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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退亲 早知如此, ...

  •   一个月前,汴京顺城街白宅。

      “乖女莫哭,那封家大郎非为良配,亲事退了是好事。”曾以美貌名动三州的孟湘怜已至中年,顾盼流转间仍可窥见当年的灵动,“待你入同州后,外祖母定会为你找到称心郎君。”

      白千榆眼睛肿成一对桃儿,连阿娘戴了甚耳坠子都瞧不清。人轻哽一声,还未开口,二哥已经将话接了过去。

      “京中有大康最好的儿郎,何必舍近求远!为兄同僚中有不少青年才俊,杜家三郎,钟家五郎…等风头过了,再为玉团儿挑选一二便是。”

      二郎白望合随口点着人,却未留心母亲的脸色愈来越差,美目幽凉得像能射出刀子。白千榆将脑袋耷拉了下去,往母亲身边挨了挨。

      大郎白时鸣赶忙打起圆场:“少提那些软脚虾,污了咱玉团儿的耳朵。”

      “再说若不是你将宅门大开,哪会有这些事端…”大郎边训弟弟边撇母亲,直到孟湘怜面色稍作缓和才停声,转头劝慰起小妹:“同州若无合意郎君也不打紧。等日后回京,玉团儿便是找个小郎君上门也是使得。”

      “休得胡言!”白照林听着两个儿子胡说八道,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玉团儿的婚事自有我和你们母亲掌眼,过去的事情莫要再提。启程吧,别再耽误时辰。”

      白千榆望向院门外,随行仆从早已在外候着,手却被母亲攥得愈紧,“阿娘…”

      孟湘怜杏眸含泪,迟迟不愿放开女儿的手,“待到冬来,阿娘就去接你回家。仔细身体,每月都要寄家书,晓得了未?”

      ……

      谷雨过后,鄜城风沙交加。城南的封宅,后院窗牖紧闭,仍有沙沙杂声钻进屋内。床帐里,半温的汤婆子被换了下去。

      “郑大夫,小娘子当真无其它病症?这睡着不醒,都哭了好几场了,好不可怜!”

      “只是惊悸过度,怎会这般?哎,在梦里是遭了什么罪呦!”

      忧声一句句传入帐幔,白千榆从漫长的噩梦中幽幽转醒,身体虚软,能动的唯有一双手。

      也正是这双手,先松开了阿娘。

      三月离京那日,久未离家的白千榆快步上了马车,从始至终也未曾打帘回看。

      然而在梦中,这一幕竟是永别。

      眼前水雾弥散,化作两行清泪,自白千榆鬓间无声滚落。

      “动了,手指头动了!”里面稍有动静,伶俐地仆妇立马探过来,声音带上喜色,“小娘子好算是醒过来了!郑大夫,快劳您再给瞧瞧!”

      手腕被人小心翼翼地端到帐外,白千榆偏头过去。

      面生的仆妇年纪稍长,慈眉善目,身着干净的青色对襟长褙子,腰间扎着围腹。

      另一位正给白千榆诊着脉的,是位青年。人生得眉清目秀,不蓄胡。侧来的半边脸上,却有横着一道斜长疤痕,甚是骇人。

      白千榆不由心头一紧,随后隔着帐子,与青年对上了视线。

      薄薄的烟绡帐幔后,昏睡时已是好颜色的女娘,醒来后姿容更是灵动夺目。

      白千榆有满腹疑问,但还是识时务地忍下,规矩敛目,久未出声的嗓音干哑,“有劳。”

      这一开口,指下的脉搏乱跳得同套推枣磨似的,快要飞转起来了,郑大夫回过神来,“娘子底子本弱,好在将养得宜,确无大碍。平心宁神,静养几日即可。”

      诊罢,腕上软帕一撤,细白腕子唰地就缩回了帐子内。

      郑大夫失笑,也不知这般丁点儿大的胆色,怎么敢招惹上那封湛的?

      “不过,近来娘子似忧思过重,多梦少眠。我先回去配药,劳烦张嬷嬷明日差个人来药禾堂取。”

      张嬷嬷规规矩矩地将人送出了门后,才轻手轻脚地折回来。

      “娘子莫怕,郑大夫也是军中出身。别瞧他年纪轻,但医术甚是高明,我们鄜城百姓都叫他 ‘小神医’呐!”

      白千榆闻言却是一惊,“鄜城?!”

      她睡梦前的记忆,还停留在那间茶肆里。

      当时,封湛问她,要把何物交予他。情急之下,她想起了藏在身上的东西。

      ——一只和田黄玉镂空折枝纹玉佩。

      然而,还没等她把玉佩找出来,坠着朱红穗子的如意环首打了个转。封湛卸下的那一柄长剑,不知砍过了多少脑袋,就已然压住了她的手背。

      惊惧交迫之下,白千榆只记得自己眼前黑影频闪。

      “对,娘子受惊晕过去了!”

      但白千榆记得,那茶肆离鄜城尚有一日路程。

      见她看过来,张嬷嬷一拍大腿,“瞧我!见娘子醒来光顾着高兴,旁的都忘记说了!娘子碰上了劫道的,可还有印象?”

      白千榆点点头。

      张嬷嬷继续道:“那已是前日的事了。得知娘子也要来咱们鄜城,将军便带上娘子一道。入城后,娘子迟迟未醒,身边又无亲眷,将军便只得将娘子暂且安置在此,以免再出意外。”

      白千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嬷嬷是说,我昏睡了一日有余,此间…封将军带着我赶路,现下已是在鄜城中了?”

