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的情人》闫旭升

16、第十六章 松开的手 沈姨送他们

　　沈姨送他们到楼梯口，给艾琳装了一小盒番茄。
　　孩子说谢谢，把盒子交给爸爸。
　　苏锐将沈姨的号码存进手机，她站在旁边，一位一位念，念完，还让他拨过去确认。
　　“你以前那个打不通了。”
　　苏锐看了看手里的新手机，说自己换了一部。
　　沈姨的手机响起来，她挂断，抬头看看他。
　　“这下行了。要是忙不过来，艾琳送我这儿。孩子又不是头一回在我家吃饭。”
　　艾琳站在门边，没有反驳“忙”这个字。
　　苏锐把钥匙上的红绳绕到食指，告诉沈姨，自己记下了。
　　她又朝屋里看一眼，说那些东西先留着，有空慢慢收。
　　“人回来就行，不用把屋子弄好了才回来。”
　　苏锐低低应了一声。
　　父女走到江边时，雾又从对岸往这边漫。
　　艾琳抬头，看见缆车缓慢地越过水面，把熊举起来，让它也看。
　　“妈妈带我坐过。”
　　“这里？”
　　孩子点头。
　　“窗户很大。船变小了。”
　　苏锐站了一会儿，问她想不想坐。
　　她看着那只向前移动的车厢，又看他，过了几秒，才点头。
　　队伍走得慢。
　　苏锐替她提着布袋，艾琳把书拿出来，翻到一个士兵背着包走路的那一页。
　　她的熊夹在胳膊里，红帽子的边沿碰着书角。
　　“爸爸，走这么远，他会不会饿？”
　　“会。”
　　“谁给他留饭？”
　　苏锐看了看图。
　　士兵身后有一条越来越窄的路，前面只有几棵树。
　　他知道书上的答案不是女儿想听的那个，便说，往下读读看。
　　艾琳没有让他立即读。
　　队伍动了，她先把书合上，拉住他的手。
　　进车厢时，苏锐低下头，怕她的脚踩到门口的缝隙。
　　孩子已经自己迈过去，回头提醒他，别站在门边。
　　玻璃外的城市慢慢离开脚下。
　　艾琳贴在窗旁，把熊放在胸前，看水上的一只船。
　　船像停着，岸却在动。
　　她看了一会儿，问船上的人会不会也看见他们。
　　苏锐说会，只是远了，人看起来很小。
　　“妈妈说，不是人变小了。”
　　她抬起手，将掌心贴在玻璃上。
　　“是我们离远了。”
　　苏锐看着那只手。
　　隔着手指的轮廓，对岸的楼房和水面都在缓慢移动。
　　他想象一个女人曾站在同一个位置，低头给女儿解释自己每天穿过的城市，而他那时在哪里，手机又为什么一直响。
　　他拿过孩子怀里的书，装回布袋，另一只手仍牵着她。
　　离开窗边前，艾琳又从布袋里取出书，贴在熊的肚子上，没有再翻。
　　苏锐仍提着袋子，让她空着的那只手留在自己掌心。
　　快到出口，广播里有人提醒站稳，声音撞在车厢顶上，有一点金属的回响。
　　苏锐胸口忽然发闷，肩膀像被什么压住。
　　低头，却只是女儿的手在轻轻晃他。
　　“爸爸，到了。”
　　他应了一声。
　　人群从出口往外走。
　　一个年轻男人拖着箱子，箱轮卡在台阶上，后面的人绕过去。
　　苏锐带艾琳停了一下，等那只箱子挪开。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女人。
　　碎花裙，薄外套，头发在颈后松松挽住。
　　她站在坡道转角，背对着他们，一只手扶着栏杆。
　　女人低着头，像在看什么。
　　苏锐的视线先落到她裙子的左侧。
　　一条白线。
　　他向前走了半步，孩子的手跟着抬高。
　　女人转身，只露出一个很短的侧影，随即被从旁边走来的几个人挡住。
　　“静美。”
　　声音不大，苏锐自己都不知道叫到了哪里。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艾琳的手被他拉了一下，她抱住熊，脚步有一点踉跄。
　　苏锐低头，说等一下。
　　那一刻，他以为只需要两三步。
　　他松开了她。
　　走到拐角时，女人已经顺着坡往下走了。
　　苏锐喊了一声，挤过人群。
　　一个箱子横在脚边，他绕过去，肩膀碰到旁边的人，对方叫他慢一点。
　　他没有慢。
　　巷口，有人撑开一把伞，雨还没下来，伞面将前面的身影遮住了一瞬。
　　苏锐侧身过去，看见碎花裙薄外套在下一道拐弯处消失。
　　“林静美！”
　　这次他喊得很响。
　　女人没有停。
　　他跑下几级台阶，到了下面。
　　坡道两边都是店铺。
　　有人坐在门口择菜。
　　一个外卖员正在打电话。
　　没有碎花裙，也没有那件薄外套。
　　苏锐转了一圈，胸口的闷骤然变成一种发空的疼。
　　他想往前面再看一眼。
　　手指先动了。
　　那只应该在掌心里的手，不在了。
　　苏锐回头。
　　坡道上走下几个人，却没有艾琳。
　　他跑上去，先到刚才的出口，再到箱子卡过的台阶。
　　车厢里的人已经走散，新的一批人往另一边排队。
　　“艾琳？”
　　他叫了一声。
　　没人回头。
　　“艾琳！”
　　一位抱孩子的母亲看向他。
　　他走过去，问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抱着熊。
　　蓝色外套，红帽子。
　　女人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孩子，摇了摇头。
　　苏锐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熊的衣服。
　　女儿穿的什么？
　　他看过她穿鞋，帮她整理过布袋，看着她一路走下来，可此刻竟要在脑子里重新找那件衣服。
