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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七条碎花裙 艾琳睡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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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睡着之后,苏锐又坐了一会儿。
从那个家带回的小熊在她枕边,帽檐补过的地方朝上。
沙发上那一只被温绮拿上来,放到床尾,两只熊隔着女儿的小脚,谁也没有代替谁。
苏锐起身时,看见布袋的底部湿了一块。
番茄盒的盖子松了,有一点汁流出来,染到书角。
他把书取出,用纸巾轻轻吸着,怕抹开。
他想找一条干净的软布,经过琴房,温绮正在旁边洗手,听见他翻柜子的声音,隔着门说,靠窗的柜子下面有布。
“没拿到?”
“找到了。”
苏锐拿出一块浅色的棉布,门旁衣柜开了一条缝。
里面有一截裙角,白底,细碎的蓝花。
他停住了。
柜门很轻,手指一碰便往外移。
衣架靠着衣架,几件外套中间挂了一排相似的裙子。
第一条领口开得小一些,第二条袖子更短。
第三条花色稍密,第四条腰上系着同色的带子。
他往后拨,指尖碰到几乎相同的布料,深浅不同的花在灯下换了位置。
六条。
再往里,有一条贴着柜壁,被外套盖住了半边。
苏锐将外套移开。
裙子旧了一些,布料洗得很薄,领口内侧有一点发白。
左边裙角被缝过,用的白线太亮,针脚并不整齐,有一针跨得很长,把一朵花拉成了两截。
他取出衣袋里的照片。
不用放大,也不用想起什么。
女儿指给他的那一道线,在这里。
苏锐的手从照片移到裙角,指腹碰过补线。
他忽然想象艾琳牵住这块布,等一个女人将正在说的话说完。
她曾那么自然地叫过女人妈妈。
洗手间的水停了。
温绮站到琴房门口,目光从他拿着的照片移到衣柜。
“你在找布?”
苏锐转过身。
“这条裙子是谁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先将手里的小毛巾搭到椅背上。
“在我的柜子里。”
“我问它原来是谁的。”
温绮走近,伸手想将衣架挪回去,苏锐却仍握着裙角。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停住了。
“你今天去了幸福花苑,又回来翻我的衣服。苏锐,你想从这里找出什么?”
他拿起照片。
“这个人的脸。”
温绮望着那片青蓝。
几秒后,她把柜门往回推了一点,没关上。
“你已经听艾琳说过了。”
“我想听你说。”
“是我弄的。”
苏锐的手收紧。
裙子下摆被他拽出一道斜纹,补线绷直,几乎要断开。
他松开一点,布慢慢落下去。
温绮看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浅的失望。
“现在你满意了吗?”
“为什么?”
“我不想每次跟你在一起,都先向另一个人解释,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不在那些照片里,你就不用解释?”
温绮抬头,嘴唇动了动。
“你不是也过得很快乐?”
那句话落下时,苏锐的胸口有一刹那收紧。
他没有资格说不快乐。
醒来后的每个早晨,他都愿意再看温绮一会儿。
她站在窗边,转头朝他笑,替他放好一杯水,等他说完一个不完整的梦。
他曾真切地感谢她不问那些自己回答不了的事情。
他也真切地在那杯水前放下过别人的名字。
“我快乐过。”
苏锐说。
“可艾琳一直在看这些照片。”
温绮的手抬起来,又落下。
“我没有要伤害她。”
“那就别让她替我们装作没看见。”
琴房很静。
窗外的船灯从玻璃下面走过去,光映到柜门上,七条裙子的影子只剩几条重叠的暗纹。
温绮拿过最外面那条裙子,摸了摸领口。
“你刚才在数?”
“七条。”
她轻轻笑了一下,却没有笑意。
“一条一条买的时候,你都没有数过。”
苏锐看向她。
“我买的?”
