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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美好的愿望 苏锐没有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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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锐没有告诉温绮,自己已经约好去见张伟。
她已经看过那张照片。
他早晨只说要去医院,当面问一些事情。
温绮站在厨房门旁,手里拿着还没倒满的杯子,没有阻拦。
“我送艾琳去曦姐那里。”
苏锐说好,约定中午回家。
他蹲下跟女儿说了同样的话,女孩听完,手在他衣袋上停了一下。
那两张照片都在。
她便把手收了回去。
苏锐到了医院,没有再绕到停车场那边。
他不需要继续确认车牌。
9286。
已经和张伟的脸一样清楚,记得再牢,也不能替林静美找回一张没被挡住的脸。
诊室的门关着。
他敲了两下,没有应。
旁边经过一位工作人员,看了他手机上的预约信息,说张医生在里面,让他顺着走廊往后。
“哪一间?”
对方指了指,说门开着的那间。
苏锐走过去。
后面比前面安静,白色的门一扇接着一扇,墙上的号码没有按他以为的顺序往下排。
他走到尽头,回头看,刚才那位工作人员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间门开着。
张伟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张窄桌,没有电脑,桌角放着一只不锈钢盘。
“你来了。”
苏锐没有坐。
“这是诊室?”
“说话的地方。”
他把相片从袋里取出来,放到桌上。
“这个人是你。”
张伟低头看了看。
“你觉得是?”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拍的?”
他拿起照片。
女人的半张脸朝下,他先看看自己所在的角落,看了一会儿,才抬头。
“那时候,你很想当爸爸。”
苏锐向前走了一步。
“谁告诉你的?”
“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
张伟没有回答,将照片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按在那个女人肩头。
苏锐立即把它抽了回来。
“别碰。”
男人看着他的手,嘴角有了一点熟悉的笑。
“你现在知道保护她了。”
“林静美在哪里?”
“你想找她,还是想证明有人骗了你?”
苏锐抬眼。
这个问题比他原先准备的全部质问都更使他生气。
“我问你,人在哪里。”
张伟站起来,没走向他,推开了旁边一扇门。
“先看看。”
苏锐没有立即跟进去。
他看见门里面也是走廊,灯从高处照下来,墙边几把椅子坐着人。
他听见一声低低的呻吟,像自己醒来那天听过的。
那个男人,医院醒来时碰到的那个男人又在。
他坐在椅子里,裤脚卷起一边,手里攥着一只空塑料杯。
脸颊凹进去,眼睛一直朝着门的方向。
苏锐走近。
他抬起头,认出了似的,把杯子往腿间藏了藏。
“你打电话了吗?”
苏锐停下。
“打给谁?”
“我女儿。”
男人把一张小纸片递给他,上面有号码。
纸被揉得很软,折痕的地方几乎断开。
“上次你说帮我。”
苏锐接过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答应过。
号码的前几位看得清,最后几位却被汗浸得只剩下了一片灰。
“我看看。”
“让她来一下。一下就行,我不问她要钱。”
他说得很急,像这句不问她要钱已经在电话里解释过许多遍。
苏锐拿出手机,试着辨认后面的数字。
屏幕却一直不亮。
他按了一次,又按一次。
刚才在门口还用它给工作人员看过预约,现在黑得像一小块没有反光的玻璃。
“他们都回去了。”张伟在他身后说。
男人的脸一下抬起来。
“没有,她说等一会儿。”
“她有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男人说,“我一直都知道,你让她听见,我不催。”
苏锐把手机收起来,纸片仍留在手里。
他转身看张伟,问为什么没有人替他把话说完。
张伟看着那张纸。
“他会把人走了,说成是被人抛弃。这样等起来,他有个理由。”
男人没有反驳,握着塑料杯,慢慢低下头。
苏锐蹲到他面前,说自己还没打通,并不是女儿没有接。
他听完,肩膀微微松下来,点了几次头。
“那就好。那就好。”
苏锐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出来了,自己刚才给了一个这个人最愿意听的理由。
他什么都没有解决,男人却因此得到了继续等下去的力气。
张伟问他要不要继续看。
苏锐站起来,走到走廊另一侧。
玻璃后面有一间小屋,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刚才低着头的男人,竟又坐在里面。
他回头。
椅子上的位置空了。
那只塑料杯留在座面上,杯壁被捏出一道白色折痕。
“他怎么过去的?”