　　浅黄色。
　　袖子上有一个小图案。
　　是什么？
　　苏锐伸手按住额头，几秒后，才想起一朵白花。
　　他抓住一个走过来的工作人员，说孩子不见了。
　　对方让他先把位置和特征说清楚。
　　他听见“位置”，又朝坡道看过去，仿佛只要解释自己去哪里追了谁，就能让刚才松开的手重新握回来。
　　“我就在这里。我带她出来，她……”
　　话停了。
　　苏锐喘了口气。
　　“我松了手。”
　　工作人员看着他，语气稳了一些，让他跟着往值班处走，说会询问出口的同事，也会帮他确认孩子是不是来找过人。
　　路很短。
　　苏锐却总想转头。
　　他怕自己再走几步，艾琳回到原处，也只会看见一个没有他的出口。
　　广播响起来。
　　“苏锐先生……”
　　后面的声音突然被另一阵嘈杂声盖住。
　　像有人很近地说家属，又像一只轮子在硬地面上连续滚动。
　　苏锐脚步一晃，工作人员扶了他一下。
　　“你是不是不舒服？”
　　“孩子呢？”
　　“先过去。”
　　值班处的门开着。
　　艾琳坐在一只蓝色塑料凳上，脚没有落地。
　　熊放在腿上，书被她紧紧抱着，湿了的一角朝外。
　　苏锐看见她的一瞬间，先停住了。
　　孩子抬起头，眼睛红了，没哭出声音。
　　他走过去，蹲下，想把她抱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对不起。”
　　艾琳看着他的手。
　　“爸爸，你先拉好。”
　　他将掌心翻过来，让她的小手放进去，慢慢握住。
　　工作人员说，是孩子自己过来找他们，报了爸爸的名字，指了刚才走散的位置。
　　她没有跟别人走，也没有往路上跑。
　　苏锐点头，连着说了几声谢谢。
　　“家里教过。”工作人员说，“她记得很清楚。”
　　艾琳小声补了一句。
　　“妈妈说的。”
　　苏锐低下头。
　　她没有为了自己走到值班处感到得意，也没有要求大人夸她勇敢。
　　她只是记得，有一件妈妈说过的事情，在爸爸忽然不见时，仍然可以照着做。
　　“我没有乱跑。”
　　孩子等了好一会儿，才说。
　　苏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书掉了，我捡起来了。”
　　他看向书角。
　　那里沾了一点湿灰，被女儿的手掌抹开了。
　　“爸爸不回来，我就来这里。”
　　苏锐将另一只手落到她的后背，还是没有急着抱紧。
　　艾琳先往前靠了一点，他才把她搂住，感觉孩子的肩膀在掌心里微微发抖。
　　“是爸爸没做好。”
　　他把这句话说的很完整。
　　“跟你没有关系。跟熊、跟书，都没有关系。”
　　艾琳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她哭了两声，很短。
　　像终于有人将那口一直咽着的气还给了她。
　　苏锐抱着她，没说别哭。
　　那间值班处有纸杯、旧桌子，一张贴歪的告示。
　　一个工作人员来去两次，将门关小一点，让他们坐在里面，不必一直被过路的人看。
　　几分钟后，艾琳从他肩上抬起脸。
　　“找到妈妈了吗？”
　　苏锐望着她。
　　他几乎想说快了，想让刚才的追赶显得至少得到了一点东西。
　　可女儿正等着一个可以相信的回答。
　　“没有。”
　　他轻轻擦掉她脸边的泪。
　　“爸爸看见一个人，以为是妈妈。没有找到。”
　　“那还找吗？”
　　“找。但刚才不该松开你的手。”
　　艾琳握住他的小指，握得很用力。
　　苏锐没有让她松一点，就这样带着她向工作人员告别。
　　走到门口，他想起那张湿了书角的纸，将书放进布袋。
　　女儿抱着熊，空出来的手始终在他手里。
　　他们没有再去找那个背影。
　　在路旁的小店，苏锐买了一包纸巾和一瓶水，陪孩子坐了很久。
　　艾琳吃掉沈姨给的两颗小番茄，剩下的推给他。
　　他没有全留给她，说自己也饿了，拿起一颗，慢慢吃。
　　手机上有温绮的未接来电。
　　他回过去，告诉她会晚一些回来，没有让她来接，也没有用女儿听不见的声音讲刚才的事。
　　“艾琳在我旁边。”
　　他说完，先看看女儿，问她要不要跟温绮说话。
　　她摇头。
　　苏锐便没有将电话递过去。
　　回到别墅时，江面已经暗了。
　　温绮站在门边，先看看他，又看看孩子怀里的熊。
　　她伸手想帮艾琳拿布袋，苏锐说自己拿着就行。
　　“幸福花苑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
　　艾琳太困，眼睛已经开始睁不开了。
　　苏锐抱起她，温绮让开半步，仍站在他身后。
　　“苏锐。”
　　他停住，回头。
　　“等她睡下。”
　　他陪女儿洗脸，换好衣服，将从那个家收下的小睡衣放到她床边。
　　艾琳躺下后，仍握着他的一根手指。
　　他坐在床沿，没有去摸手机。
　　“爸爸，门别关。”
　　“好。”
　　“你也别走。”
　　苏锐将椅子拉到床旁，坐下来，让她看见自己的脚还在地上。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没有再告诉孩子自己多想找到妈妈。
　　她已经知道了，也已经为这个愿望在一个陌生的出口等过他。
　　楼下有人轻轻放下杯子。
　　琴没有再响。
　　苏锐等女儿的手一点点松下来，又等了很久，确认她呼吸已经安稳，才慢慢起身。
　　桌上那张被涂掉脸的照片还在衣袋里。
　　他用手按住，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