      “正是如此!”张嬷嬷给白千榆递了一盏温茶润嗓子,“将军有事耽搁不得,但娘子尽可放心。将军先寻医馆问过无碍后,才租马车带娘子回来的。”

      白千榆沉沉吸了一口凉气,她担心的哪是沿途稳不稳妥啊,“此处是…?”

      “将军的私宅。”

      咚一声,白千榆跌回榻上。

      下山寻虎,一睁眼被老虎叼回窝里了,多新鲜呐……

      女娘捞起被子,盖住了脑袋。人还在,但魂儿好像已经走了。

      张嬷嬷没见过这等症状,不敢把人剥出来, ‘哎哎’了几声,急得要去喊郑大夫回来。

      “我无事。”白千榆还有正事没问,赶忙拦住她,“嬷嬷,我的女使和护卫也在此吗?能否劳烦把人寻来?”

      此话一出,方才还健谈的张嬷嬷却支支吾吾地,只含糊道都在养伤,叫她放心。

      白千榆心下一沉。

      “对了,娘子那日被抢去的物件,找回来不少,但是到底沾了灰。”张嬷嬷把凭几搬到床边,知晓女娘心中不快,话声带着哄,“这几样好拾掇的已经擦干净了,我给娘子搁在手边,其它的洗濯好了再给娘子送来。”

      白千榆转头,一眼瞧见凭几上的木匣子。这木匣子整日被云织带在身上,为此她的荷包都比寻常大上两圈。

      “我的女使与我情同姐妹,嬷嬷若是知晓她们的消息,还请嬷嬷告知,小女日后必有重谢!”

      “娘子这是说的哪的话!”

      那日将军把白千榆带回来,留了个亲卫给张嬷嬷解释了几句前因,免得娘子醒来,她一问三不知,而封湛一行人则步履未停匆匆去了军中,至今未归。

      “我当真是不知晓。”张嬷嬷犯难地直砸嘴,“将军也不知何时回…若是娘子实在安不下心,要不我派人去军中问问?”

      瞧她的神色并未有假,白千榆摇了摇头,“不劳烦将军了。”

      张嬷嬷退下后,白千榆倒出匣子里的宁神丸,往嘴里塞了一颗。

      封家家风清正严谨,世代为官,是真正的簪缨世家。

      到了封湛的父亲一代更是官至两府,其父封清,任参知政事协理中枢政务,是为百官典范,离登王拜相仅一步之遥。

      而相较于祖辈的稳扎稳打,封湛绝对当得起 ‘离经叛道’这四个字。

      放着京中的青云路不走,十五岁即自请赴边。好在封湛智勇过人,随后不肖几年时间,便已隐隐显露出超越其父的智谋,另有将相之风。

      是当今重文轻武的世道下,难得一见的战将。

      ——但这亲事,还是退了。

      宁神丸在嘴里化开,白千榆揪着帐幔,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当今圣上对武将的态度,始终模棱两可。

      “封家大郎虽说是文臣治武,挂着文资。可要是真把朝中的武将们拎出来比一比,哪个又敢夸口胜得过他?”

      她爹爹白员外说,“这就叫 ‘树大招风’。”

      白员外只是个小小的吏部员外郎,还曾因失言惹怒烦过圣人,平日里生怕惹了别人的眼,回头又遭了贬。

      国夫人上门提亲之时,旁人都啧啧称奇,道是无一样出众的白家和白家小女,这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此言虽是不假,但倘若要论起来,莫说京中,整个大康有几家能配得上,攀得了封家这么一艘大船?”白员外一边说,一边把硬木半桌拍得梆梆响。

      是以,这事过后,白员外对两个儿子三令五申:若非万不得已,勿要跟封家人打交道,免得遭了其座下的黑手。

      ——毕竟在此之前,还没有人敢如此下封家的面子。

      世事难料。

      白千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爹只顾着叮嘱哥哥们,所以她也不算违背父命。

      把匣子放回凭几,白千榆瞧见了一旁用手帕细致包着的一团物件。

      素色帕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双层镂雕的折枝纹,雕工精细,用料更是极为罕见的和田黄玉。

      这玉佩本在白千榆身上,估摸着是嬷嬷给她换衣裳找到的。

      之前匪徒袭车,藏无可藏之际,白千榆匆忙间把它塞到了腰间,还特意把衣带束得比往时紧了不少,生怕掉了。

      也是弄巧成拙,后来当着封湛的面,白千榆折腾半天,人都吓晕了,也没能这金贵物件掏出来。

      此刻捧着着这玉佩,白千榆蓦地想起贵夫人第一次上门谈亲事时,她躲在屏风后面偷瞧,以为是哪家看上了二哥,却没想到对方问的是白家小女。

      言罢,将这块玉佩放到了白宅的硬木半桌上,作为信物。

      ——据说封湛曾长佩于身。

      白千榆抿着唇,将玉佩原样包好,放回原处。

      退亲那日,家里欢喜得只恨不能偷偷摆三天大宴,又怎会知晓不久之后,她就被那怪梦缠上,眼下还自投了罗网?

      然更糟糕的是,只怕连自己和仆从的安危,白千榆都已难保。

      榻上的女娘窝窝囊囊地捶了两下枕囊撒气。

      早知如此,这亲事就不该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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