。
“我女儿。”
“家属在楼下。”
“她也在?”
护士已经推远了,只扬了一下手,指向另一侧。
苏锐沿着墙走。
脚步声听起来不像自己的,有时候落在身后,有时候先他一步。
他扶了扶耳朵,怀疑那是隔壁房间传出来的声音。
拐角处,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抓着护士站的台沿,额头上全是汗。
“我没有病。我老婆把我放在这里,她自己走了。”
护士低头写字。
“我有房子,我有娃儿。你打个电话,他们都认识我。”
苏锐停下来。
男人看见他,立刻朝他伸手:“兄弟,你带手机没有?”
苏锐摸向口袋,摸到的是空的病号服。
“我也没有。”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你老婆接你啊?”
苏锐不知道怎样回答。
男人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羡慕。
“她说来就真的会来?”
“我……”
“苏锐。”
另一边有人叫他。
楼梯旁放着一只铁皮柜,柜边的门半掩着。
苏锐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坤哥。
平常总梳得服帖的头发,此时贴在额头上,白衬衣领子歪了,人缩在门后,看起来像是很冷。
他叫得很轻,几乎没有动嘴。
“拉我一下。”
苏锐朝那边走。
他认识这个人。
认识的感觉比名字还早。
许多个不知具体发生在哪一天的饭局,响亮的笑声,一只落在肩上的手。
他总是坐在那个人旁边,听对方介绍谁值得认识。
“坤哥?”
那张脸往阴影里退了一点。
“不要站起看,拉我一下。”
苏锐扶着门框探进去。
里面是清洁间。
拖把、黄色水桶,一双搁在架子上的胶手套。
墙上的水管滴着水。
他伸出的手停在空中。
“你找什么?”
一位保洁阿姨站在他身后。
“刚才有人。”
“这是放拖把的。”
苏锐回头看护士站。
刚才的男人也不见了。
台沿上干干净净,一盆绿植摆在他抓过的位置。
他不愿意问。
两个刚刚还在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只能证明自己出了问题。
他已经够像个需要别人耐心照顾的人,不能再让人发现,自己连看见了什么都说不清。
保洁阿姨指了指墙上的箭头。
“电梯在那边。”
他走到电梯口,等了很久,指示灯都停在同一层。
他最后沿楼梯慢慢下去。
脚踝使不上劲,每下一阶,就觉得下一阶离得更远。
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他听见外头的汽车喇叭,才稍稍松了口气。
楼下大厅有人推着婴儿车。
他不敢多看,只怕刚找到的女儿的名字,又被别的孩子覆盖。
花园在玻璃门外。
小林医生只让他下床试试,他却已经走到了楼下。
外头的雾薄了一些,几株树从白色里露出来,叶子上都是水。
苏锐扶着门,往前走了一步。
他仍想不起来妻子长什么样。
这个事实直到此刻才变得具体。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迎面碰到一个女人,对方满脸高兴,而自己只是从她身边经过。
台阶下面,一把米白色的伞朝他偏过来。
“亲爱的。”
女人将伞往旁边挪,露出整张脸。
她很年轻,比他心里模糊地预备的要年轻。
头发收在耳后,左耳有一粒很小的珍珠。
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弯起来,嘴唇才动。
他停住了。
女人的笑也稍微停了一下,很短,像是在等他回应。
“苏锐。”她轻声说,“你怎么自己下来了?”
他看着她,终于遇到一个认识自己的人。
可他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