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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幸福花苑 苏锐张了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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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锐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里就是家。
但没有说出口。
艾琳的小指还勾着他。
他看了一眼楼梯,温绮的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从同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那段曲子原来很好听,此刻却像一条被仔细铺平的路,只要顺着走,他就不用回答女儿的问题。
“你说的家,在哪里?”
孩子往窗外看。
“有很多楼。妈妈买豆浆,走下去。”
苏锐将律师给的文件拿出来。
纸角有一道折痕,是自己拿着蛋糕时捏出来的。
他先看林静美的名字,随后找到下面那一行地址。
幸福花苑。
四个字里藏着一个很普通的愿望,后面却跟着楼栋、门牌,一项项具体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把小区名字念给女儿听。
艾琳点头,又用手指比了一个拐弯。
“车要上去,走路是从下面。”
她记得的不是地址,是自己怎样回过家的。
苏锐收起文件,把她送给自己的书装进一只小布袋。
艾琳穿鞋时,客厅那只帕丁顿熊留在沙发上。
她回头看过一眼,没有抱起来。
温绮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琴弓。
“要出去?”
“艾琳想去一个地方。我陪她。”
“你刚才还说不舒服。”
苏锐伸手扶住女儿的鞋跟,让孩子踩进去。
温绮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那只手。
“去哪里?”
他抬头。
“幸福花苑。”
琴弓往下落了一点,又被她握稳。
“以前的东西会让你更难受。”
“那里不是只有东西。”
温绮没有接话。
艾琳蹲在地上,鞋已经穿好了,仍低着头,把同一根鞋带从指间拉了两遍。
苏锐将孩子的小手牵起来。
“我会给你发消息。”
温绮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只是伸手替他把布袋的提绳理顺,没有再碰女儿。
出租车在一条窄坡前停住。
司机说,从上面绕过去可以到小区门口。
艾琳却指着路旁的一道石阶说,走这里。
苏锐付了钱,跟着她下车。
台阶有些地方修补过,新的水泥颜色浅,旧的石面被鞋底磨出了一层暗亮。
沿路晾着床单,有一件男人的背心夹在中间,风吹起来时,下面的滴水落到一只空油桶上。
他走得很慢。
不是身体撑不住。
每到一个转角,他总觉得自己知道下一段路,真正看见时,又不敢认。
艾琳忽然停下。
“这儿滑。”
她把他往里拉了一点。
苏锐低头,看见一块长着青苔的石沿。
鞋尖碰过去,脚底有一种早已熟悉的偏斜。
他似乎曾在这儿拎过很重的东西,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被袋子的提绳勒得发疼。
那个感觉短暂地留在掌心。
到小区门口,保安把正在吃的半只包子放下,朝他们招手。
“苏先生,回来啦。”
没有苏总,也没有询问找谁。
艾琳已经踮起脚,去看岗亭窗边的小鱼缸。
“还在。”她说。
保安笑着把缸往外移了一点。
“可不还在。上回你问它怕不怕一个人,我又添了一条。”
两条很小的鱼在浑水里转身,其中一条尾巴缺了一角。
艾琳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苏锐身边。
小区不大,楼房挨得近。
低处的住户把花盆摆在窗台上,有一盆葱长得比旁边的绿植好。
楼道入口堆着两件快递,纸箱上贴了“别踢”的字条。
苏锐上到四楼,气息稍稍急了些。
女儿停在门前,等他。
门牌是四〇二。
防盗门旁贴着一张小小的身高表,边角被雨气浸得卷了起来。
上面有几道铅笔横线,一道比一道高,日期写得很细。
有一条线旁边画了个歪星星。
艾琳靠过去,背贴着墙。
“妈妈说,脚不能踮。”
她说完,自己把脚跟放平。
苏锐的手抬了一半。
他竟然知道应该将手掌横放在哪里。
那条星星下面,有一个比别的数字写得大的“六”。
他伸手碰了碰,指腹沾到一点墙灰。
“钥匙呢?”
