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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她说你会再睡过去 早上,艾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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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艾琳起得比苏锐晚。
他走到房门口时,孩子坐在床上,两只熊一前一后摆在膝边。
她正在把旧熊的帽檐翻正,翻了两次,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苏锐没有替她弄。
“要帮忙吗?”
她摇头,最后将那道补过的布留在外面。
“妈妈这样缝的。”
苏锐坐到床边,告诉她,早饭还热着。
他做了吐司,第一次烤得过头了,第二次好一些,自己先吃掉了不太好的那片。
艾琳看看他。
“温绮呢?”
“去排练了,她给我留了消息。”
女儿的肩膀松下来一点,随后又看向走廊。
苏锐把那张从旧家取出的照片放到床头,让她能看见。
没有藏,也没有把照片交到她手里,要求她指认谁。
“昨天有些话没说完。”
艾琳低下头,摸着熊的帽子。
“不急,你先吃东西。”
父女下楼。
他把牛奶倒进小杯,问孩子吐司想切成几块。
艾琳比了两根手指。
苏锐切好,她却又把其中一块掰开,拿小的先吃。
他坐在对面,没有看手机。
楼上的琴房门关着,客厅里只有碗碟的轻响。
女儿吃得很慢,吃完一小块,才抬眼看他。
“爸爸,你今天走吗?”
“会出去,我告诉你去哪里。”
她把手收回到桌子下面。
苏锐看见,伸出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抓她。
“昨天是我松手了。”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你想妈妈。”
艾琳眼睛抬起来,很快地看过他一眼。
那一眼让苏锐的心口发紧。
她竟然已经试着把昨天的一切放到自己身上:
如果不说回家,如果不给爸爸看照片,如果妈妈的裙子不是那样,爸爸就不会跑开。
“不是。”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稳。
“爸爸会不会记起事情,会不会累,都不是你弄的。”
艾琳没有伸手。
她盯着他的掌心,像在看一句话究竟可以放多久。
“你会睡吗?”
苏锐的呼吸停了一刹那。
“你说晚上睡觉?”
她摇头。
“睡很久。”
他将椅子往前移一点,仍留着她可以不靠近的距离。
“谁跟你说的?”
女儿的嘴唇抿住。
苏锐没有再问同一句话。
他看着她手边的吐司,让她先喝一点牛奶。
艾琳捧起来,喝了两口,放回去,才很轻地说了一个名字。
温绮。
“她说什么?”
“想起妈妈的事,会又睡过去。”
苏锐坐着,没有动。
窗外那条江灰白得很亮。
他听过太多次别睡,听过医生让他少受刺激,也听过温绮说旧东西会使他难受。
原来还有一个更简单的版本,被交给了女儿。
简单到一个孩子可以用自己的嘴,把所有想说的话关住。
“她什么时候说的?”
艾琳想了一会儿,摇头。
她记不得日期,记不得是看照片前还是拿走书之后。
她只记得,爸爸睡着的时候,自己叫过很多次,没有人告诉她哪一次会有用。
“你一直怕我再睡?”
孩子点头。
“我不说,就不会了吗?”
苏锐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想说不会,想立刻给她一句听起来足够有力的话。
可是前一天,在医院后面的走廊,他连自己怎样回到这个家的沙发都不知道。
他不能将一个自己都握不住的保证,放进女儿手里,让她继续负责守着。
“不是你不说,爸爸就能好。”
苏锐低头,让自己的眼睛和她一样高。
“爸爸身体不舒服,要找大人帮忙。你想妈妈,可以说。”
艾琳望着他。
“说了也可以?”
“可以。”
“哭呢?”
他的喉咙忽然很疼。
“也可以。”
孩子将小杯推到旁边,终于把手放到他掌心里。
“我想妈妈。”
苏锐点头。
她又说。
“我也想爸爸在。”
他握住她的小手,没有立刻把这句话解释成女儿需要自己有多伟大。
她只是说了两个愿望,任何一个,都不应该以丢掉另一个为代价。
过了很久,苏锐才问,她最近见过妈妈没有。
艾琳点头。
“温绮带我去的。”
他感觉指尖凉了一下,声音没有跟着抬高。
“那里是什么样的?”
孩子向客厅的大玻璃看过去。
“有这个。”
“窗户?”
“很大。妈妈在那边。”
艾琳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抵在空气里。
“我叫她,她不说话,我走过来,她也不看。”
苏锐看着那只悬着的手。
“妈妈在做什么?”
“画画。”
“画什么?”
