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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照片里的张伟 那家酒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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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酒吧的名字,苏锐先是在脑子里想起来的。
随后才在巷口看见它。
木招牌上有一个字掉了漆,门前的石阶很窄,两侧长着细细的青苔。
他站在那里,看见一只空啤酒箱堵在旁边,下意识把脚从它上面跨过去。
跨完,才发现自己甚至知道哪一级台阶更滑。
酒吧还没正式营业。
一个男人趴在吧台边调灯,看见他,先说等六点才开门,接着又抬起脸。
“苏锐?”
苏锐扶着门。
“宗哥。”
称呼出来得很快。
他还没决定自己该怎么叫这个人,嘴已经替他做了。
宗哥笑着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要拍他肩膀,拍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怎么瘦了?”
苏锐说病了一场。
宗哥拉开一把椅子,给他倒了热水。
苏锐本想说不用,杯子却已经到了原来像是留给自己的那个位置。
他坐下。
酒吧不大,白天光线很暗,墙上贴着旧演出海报,有几个角卷起来。
舞台旁摆一只落了漆的木凳,凳脚下塞着纸片。
苏锐看见它,就知道人不能坐得太靠左,靠左会晃。
“我以前常来?”
宗哥把抹布放到一边。
“你问我?”
苏锐笑了一下,又不像笑。
“有些事不记得了。”
“都不记得?”
“也不是。认识人,路好像也认识,可事情就是接不起来。”
宗哥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用酒来解决,给他续了水。
“慢慢坐。想起什么说什么。”
苏锐摸着杯柄。
杯柄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指腹经过到那里,会停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缺口比江边别墅里那些完整漂亮的杯子更让他放心。
“我带我妻子来过?”
“带过。你刚说你认识人,我以为也认识她。”
“她叫林静美?”
宗哥点头。
“静美嘛,拉琴的,后来你说她去幼儿园教小孩了,忙起来,就很少来了。”
苏锐看向那张木凳。
“她在这里拉过?”
“有过。那时候设备差,话筒老有声音,她还替我听了半天,最后说把旁边那条线换了试试。”
宗哥弯腰翻柜子,找出一只薄相册,封皮的透明塑料已经发黄。
他说原来在墙上贴过,装修时才收下来,没有丢。
苏锐没有催。
相册翻开,有些照片已经粘在塑料膜上。
宗哥用指尖慢慢揭,嘴里念了几个名字,翻到后面,忽然停住。
“这一回,你可高兴了。”
照片里的人很多,椅子拼成一圈,桌上放着几只刚打开的酒瓶。
苏锐站在中间,衬衫袖子挽到肘部,一只手举着杯子,另一只手搂着身边的女人。
女人半张脸被他的肩挡住。
“那天是为什么?”
宗哥抬起头。
“你来报喜啊。要当爸爸了。”
杯柄上的缺口忽然离开苏锐的手。
他看着照片,耳边有了笑声。
不是此刻的笑,是一屋子人很久以前的笑,声音叠在一起,把自己一句还没说完整的话压了下去。
他站在桌边,手里的杯子端得很高。
“别光笑我。”
女人在他旁边,握住他的袖口,说别喝那么多,消息又不是用酒验出来的。
他低头,看见温绮的脸。
她穿着浅色衣服,还没有怀孕后的明显变化,脸上却有一种他从前没见过的郑重。
他将杯子放下,先把她拉到椅子上坐着。
“累不累?”