艾琳指向脚垫。
“下面有。”
苏锐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掀开垫子。
钥匙果然在,系着一段褪色的红绳。
他捏着那段绳子,突然有些不愿开门。
在别墅,他进出的每一道门都不用费力。
这里的钥匙齿却磨得发白,靠近根部有一道浅裂,仿佛很多次插进去后,都被一个着急的人往错误的方向拧过。
他先转了半圈,又把门轻轻往里一推。
锁开了。
开锁的方法,手比他更早记得。
屋里有一股久未开窗的气味,不算难闻,混着洗衣粉、纸张和一点陈旧木头的潮气。
玄关很窄。
三双拖鞋挤在一起,最大的那双歪到鞋柜下面。
柜面放着半卷透明胶、没有盖的签字笔,还有一张写着购物清单的旧纸。
苏锐把那张纸拿起来。
洗衣液。
琴弦。
艾琳的水彩纸。
最下面写着“给苏锐留饭”,被一条线划掉,旁边改成“先打电话”。
他的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艾琳从他身边跑过去,跑到卧室门口,又忽然放轻脚步。
“妈妈?”
没有人应。
苏锐跟进去。
床上的薄被没有叠好,靠墙的一角压着一只熊。
蓝外套,红帽子,比沙发上那只旧一些,帽檐有一块颜色不同的布。
艾琳把它抱起来,脸埋进去。
她没有说为什么这里也有一只。
苏锐也没有问。
他看见孩子把熊抱到胸前,一只手摸着补过的帽边,终于不像是在等待大人允许自己喜欢什么了。
客厅和饭厅连在一起。
餐桌一边贴着墙,挪椅子时,会碰到后面的书架。
桌角贴着防撞条,其中一段翘起来,被透明胶重新压住。
窗边有一盆植物,叶子干了,盆里的土往边缘缩开一圈。
苏锐取下旁边的小喷壶,壶里没有水。
他去厨房接了一点,刚浇下去,水便从干土的缝隙穿过,落在托盘里。
他把壶放下。
阳台上晾着一件小睡衣,左边袖子套在右边袖子里,没有人翻过来。
玻璃门上贴着几朵牵牛花,纸边卷了,胶带却还在。
这些东西并不美。
收拾起来也许要一整个下午。
苏锐却突然想把窗打开,想让那件睡衣吹到风,想把桌角的胶重新贴好。
在别墅里,他从没有这样想过。
“爸爸。”
艾琳站在书架前。
苏锐转过身,才注意到墙上的照片。
第一张是在公园。
自己把女儿举起来,孩子张着嘴笑,一个女人站在旁边,手伸向艾琳的鞋,像怕鞋子掉下来。
女人的脸上是一片青蓝色。
第二张在餐桌旁。
女儿端着碗,苏锐夹了一筷子菜。
女人面前也有一个碗,碗边放着半截纸巾,脸同样被盖住了。
还有一张,拍照的人似乎按错了时机。
苏锐正低头看手机,女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小块蛋糕。
青蓝色的颜料,一笔压着一笔,直涂到头发下面。
他靠近了些,先看了看照片,再看相框的玻璃。
不是玻璃被弄脏了。
颜料在照片上。
每一张都被取出来,涂过。
有一个人打开相框,拿出照片,等颜色干了,又把照片装回原处。
框背上的小扣被掰得有些歪,其中一个没有压紧。
苏锐的呼吸变重了。
“谁弄的?”
艾琳把熊往上抱了抱。
他蹲下,声音收回来些。
“爸爸想听你说,你不用猜我愿不愿意。”
孩子看着最下面那张照片。
“温绮。”
苏锐没有出声。
“她从我的盒子里拿笔。”
艾琳伸出手,指了指书架下的小抽屉。
抽屉上贴着一只长耳兔。
苏锐拉开,里面是水彩笔、几块橡皮,还有一支笔毛结成硬块的画笔。
蓝色。
“你看见了?”
