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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朵朵幼儿园的夜访者 朵朵幼儿园 ...

  •   朵朵幼儿园藏在一条上坡路的尽头。
      苏锐从车里下来时,门外恰好有一位老人牵着孩子走过。
      孩子不愿进门,蹲在台阶上,书包已经落到地面。
      老人没有拉他,站在旁边等,说一会儿老师会带他去看金鱼。
      苏锐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来得太早。
      送艾琳去康复中心时,他已经当着曦姐的面说,自己要出去,午后由温绮来接。
      女孩听完,手指仍抓着他的袖口。
      他蹲下告诉她,照片在自己这里,会一起带回来。
      直到他摸了摸左边的衣袋,她才松手。
      苏锐在门口留了一会儿,看见她坐稳,曦姐把画纸放到她面前,才转身。
      他以前总以为接送是一件到了就算完成的事,这几天才发现,孩子的手松开以后,大人还有一小段时间应该留下。
      现在,口袋里的照片正贴着胸口。
      他走到门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门卫,说想见园长。
      门卫抬起头,看了他两秒。
      “苏先生?”
      苏锐点头。
      对方开了门,熟练地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没有要他再解释来意。
      他把名字写下去,笔尖最后停在一个短短的钩上。
      “我以前来过?”
      门卫抬眼。
      “来过。艾琳的爸爸嘛。”
      苏锐放下笔。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比律师桌上那几张材料更使他心慌。
      对方认识的不是一个失忆以后才出现的苏总,而是一个本来应该记得女儿从哪道门进去、几点出来的父亲。
      唐园长的办公室很小,门旁摆着两把孩子坐的椅子,窗台上是一排插在塑料瓶里的枝条。
      苏锐进门,她便站起来,说最近没见他。
      “身体好些了?”
      他嗯了一声,没问她从谁那里知道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身体不好,却没有谁觉得他需要先弄清自己的生活。
      唐园长请他坐,问艾琳怎么样。
      他说孩子这几天有时肯开口,愿意跟自己说话。
      “那就先听她说。”
      唐园长说完,给他倒了水。
      语气平常,没有把孩子的几句话说成他作为父亲取得的成绩。
      “她最近没来,位置还在。”唐园长指了指窗外的教室,“家里请了假,说先陪您养身体。她什么时候愿意回来,跟我们说一声。”
      苏锐看着那扇窗,问她坐在哪里。
      园长说第二排,靠里面,矮一点的孩子都在前面,林老师排练时会让每个人轮流站中间。
      “她唱得好不好?”
      “挺好的。唱完就看门口,想看看爸爸有没有来。”
      苏锐把水杯端起来,没有喝。
      他忽然不敢问,自己究竟哪一次来过。
      苏锐把照片拿出来。
      “我想问问这个人。”
      唐园长看见照片,先看涂掉的那一块,又看他。
      “怎么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
      “这是你们以前的照片。我们办亲子活动时拍的。”
      苏锐指着那只环住孩子的手。
      “林静美?”
      唐园长点头。
      “林老师。”
      这个称呼使苏锐看向墙上的课程表。
      音乐活动,周二、周四,后面的教师姓名被一张新打印的小纸条盖住。
      他走过去,纸条下面露出一个林字的半边。
      “她在这里工作?”
      唐园长没有马上答,眼里慢慢有了一点困惑。
      苏锐转过身,解释自己住院以后,有些事记不清了。
      “不是不认得艾琳,我知道她是我女儿,可我想不起来……”
      他停住了,没办法顺畅说出自己竟然不知道妻子是谁。
      唐园长没有逼他继续,等了一会儿,才说林静美做过音乐老师,也带孩子排节目,后来身体不大好,已经离职了。
      “什么病?”
      “证明里写的是需要休养,暂时不宜继续承担教学。”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文件袋,拿出复印件,放在桌面上。
      苏锐没有立刻坐下,站在那里看。
      纸面很白,名字、日期、印章,一个都没缺。
      林静美。
      他刚才希望唐园长能给他一个更简单的答案,比如律师把人弄错了之类的。
      这张纸却使那个名字有了工作,有了离职前后,有了他完全不知道的难处。
      “她自己交来的?”
      “家属先送了材料,后来我们又联系过她。”
      “谁送的?”
      唐园长望着他,眉头轻轻皱起。
      “那段时间一直是家里在对接。具体交接,我得问一下负责的老师。”
      “能不能现在问?”
      她拿起电话,打了一次,没有接,又看向窗外,说负责的老师正在带活动,稍后请她来。
      苏锐没催她。
      他坐下,端起那杯水,杯子已经不怎么热了。
      “她教得不好?”
      唐园长摇头。
      “孩子们很喜欢她。有个小朋友总抢着敲鼓,敲到别人听不见。她没有把鼓收掉,让他站在最远的地方,一点点敲轻,直到大家能一起唱。”
      园长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她说,孩子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见别人的声音。”
      苏锐看着自己杯里的一点水光。
      他竟然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怎样上课。
      不知道她在这里,被孩子们围住的时候,是否也会像温绮那样笑。
      “有没有她的电话?”
      唐园长翻出联系人记录,抄给他,说最近打过去一直没人接,后来也没再催。
      苏锐当着她的面拨了号码。
      听筒里只有提示音。
      他拨第二次,结果仍然一样。
      那张写着号码的便条在他手里慢慢弯起来。
      他忽然在想,一个电话号码如果只属于这张纸,和一个只有姓名没有脸的人,是不是同一种消失。
      唐园长看他握着手机,问他是不是要找她。
      “对。”
      “她后来回来过两次。”
      苏锐抬头。
      “什么时候?”