“才几个星期。”
“几个星期也累。”
她忍不住笑,抬头叫他别这样。
一屋子人看着,他反而更想替她做点什么。
他把椅子往后拉,又往前推,最后搬掉脚边的一只空酒箱。
那个时候,他很愿意笨。
怕她累,怕她饿,怕一个刚知道自己要成为父亲的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还不够认真。
他甚至问宗哥,屋里是不是能少抽一点烟。
有人笑他现在就管得太多。
他没生气,仍喊着让开窗。
风从门口进来,吹动女人颈边的头发。
他看着她,说以后孩子出来,得有一只小椅子,离舞台不太近,不吵,她在上面拉琴,他们在下面听。
“你会听吗?”她问。
“会。”
“你上次都没听完。”
他蹲到椅边,仰着脸看她。
“那就从下一次开始。我和小家伙一起学着听。”
她望着他,没有立刻笑。
那样安静的几秒,使他突然明白,这件事之所以值得高兴,并不只是因为所有人终于会叫他爸爸。
是这个女人真的让他参与了她将要经历的人生。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那一刻,他没有想过自己以后能赚多少钱。
只想早点回家,别让她站在楼下等太久。
“你还记得那个节目不?”
宗哥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在。
苏锐坐在吧台旁,指腹仍搭着杯柄的缺口。
照片平放在他面前,杯子没举起来,女人也没从照片里走出来。
“什么节目?”
“你说等闺女能唱歌了,要一家三口唱给我们听。还问我给不给留台子。”
宗哥笑了笑。
“我说只要你来,台子一直有。”
苏锐的目光移到那张凳子上。
“后来来了?”
宗哥没有立即回答,手掌在吧台上擦了一下。
“没等到。你事情多,再后来,来也是跟生意上的人一起。”
他没有责怪,说得很平常。
苏锐却忽然看见一只始终没被搬到舞台前的小椅子。
自己欠女儿的,也许不是几天之内忘记过的一个生日。
“她是不是很失望?”
宗哥抬眼看他。
“这你得问她。我们只知道你那时候忙,忙到坐下来,电话还在响。”
苏锐把那张照片往灯下移了些。
女人的下颌露出一点,嘴角正抬着,笑的方向不是镜头,是他。
他努力想把肩膀挡住的半张脸补上去。
每次接近,眼前就出现温绮。
“她长什么样?”
宗哥皱了皱眉,低头看看照片,又看他。
“我知道你记不得。可人哪能靠我随便说一句就认回来?”
苏锐没吭声。
宗哥叹口气,说林静美不爱抢镜头,合照总是看着他,或忙着替别人让位置。
照片大多拍成这样,真正两个人都清楚的,应该在他自己家里。
“你找我这儿的干什么?回家翻翻嘛。”
苏锐握着照片边缘,没有说自己住的家里连一张旧照片也没有。
宗哥把另外几张也推给他。
几张是台上拉琴的侧影,灯都从演奏者后面打下来,脸在暗处。
苏锐挨张看,想起幼儿园监控里同样模糊的女人。
她究竟是没有被拍清,还是一直没有被自己认真看过?
他将照片翻回正面,目光忽然停在背景一角。
一个男人坐在另一张桌边。
细框眼镜,白净的额头,身子稍稍前倾,嘴角有一丝像是等别人把话说完的笑。
张伟。
比女人的脸更清楚。
苏锐的手掌慢慢压平,照片在塑料膜里擦出一点细响。
“这个人是谁?”
宗哥看了看。
“那桌的客人吧。”
“跟我们一起的?”
“我不记得了。那天挺热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起哄。”
“他是不是常来?”