她点头。
“她说,旧的先收起来。可是她没收。”
苏锐看向墙上。
东西都留着,只有人被弄没了。
“你有没有告诉她,不想这样?”
艾琳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我把妈妈拿走了。”
她用指尖碰了碰布袋里的书。
苏锐终于明白,书中的那张照片,并不是孩子随手夹进去的纪念。
那是她来得及带走的妈妈。
他伸出手,等女儿靠近。
艾琳走了半步,眼睛仍盯着他的脸。
他把她和怀里的那只熊一起抱住,掌心落在她的后背。
没有再说一句温绮也许是为他们好的话。
“妈妈就是妈妈。”
他慢慢说。
“谁都不能替你改掉。”
艾琳把脸贴到他的衣服上。
好一会儿,他感觉胸口湿了一点,低头时,她却没有抬脸。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一个女人探头进来,六十岁上下,手里拿着装菜的篮子。
“真回来了。我说听着像你们开门。”
艾琳转过头。
“沈婆婆。”
女人放下篮子,伸手摸了摸她头发。
“几天不见,又长高啦。晚饭来我这儿吃,有自己种的番茄。”
她说着,看见苏锐手里的照片,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这是怎么弄的?”
苏锐把照片翻到背面。
“沈姨,静美最近回来过吗?”
称呼出口的时候,他没有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叫她。
沈姨摇摇头。
“你们这阵子都不住这儿,我哪知道。前两次给她打电话,也没接。”
她停了一下,看看孩子,问苏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有些事情记不清了。”
沈姨望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迟疑。
最后,她没有继续问,转身去自己家拿来两只碗,一只装热水,一只装切好的梨。
“艾琳,坐我门口那张小凳上吃。你爸爸弄这些,别割到手。”
孩子没有马上走。
苏锐给她看自己手里的相框,说只把松了的扣重新压好,不会扔。
她这才跟着沈姨到门口,仍坐在能看见他的地方。
两家的门都开着。
沈姨在外面讲楼下那只猫又生了小猫,艾琳吃得慢,听见第三只的颜色时,问能不能去看看。
她在这里会问问题。
苏锐将一张张照片取下。
没有清晰的妻子,没有一张漏掉。
他擦过颜料边缘,纸面上的印色跟着磨浅,便立刻停手。
他怕把剩下的东西也擦掉。
“你别急着刮。”沈姨在门口说,“刮坏了就真没了。”
苏锐点头。
他留下艾琳指过的那张:
孩子端着碗,女人把自己的筷子搁下,像刚准备替她擦嘴。
他还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可女儿指着它时,说过一个非常确定的字。
家。
手机亮起来,温绮问他们到了没有。
苏锐回了“到了”,没有拍下墙上的照片,也没有立即质问。
他看着那枚松动的相框扣,忽然想,如果自己只是在电话里发一场火,挂断后,仍有一整面被涂掉的脸留在这里。
艾琳吃完梨,走到他旁边。
“这张反了。”
书架旁还挂着一只很小的相框,整个倒了过来。
苏锐把它拿下来。
照片中,两个人悬在半空,身后的山崖和一条细长的河,都是颠倒的。
女人的脸仍被涂掉。
他把照片转正。
那一瞬间,脚下忽然空了。
风不是从窗户吹进来的。
它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钻进领口,吹得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的手被一个女人抓住,抓得那么紧,指甲压进皮肤。
“你叫什么……”
他听见自己在喊。
女人笑了,声音被风拉开,却仍一个字一个字落到他耳边。
“林…静…美…”
苏锐猛地扶住书架。
艾琳叫了一声爸爸。
他没有答,低头看着照片。
被颜料遮住的那张脸,正朝着自己的方向。
他曾在那么大的风里听清了她的名字。
为什么到了家,却认不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