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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他 怕是生路未 ...

  •   寒食节后正值农忙,然少雨已近匝月。

      茶肆中已多日无客,今日难得坐满四桌。

      店内北侧,硬朗健硕的青年占三桌,马匹排成一列拴在门外,一瞧就是练家子。店主往南角捎了一眼,那头另有单独一桌。

      是三位小娘子,一主二仆。

      四桌人是一起进的店,但明显不相熟。

      云织妥帖地去北桌再三道过谢后,转身回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家的小娘子又棉絮似地趴到了那方桌上。

      “安神汤这会儿是弄不来了。”云织嘀咕着,捞起荷包掏了掏。银钱在逃命的时候都洒出去了,就剩一匣子宁神丸。

      白千榆还没吐出个 ‘不’字,嘴里就被塞进一颗难吃的药丸子。

      心里苦,嘴里也苦。

      扯着锦儿的衣袖遮掩,白千榆软贴贴地伏在帕子上,枕住自己的手臂。

      若是阿娘看见她这般不雅做派,必要掐着腰“诶呦”几声,再把人揪起来,丢给嬷嬷重习礼仪。

      可白千榆受惊在先,又被赶鸭子上架地丢上了马。为顾男女大防犯,她和女使们被捆成一篮巧粽,在快马上颠了小半个时辰,实打实地折腾坏了,哪还有力气当甚大家闺秀?

      天知晓,白千榆从前可只骑过家中的老驴!

      没办法,马车已经在方才那一遭里散了架了。

      孟家的护卫人人负伤,好在北边那三桌并非恶人,还借了人手把护卫们带去附近医馆,送女娘们到了茶肆休整。

      茶都上桌了,白千榆的魂儿还没从马背上落地,一动不动地由着云织擦脸上的浮灰。

      大女使把娘子颠散的发髻都拾掇整齐了,吓得跟个木头人儿似的锦儿才将回过神,“娘子,那鄜城咱们非去不可吗?老夫人要是知道有这一遭,怕是要心疼坏了!”

      “好锦儿,你且低些声气。”白千榆捂着耳朵。

      锦儿跟着捂住了嘴,云织警惕地四下瞥了一圈,好在茶肆中就他们几桌。

      方才遇劫,虽说是有惊无险,可鄜城且还有一日路程。

      云织到底还是劝了劝:“娘子若是实在想去见识那儿的康定军,下次咱们多带些护卫再去,可好?娘子,咱们回家吧。”

      白千榆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声音含糊不清,“我倒是想回家啊……”

      但在她的怪梦里,别说是家,连整个大康都不复存在了。

      “小娘子想开了就好。”云织以为这便是劝成了,松了一口气,“既如此,等护卫回来,我们便启程回同州。”

      白千榆摇头,“不成。”

      “为何?康定军中也未传出过有何奇绝,娘子对舞刀弄枪又最为不喜,缘何非要走这一趟?”女使们不解,云织压低调子,“都遭了这许多的罪了,再者我们也没盘缠了啊。”

      白千榆长长地叹了口气,有苦难言。

      莫说银钱没了着落,她的两条腿如今还软着呢!

      “贵客可是不舒坦?”店小二端着几碟子糕点,一边问一边往桌上摆,眼睛往那住桌上瞄了一下差点儿没收回来。

      铺子里人来人往的,他还没见过哪家的女娘有这般好看!

      “不碍事的。”闻到了糖蜜的甜味,白千榆秀鼻吸了吸,偏头去瞧云织扁扁的荷包。

      云织也跟着叹了口气,面上还是端着大家大户培养出来的端庄,体面道:“我们未曾要过点心,小哥儿没上错?”

      “没错,军爷们已经把茶钱一并结过,贵客慢用。”店小二手脚麻利,说完便要退下。

      “军爷?”伏案的女娘直起身,眼底迸发出清亮的光彩。

      这一带最近的驻军,岂非鄜城康定!

      “确准是军中人士吗?可知是哪里的军士?”

      “小的也不知晓。”店小二被问得一愣,旋即往外睇了一下后,小声答道:“不过我家坊主也是唤 ‘军爷’的。”

      顺着他的动作,白千榆往门外望去。

      一字排开的大马井然有序,可不正是她兄长心心念念的良驹!矫健威风,能日行千里,便是军中也不多见。

      心中大喜,女娘倏尔撑着桌子起身。

      然而胳膊撑住了,腿却立不直。

      一时间,人竟是没站起来。

      云织无奈忍笑,借着整理衣冠,熟稔地替自家娘子掩去尴尬,“小娘子这性子呦!还跟幼时一般模样。家中的郎君们见了,怕是又要念上一年 ‘兔子胆儿’!”

      茶肆铺面不大,北角的众人经过军中锤炼,无不耳力超群,早已将这主仆的对话纳入耳中。

      正值青年的军士们,口中无关紧要的事项没停,但眼角都不住往同一个方向瞥。

      白千榆步态秀雅,双丫髻上已无甚花哨的饰物,只一对素净绸带束在乌亮青丝上,轻曳于肩。

      云头履停在食桌两三步外,托住曳地的罗裙。近处一观,杏眸清润,秀鼻朱唇,更是难得一见的姿容明秀。

      咝——

      刀剑入鞘之音,将失神的余光拉回,也吓得尚未开口的白千榆指头打结,裙摆都攥出了皱。

      店小二纳罕地瞧热闹。

      大户人家无不讲究得很,女娘多由女使代为传话,更甭说当今右文左武,将士们地位落在最下。

      怪哉,这小娘子怎的亲自往那北角去了?

      白千榆抚着颈间念珠,定了定神后,强撑着开口:“此番遇险多谢几位壮士出手相救,敢问恩人可是康定中人?”