宗哥摇头,说自己真记不住每个客人的脸。
他把相册拿近,仔细看了,又推回来。
“眼熟,也许来过。我不敢乱说。”
苏锐拿出手机,放大自己从照片上拍下的那一角。
眼镜、眉骨、嘴唇,全都对得上。
他原以为昨晚的灰色轿车,是一个男人刚刚走进自己生活留下的痕迹。
现在这个人早就坐在他们宣布有孩子的夜晚,隔着半间酒吧看着他们。
他把照片取出来,问能不能借走。
宗哥说可以,别弄丢,回来时还他就行。
“苏锐。”
他已经起身,听见这一声,停在原地。
宗哥望着他手里的照片。
“你那天是真的高兴。别因为现在过得不好,连以前的高兴也不认得。”
苏锐原本想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
别墅。
存款。
温绮。
哪一样都足够让这句话听起来可信。
可他握着那张照片,突然不想再给别人列这些了。
“记不起来,也不能说它没发生过。”他低声说。
宗哥点头,把相册合好。
走下台阶,他没有看手机,直到走出巷子,才给温绮发消息,问艾琳有没有吃饭。
温绮回复吃了,还附了一张照片。
女孩趴在画桌上,熊坐在旁边的椅子里。
他盯着那张照片,确认女儿的手边有那本蓝灰色的书,才把手机收起来。
回去的路上,苏锐把张伟的脸看了很多遍。
也许从来就不是偶遇。
也许张伟比他更了解温绮,所以才敢说恢复记忆,才知道她会在哪一扇后门出现。
医院的检查单。
律师的委托书。
园长给他的证明。
全都像有人事先放好的东西,只等他逐页承认。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能够解释全部不安的那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短暂轻松。
比承认女儿在怕自己,比承认林静美可能受过自己不知道的委屈,轻松得多。
到家时,温绮正把饭热上。
她看他脸色,没问去了哪里,先给他盛汤。
他把宗哥的照片放到桌上,手刚离开,艾琳就走过来。
女孩看见照片里的女人,伸手去碰,碰在被苏锐肩膀挡住的地方。
她没有朝张伟看。
苏锐原来准备好的那句话,就没马上说出来。
吃完饭,他陪孩子洗了手,又把书留在床头。等艾琳睡下,才将照片带回卧室。
温绮在窗边收外套,看见他手里的照片,慢慢停住。
“宗哥给你的?”
苏锐点头。
“你连他都知道。”
“我们一起去过。”
他把照片放在她面前,指向张伟。
“他也去过。”
温绮看了一会儿,没有把照片拿起来。
“一张照片里,有人坐在后面,很奇怪吗?”
“如果是昨晚那个张伟,就奇怪。”
“你想证明什么?”
苏锐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温绮放下外套,转身坐到床边。
“你现在过得不好吗?”
“好。”
“那为什么每找回一件以前的东西,你就得先怀疑我?”
“因为你不回答。”
她的脸慢慢白了一点,手指攥着外套的袖口。
“你总想拿过去审判现在。”
“我还没审判谁。我只想听一句实话。”
温绮没有接。
苏锐也没有立即再说,他看见她低头,忽然又认出监控里那个站在门外的动作。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她走过来,拿掉他领口沾的一根线,掌心留在他颈侧。
指腹很暖。
他的身体还是先于疑问作出了反应,想握住她的手,想让距离像前几夜那样缩短。
温绮仰起脸。
“你想碰我。”
苏锐没有否认。
她吻到他嘴角,停在那里。
苏锐抬起手,眼角却看见了桌上的照片。
他很清楚地记起了自己蹲在一个女人椅边,答应从下一场演出开始,学着听完。
那个女人的脸,是自己用肩膀挡住的。
他的手缓缓停了。
温绮察觉到,退开了一点,只是一点。
“怎么了?”
苏锐望着她,没办法说出一个能让她不受伤的答案。
“我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你觉得不是我?”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知道。可你不能只在我亲你的时候,才说我终于记起来了。”
温绮的手从他颈侧落下。
那种失去热度的感觉很快,快得像他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能够拥有的,可能只有刚才那一点温暖。
他几乎想把她拉回来,告诉她自己不是不要她。
她先转过身,走向浴室。
门关上,里面没有立刻传来水声。
苏锐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才拿起照片。
他把女人露出的那一点下颌看清,重新塞进衣袋,随后打开医院的预约页面。
张伟的诊室电话在那里。
电话接通时,那边很安静。
一个男人说,请讲,没有再确认他的姓名。
“我是苏锐。”
“我知道。”
“我要见你。”
“今天?”
“明天。我要当面问问林静美。”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已经想起她了?”
苏锐望着照片。
“还没有。”
“那为什么找我?”
他握紧手机。
“因为我想起来的地方,你总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