张伟没有回答。
玻璃里的男人换了身衣服,领口整齐,面前摆着两只杯子。
他笑着,朝空着的椅子说话,说饭够了,别做太多,一会儿孩子们来,想吃热的再现弄。
椅子仍空着。
男人把筷子摆过去,一双,又一双。
他摆得很认真,每摆好一双,就要看一眼对面,好像有人正在夸他终于会帮忙了。
苏锐的掌心出汗了。
张伟站在他身边。
“有的人只要这样,就能高兴。”
“谁在跟他说话?”
“他想见的人。”
“里面没有人。”
“他看得见。”
苏锐转向他。
“你做了什么?”
张伟举起一只透明针管。
苏锐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拿到手上的,里面的液体无色,管身没有他看得懂的标记。
“一个美好的愿望。”
“你把这叫愿望?”
“他想家人回来,想有人在吃饭前等他一会儿。没有人因为他没赚到钱,连他也不愿意要。你说,这算不算?”
苏锐没有回答。
玻璃里的男人笑了,嘴唇不断在动,像正在给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人讲年轻时的笑话。
那笑与刚才在走廊里求一次电话的神情完全不同。
苏锐突然很想打破玻璃,让他说清楚对面究竟坐着谁。
张伟把针管放低了一点。
“至少他现在觉得自己被需要。”
“你问过别人愿不愿意回来吗?”
“你想让一个人的愿望得到所有人的同意?”
苏锐看着那把空椅子。
他想起温绮剪掉两枝脏了的白花,留下干净的红玫瑰。
想起女孩在蛋糕前闭着眼睛,许了一个谁也没有听见的愿望。
同一张桌子,或许每个人想要的生活都不一样。
“她们不是他用来高兴的东西。”
张伟看了他片刻,收了那一点笑。
“那你呢?”
苏锐没有听懂,或者听懂了,不愿意承认。
“你到底想要什么?”
玻璃那边忽然很亮。
男人的脸被光抹去一层,桌上的两只杯子却还在,杯沿里有红色的玫瑰倒影。
苏锐退了一步。
身后不再是走廊。
他撞上了一张床,床沿顶到小腿。
他试图转身,手腕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一只手从头顶的方向伸来,掌心隔着什么按在他肩上。
“别动。”
他没看见说话的人。
张伟仍在面前,针管的细尖朝着灯光。
苏锐伸手去拦,手只抬起一点,就被一股力拉了回去。
他已经躺着了。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躺下来的,后背下面很硬,耳边有一阵急促的擦碰声。
他低头,手臂上压着白色的东西,肩膀不能抬,胸口也像被人重重按了一下。
“放开。”
声音出来得很小。
他再喊,喉咙里只有气。
张伟俯下身,把头侧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你想要的,已经给你了。”
苏锐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林静美……”
“你不记得她。”
“我要知道。”
“记起来,你会过得好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出现温绮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她在江边的窗前看他,问要不要近一点。
后来是艾琳坐在那张很新的画桌边,铅笔削得一样长,橡皮没有被用过。
照片里的一只手,在那些干净的东西之间伸出来,稳稳的环着孩子。
“她是艾琳的妈妈。”
张伟的脸近了。
“你现在不也有一个家吗?”
苏锐用力抬手,想将照片从衣袋里取出来。
手指擦到胸前,什么也没有抓住,肩膀上的压力反而更重了。
“可她连叫一声妈妈,都得先看我们高不高兴。”
针尖的光移了一下。
苏锐向旁边偏头。
“放开我!”