“一个小孩。”
她的声音变得着急,像觉得自己只要再说明白一点,爸爸就会知道那不是随便的一个人。
“妈妈有裙子,不是那件。头发扎了,她拿杯子,画笔这样。”
艾琳用手指夹住一支不存在的笔,在桌面上画很小的圈。
苏锐看见她努力记住的细节,一瞬间竟有冲动,想把所有东西都问出来,想得到建筑、门牌、路线,立刻出去。
可孩子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松一点力,告诉她,先不用画了。
“我信你见过妈妈。”
艾琳停下来。
“不用全说清楚,爸爸也信。”
她抬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桌沿,她赶快拿袖子去擦,被苏锐用纸巾接住。
“温绮说,别叫,妈妈会哭。”
苏锐把纸巾递到她手里。
“后来妈妈哭了吗?”
“哭了。”
她点头,声音更小。
“我没叫,也哭了。”
苏锐将她抱到自己身边,孩子的背一下一下起伏。
他没有讲温绮为什么会那样说,也没有让女儿重新评判谁对谁错。
她已经为这些大人的说法,停下过自己的声音。
“想妈妈没有错。”
他只说了这一句,让她听清。
等她哭完,苏锐把吐司的小盘移开,问她要不要洗手。
艾琳摇头,要了一张纸。
他找来几张白纸和笔,坐在旁边。
孩子先画了一扇门,很大,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弯。
“像月亮。”
她点给他看。
接着画了三条鱼。
两条朝上,一条朝下。
没有黄色笔,她用手指按住最后一条鱼的尾巴,说这里是黄的。
“在门上?”
“墙上,很长。”
苏锐问她从哪里看见的,她指了指窗外。
“下了小车,坐车。车停这里,走上去。温绮不走大门,她带我走那边。”
艾琳在鱼旁边画了一条歪线。
纸上的路从一扇门通向三条鱼,又绕到一处没有画完的角。
她并不知道其中隔了多少条街道,也不知道他们在江的岸哪边。
苏锐脑子里浮出一段带坡的窄巷,长墙上似乎也有颜色很亮的图案。
那印象很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一张图片里见过,不能当成答案。
他没有继续让她画完整座城。
“这就够了。”
艾琳抬头。
“妈妈在后面。”
“我记下了。”
他把图放平,没有折起孩子画的门。
随后,他当着艾琳的面给沈姨打电话,问她今天方不方便照看孩子。
对方说在家,中午做饭,正好让艾琳来挑昨天想看的小猫。
苏锐开着声音,艾琳听见“猫”,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沈姨问她想不想来。
孩子看向爸爸。
“我会去接你。”苏锐说,“上午先去问一个地方。中午给沈婆婆打电话,你也可以听。”
“电话里有你?”
“有。”
艾琳把纸上的门又描了一遍,说想看猫。
苏锐给温绮回消息,告诉她今天不去曦姐那里,艾琳想在熟识的邻居家玩一会儿。
他也跟曦姐取消了今天的预约,没有再将孩子想做的事解释成等她好起来以后的安排。
温绮过了几分钟,发来一句:
你要去哪儿?
苏锐看着屏幕,没有编一场生意。
他回了:
找林静美。
我会先把艾琳送好。
这次,没有新的解释跟来。
沈姨的门开着,门口的小凳擦得很干净。
艾琳把书和旧熊带过去,先去看猫,再回来摸爸爸的衣袋,确认照片仍在。
苏锐让她看了,又给沈姨看自己的手机号。
她说已经存好了,问他午饭回来吃吗。
“还不能确定。中午我打电话。”
沈姨看着他,手上拿着择了一半的菜。
“那就别光想着找到人,也告诉孩子你在哪。”
苏锐点头。
艾琳站在沈姨旁边,对他挥了一下手。
她没笑,却也没有再拽住他的衣袖。
他走到楼梯转角,回头时,孩子仍在那里。
这一次,他先让她知道自己要走,再离开她的眼前。
文化馆对面的咖啡店有一排临街的座位。
苏锐坐在靠门的位置,向店员要了一杯温水,把艾琳画的图放到桌面上。
排练室的窗在二楼,里面有很低的琴声。
他知道温绮今天在那里。
她早上的消息里写过,说午前要把几段合好;
从旧家回来那晚,琴桌上也放着同一份排练安排。
苏锐把手机放到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他不会再把找人的路交给女儿,也不会让自己的行踪变成另一个需要她等到哭出来的谜。
隔街的门开了一次,出来几个背琴盒的人,没有温绮。
他坐着,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