温绮把衣架取下来,往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你说这件好看,就一直要我穿这一种。领口不一样,你觉得不够像;花太大,你说显得不年轻。”
他找不到这些事情的画面。
可是她说到年轻时,他的视线竟不由自主地停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仍然很漂亮。
他没有因为听见她涂掉照片,便失去所有靠近她的欲望。
这样的事实让他比单纯愤怒更难受。
温绮望着他,像已经看见那个没有说出来的念头。
“你看。”
她把裙子搭在椅背上。
“你还是想看我。”
苏锐没有否认。
她问他能不能转过身。
他先看了一眼走廊,女儿的房门留着缝,里面没有声音,才慢慢转向窗。
衣架轻轻碰在一起,布料有很短的摩擦声。
他把照片放到桌上,背面朝上。
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一道相纸被揉过的浅折。
“好了。”
温绮站在灯下,已经换了裙子。
新裙比旧的挺一点,腰间的带子垂着。
她把头发挽到一侧,留下颈后很白的一小片皮肤。
苏锐看着她,脑子里却闪过出租屋那只转动的风扇,闪过一个女人摸着小大提琴吊坠的手。
温绮走到他面前,问他在想谁。
“我不知道。”
她的眼神暗了一点。
“你想找到一个女人,还是想找到你那时候的好日子?”
苏锐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那个家摸过杯子,听过怀孕的女人说话。
那些画面里,他更年轻,更敢答应,也更像一个值得别人相信的人。
他确实想回去。
可林静美如果只负责替他保存那样的自己,跟墙上被涂掉的脸,又有什么分别。
温绮抬起手,掌心放在他的胸前。
衣料下面,心跳清晰得让他有一点羞耻。
她没有再问,手指慢慢移到领口,替他将折进去的一角拨出来。
“你今天累了。”
苏锐低头。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自己也累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靠近他之前,先承认自己并不是一直有力气。
苏锐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很轻。
她没有抽开,反而将另一只手放到他肩上,贴近一点。
“可以抱我吗?”
他点点头,把她抱住。
裙子的布有一点凉,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颈侧。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苏锐闻见熟悉的气味,感觉她的呼吸从急变慢,原本在脑子里不停碰撞的那些画面,也暂时退远。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
温绮不是只有一个好看的影子。
她给过他等待,给过他回应,也给过他可以不必解释为什么疲惫的夜晚。
他站在她面前,仍然愿意相信自己是被一个人需要着的。
她从他的颈侧抬头,先碰了碰他的脸,才吻过来。
苏锐回应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他背上,布料被轻轻攥住。
他也将她抱得更近。
那只没有戴戒指的手落到自己肩头,他下意识握了握,忽然摸到了指尖。
很软。
桌上的纸从衣袋里露出一角。
他写过的几个字还在:左手的指茧。
苏锐慢慢松开拥抱。
温绮没有立刻退后。
她看着他,眼睛很近,里面先是疑惑,随后才有了些防备。
“又想起她了?”
“我想把事情弄清楚。”
“你刚才也想抱我。”
“是。”
他的手还在她的腰侧。
说出这个字后,才一点点收回来。
“我不能再靠抱你,把她忘掉。”
温绮闭了一下眼。
“你说得真容易。”
苏锐望着她,没有争辩。
他刚才已经看见自己想怎样退回那条很熟悉的路,甚至差一点重新走进去。
“不容易。”
他说。
“可我不能要求艾琳等我舒服了,才让她有妈妈。”
温绮向后退了一步,背靠到琴桌。
松香盒在她手边,没有打开。
她伸手碰了碰,仿佛忽然不知道该拿起什么。
苏锐走到衣柜前,将最里面那条旧裙子的下摆理平。
衣架上没有名字,衣服也不能替他把一个人找回来。
“为什么一直留着它?”
温绮看向裙子。
“你舍得扔吗?”
他没有答。
“你让我好看一点,年轻一点,不要问得太多。我都可以。”
她的声音低下来。
“可有些东西,我扔了,你迟早还会找。”
苏锐转过身,温绮已经不再看他,低头将腰带系起来。
结打了一半,她停住,解开,又重新打。
那一下停顿,让他忽然想伸手帮她。
他忍住了。
不能每当心软,就把刚才的话从两个人之间收走。
“林静美现在在哪里?”
温绮的手停下来。
苏锐等着。
屋里没有琴声,走廊里也没有孩子的声音。
外面的汽笛很远,响起来时,像经过了很多道门。
温绮抬眼看他。
“你一定要知道?”
“要。”
她看了他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锐,那个答案,可能会让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没有了。”
说完,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再问他爱不爱自己。
他站在七条裙子前,没有把这份不安重新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