这一声很响。
他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极近的女人的声音。
“看着我。别睡。”
有东西刺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吸气,没能吸满。
天花板上的灯忽然拉长,白色的一条,从眼前一直拖到很远的地方。
然后,全部断了。
苏锐坐在沙发上。
窗外是江,水面灰白,一只船正从玻璃下面经过。
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些麻,胸口的压力慢慢消失,剩下一种很空的疼。
他猛地起身,脚下没有踩稳,又坐了回去。
一条薄毯从膝上滑下。
手机在茶几上。
屏幕亮着,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上面有温绮的信息,说她和艾琳到家了,他不舒服就先休息,孩子刚吃完饭。
苏锐盯着那几行字。
自己刚才进了医院。
他记得工作人员,记得门,记得那个男人手里的纸片。
可他怎么回来的,一点也不记得。
他摸左臂,衣袖下面有一个小点红,按下去有点疼。
他把袖子往上拉,光落过来,那点红又像只是衣服边缘勒出来的印痕。
桌上没有纸片。
他把两个衣袋摸了一遍。
照片都在,宗哥的那张压在里面,女儿的照片在外面,颜料遮住的地方没有变。
书也在。
苏锐拿起来,掌心仍然发抖。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想找到一个自己能够确定没有移动过的东西。
“爸爸。”
艾琳站在楼梯旁,熊抱在胸前。
他抬眼,呼吸一下急了,开口却先把声音放的很轻。
“怎么没睡午觉?”
女孩走近,停在茶几边。
“你叫的好大声。”
苏锐看了看窗外。
“做梦了?”艾琳问。
他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理由可以用来确定。
他将书放下,摊开手,让孩子自己走到他身边。
艾琳先看看他的左臂。
“坏人弄伤爸爸了吗?”
苏锐的手慢慢落下。
她指的地方,正是他刚才觉得被刺过的地方。
“你看见什么了?”
女孩摇头,只说自己听见他叫。
他想再问,却看见她的手已经攥紧了熊。
刚才在医院里怎么喊都没人松开的感觉,又从他的肩膀往下压。
他立刻把手伸过去。
“现在没事了,爸爸在这里。”
艾琳摸了摸他的手背,掌心不热。
他把她抱到身旁坐着,问温绮在哪里。
女孩朝楼上看了一眼。
温绮的琴声过了一会儿传下来,很轻,只拉了一段,又停住了。
苏锐听着那一段声音,脑子里仍然有着那一句“别睡”,近得像有人贴在他耳边说的。
江上的汽笛响起来,将两个声音盖住。
他等汽笛过去,才转向女儿。
“你今天在曦姐那里,好不好?”
艾琳点头。
“有没有什么想告诉爸爸的?”
孩子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说熊的帽子掉了,曦姐找到了,在桌子下面。
苏锐认真听了,问有没有弄脏。
她摇头,把帽子翻给他看。
他伸手将帽沿折回去,折错了一点,女孩替他压平。
他们把这件很小的事做完,他的手终于不再一直发抖了。
苏锐没有马上说照片,也没让她重新叫一声妈妈。
他先给她倒了半杯水,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有件事,爸爸以前问得不好。”
艾琳抬头。
“我让你叫温绮妈妈,你不愿意。是因为我想让你叫,所以你更不敢说了吗?”
女孩不懂这句太长的话,眼睛往门口去了。
苏锐把后半句收回来。
“你可以不叫,爸爸不生气。”
她回过脸,望着他,仍等了一会儿。
“我叫妈妈。”
苏锐没有插话。
“我只是不叫她。”
孩子说完,将熊往腿边放下,手贴着蓝灰色的书。
苏锐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处很久以来都被同一个解释盖着的地方,终于露出来了一点。
他原先想听的,是女儿什么时候能像别人的孩子那样说话。
可她一直都在告诉他,自己没有失去妈妈,只是不愿把妈妈交出去。
“照片上的,是妈妈?”
女孩点头。
“林静美?”
她又点头。
这个名字没有使她困惑,也没有像温绮出现时那样,让她马上把嘴闭紧。
苏锐将左边衣袋里的照片取出来,交给女儿。
她翻到背面,把那两个被描过的字贴在自己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才重新翻回正面。
“妈妈在哪里?”
他终于问了。
艾琳看向窗外,嘴唇动了动。
“在家。”
“这里吗?”
女孩摇头。
苏锐的目光从江面移到窗玻璃上。
玻璃里是自己,还有坐在身边的孩子。
后面的餐桌、楼梯和那瓶红玫瑰都很清楚。
清楚得没有任何地方再留给一个人的名字。
艾琳轻轻拉他的小指。
“爸爸。”
他低下头。
“你都醒了,怎么还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