      “晚上。白天大概不愿意进来。我们发现以后,也跟家里说过。”
      她起身开电脑,找到一段存下来的视频。
      苏锐把椅子移近。
      画面里是他刚才进来的那道门。
      门已经关了,里面只留着一盏灯。
      夜色把门外的坡道压得很窄,一个女人从画面的右边走过来,停在栅栏前。
      碎花裙。
      薄外套穿在裙子外面,下面露着小半截裙摆。
      她没有叫人,手搭在门上,过了很久,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朝楼上的一扇窗户看。
      脸看不清。
      灯在她背后,将头发照出一条毛茸茸的亮边。
      苏锐向前倾。
      “能放大吗?”
      唐园长操作了一下。
      像素散开,女人的脸变成几小块不相连的灰,裙上的花也更模糊。
      “原来就这么清楚。”园长说。
      苏锐看着那只搭在门上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并不想让门打开。
      她好像只是来确认,这里面的人还在按照从前的时间做事,课程表还能换,孩子还能唱,只有她自己没有了进去的位置。
      画面里的女人蹲下来,拾起路边一件很小的东西。
      她握在掌心里看,站起来,走到门旁,把那件东西放到一处避雨的台沿上。
      “什么?”苏锐问。
      “孩子掉的一只手套。第二天看门师傅收回来了。”
      苏锐的手离开了水杯。
      这个被证明不宜再做老师的女人,夜里经过这里,仍然记得一只小手套不能一直浸在雨里。
      “她还说过什么吗?”
      唐园长摇头,说值班的人出去时,她已经走了。
      她没闹,没有要求进去,只在最后抬了抬头,看向摄像头,又很快低了下去。
      画面暂停在那里。
      苏锐看不清脸,心里却涌出一股极强的熟悉。
      他不知道自己从前见过多少次这个低头的动作,只知道如果现在走过去,把她的手拉起来,她也许不会觉得突然。
      “她也叫温绮吗?”
      唐园长转过脸。
      “林老师?”
      他点头。
      “没有。她一直叫林静美。”
      苏锐把那张照片放在电脑旁边,像试着让两份都没有脸的证据,替对方补出一些东西。
      屏幕上的女人仍低着头,照片里的女人却稳稳抱着女儿。
      两个人都没有向他索取。
      他反而越来越坐不住了。
      负责老师回了电话,说交接那天自己不在,材料是放在前台的,有家属联络记录,之后可以查到再给他。
      唐园长把证明复印了一份,也将那段监控发给苏锐。
      他收好,说谢谢。
      唐园长送他到门边,忽然问:“林老师现在好吗?”
      苏锐望着她,没答出来。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别人却也在问他同样的问题。
      走出幼儿园,阳光从雾里漏下来,落在坡道的积水上。
      苏锐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开视频,想再看看最后那个低头的动作。
      手机忽然响了。
      温绮发来消息,说已经接到艾琳,孩子在车上,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回了“还要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我没事。
      发出去以后,街上的声音慢慢低了。
      苏锐抬头,看见对面停着一辆旧车。
      车门下面有一块擦掉漆的痕迹,挡风玻璃上方夹着一张停车票。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身子往前弯,像正等一个很久没有出来的人。
      那个人,是自己。
      苏锐的呼吸慢了下来。
      男人抬起脸,隔着车窗看向这边。
      两张脸之间有一条不断行走的路,车里那张更瘦,下巴没有刮干净,眼睛却正好朝着苏锐。
      他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刻,方向盘已经在自己手里。
      座椅的皮开了一道口,缝边刮着他的手腕。
      他坐在驾驶位,发动机没有熄,手机亮在旁边,屏幕上有一通刚刚挂断的电话。
      窗外的门仍是那一道门。
      只是天黑了。
      苏锐把车窗降下一点,听见里面最后几个孩子在唱歌。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大人教一句,小孩学一句。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随即停住,仿佛自己原来就知道,敲得太响会使旁边的人不高兴。
      门开了。
      一个女人背着布包,从里面出来。
      碎花裙,低跟鞋,手里还有一只没合好的文件夹。
      她站在门外,先看了看手机,才往车这边走。
      “静美。”
      苏锐听见自己的声音。
      女人抬起头。
      温绮的脸。
      可她没有因为听见那个名字而惊讶,也没有纠正他。
      她只是走近,把手中的文件夹换到另一边,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
      他想把门打开。
      车锁却始终没有响。
      她弯着腰,隔着玻璃朝他看。
      那张脸明明像温绮,神情却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疲惫,眼睛里没有等他选择的耐心。
      “你怎么才来?”
      苏锐张嘴。
      没有回答。
      一辆公交车从眼前驶过,车身上的广告将整条街挡住。
      窗户一格一格移过去,里面的人有的低头,有的看向外面。
      最后一格过去,旧车消失了。
      苏锐站在白天的坡道上,手里仍握着手机。
      公交车已经走远,积水里有一道被碾开的车辙。
      幼儿园门口的老人早已不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没有伤,座椅缝边的刺痛却还很清楚。
      苏锐慢慢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园门。
      他终于知道,自己来这里以前,可能并不需要照片和文件,便已经知道那个女人每天会从哪里出来。
      他亲自等过她。
      而她曾在玻璃那边,等他开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朵朵幼儿园的夜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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