      此言一出,歇在外桌的几位青年并未作答,目带戒备,只回问她有何事。

      “无事无事,我家娘子就是想亲自道声谢。”云织赶忙护住小娘子,却听白千榆瑟缩着继续道:“小女子确实有事相求。”

      从云织身后绕出来,白千榆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发颤,但颇有几分豁出去的意味,“小女子有一件要物不便托付旁人,须…须面呈封将军,不知将军如今可在康定?”

      大马金刀挨坐一起的几人,往里桌探了一眼,无人开口。

      白千榆心道这一趟怕是白跑了,“那待封将军来时,能否劳烦军士们帮小女子通报一声?”

      依旧无人应承。

      云织这会儿也哑了声,脑仁都浆糊了。她就说,小娘子无缘无故地,怎就突然非是要去什么鄜城?

      原是为了去见那 ‘杀神’!

      可不对啊!且不说两人先前私下并无往来,就算当真有什么物件,那退亲的时候也都折腾两讫了啊。

      云织正琢磨着,白千榆已经磕磕绊绊地报起了家门。

      “小女子乃京中白家之女,我与将军曾…”白千榆愈发地没了底气,殊不知自己的脸颊已然绯红,她把仅剩的榆花玉簪放在桌上作为身份信物,“曾有旧约。”

      整个茶肆静了下来。

      在诡异的静谧中,胭脂般的艳色已一路蔓延到颈项。

      茶水见凉,店小二续完热水后悄声退下。

      水雾袅袅中,角落里不知是何人的杯盏落桌,发出了一声轻响。

      声落,青年们仿佛得到了某种号令,皆利落起身立于旁侧,如同两道新筑的高墙矗立着,直抵窗边。

      深处唯有一道身影,握着一只空盏,仍泰然坐于漆木方桌前。日光透过窗牖,照在他半边侧脸,光中的眉眼凛然泠冽,而隐在暗处的半边晦光深邃。

      怔忡之中,白千榆倏尔低下头,不敢去瞧。

      现下是庆历四年,但在她的梦中,庆历七年那场血流成河的屠城,已经上演了数十遍,而这场悲剧的肇始,则是西北统帅的身故。

      巧的是,这威震四海的将帅,正是与她议过亲的 ‘杀神’——封将军,封湛。

      为了寻他,白千榆才决计冒险走一趟鄜城康定军,试为她梦中的死局,辟出一条生路。

      然而此刻,她脑海里尽是那只擦着她颈项,射入皮肉的利枝。

      怕是生路未明,就已先撞上了死门。

      “白娘子,经略…”开口的人是封湛的近身侍卫,封无澜。他顿了声,顺着女娘的称呼改了口,似是生怕她再认不准人,“将军,请您上坐。”

      封湛翻开一只新茶盏,抬手将粗茶注入空盏,动作间行云流水,仍可窥见簪缨世家才能养出的落拓风雅。

      但呆立在原地的白千榆却无缘欣赏,万福礼都忘了行,镶珠的云头履如同被钉在原地。

      见她扶着脖颈,头越埋越低,封湛眉心微蹙,只得起身。

      人到近前。

      高大的身躯将窗光遮得半丝不剩,暗影落到身前,将女娘覆得严严实实。

      白千榆盯着隔在两人中间的条凳,一动都不敢动,而垂在肩头的发带却惊得无风自摆。

      封湛看了眼桌上的榆花玉簪,并未刻意压低嗓音,“白娘子要将何物交予我?”

      他语气淡而平常,然而落在白千榆耳中,无异于索命的冷刃。

      何物?

      白千榆脸色由红转白,随后惨白着虚虚退了两步。那本就是句托词,她哪真有什么物件要给他!

      眼见女娘连气都不敢喘,云织急得一口银牙都咬碎了,几次想要上前,都被人挡了回去了。

      白千榆本就不会扯谎,能憋出那一句已是事先准备过,但谁承想会这么早就遇上这 ‘杀神’!

      无计可施的女娘长睫轻颤,朱唇紧张得轻抿,恍若晨间朝露,颤巍巍地一阵风都能吹落。

      封湛敛目,不动声色,解下腰侧长剑置于一旁。剑穗丝绦绕过骨节分明的长指,朱红似泾源城墙淌过的鲜血,洇湿了白千榆的眸光。

      白千榆难以自控地缩了下肩,颈间念珠因惧怕而不住地抖动。

      封湛如隼的黑眸一凝,松开了剑穗。他本意并非震慑,却见那小娘子倒是被这无心之举骇得醒过神来了。

      两袖缓缓摆向上,定于身前。白千榆深喘几息后,心一横,覆手于腰间——

      闷头扯起了自己的腰带!

      旁侧的亲兵被这变故弄得险些愣了神,脚步碎乱地转身回避,顺带以背作屏障,把里头的荒唐掩得严严实实。

      暗叹这小娘子的兔子胆是被吓破了不成?怎的两句话就转了性,这般奔放不羁!

      不过可惜了。

      白家这位娘子遇上的,偏是他们最不懂怜香惜玉的封经略,此举成不了事,还定然会狠狠落个教训。

      果然,众人听见长剑一晃刮过木桌板,虽未出鞘,但静室生风,出招的速度却是不减。来自女娘的吐息之音弱而短促,已然一声急过一声——

      “登徒子!放开我家娘子!”

      云织本就被挡在外头,瞧得不清,费力地踮了踮脚,却正好窥见那 ‘杀神’长臂一揽。

      ——竟是将她家娘子搂了个满怀!

      “娘子!娘子!”任凭云织和锦儿如何喊破了嗓子,始终无人应声,“你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你对小娘子做了甚?”

      骂声凄厉,不绝于耳。

      封湛脸色冷如冰凌,垂首看向怀中人紧紧闭上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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