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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 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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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七年。
西北统帅亡故,陕西四路防线失守。
康仁宗遣左谏议大夫赴边,然议和未决,西夏星夜大举进兵,屠大康城池无数,所过残灭,血流漂橹。
同州知州已降,城内一片水生火热。
州内仕宦富室早已举家南迁,而随同州支撑到最后的,竟是商贾之辈的孟家。孟家儿郎皆应募从军,女娘俱施粥放药,子孙三代,无一人退缩。
分完最后一斗粮,孟家祖宅的大门缓缓合上。
兵马声渐近。
门外,沦为流民的百姓躬身拜谢后,仓皇离去寻找新的避难之地。门内,弥留的孟老夫人将几个小娘子的手拢到一起。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火光从宅内燃起,转瞬漫天,红云一般久久不熄。灼烫的巨浪仿若冲天的怒火,要向天道扣问,为万千无辜亡魂讨要一个公道。
……
马车内。
白千榆从噩梦中惊醒,蓦然睁开的泪眸洇红,似仍能映出梦中冲天的火光。
“娘子可算是醒过来了!”锦儿松了口气,换下已经湿透的帕子。
额间冷汗被轻轻拭去,白千榆捂着心口,往女使云织的肩上靠了靠。
三月底离京那个破晓,马车帘子一落,白千榆的心就蓦地跟着一沉。那滋味就如数块巨石砸下来,压得她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奔回爹娘身边去。
她爹爹白员外虽嘴硬脸臭,但心比他那把长髯还软。至于她阿娘,对自己唯一的亲骨肉更是千娇百宠。
然而,此番去同州省亲,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白千榆只得上路。
未曾想这一路上却是噩梦连连,反反复复陷入同一个骇人的长梦。
离京愈远,梦境也愈发清晰起来。将近同州之时,梦中种种已然如昨日回忆一般,清晰地烙印在白千榆的神思里。
待千里迢迢,终于到了外祖家那一日,远远望见孟家人笑盈盈地立在祖宅前迎她,白千榆一瞬恍惚,竟分不清到底哪番才是真。
庄周梦蝶,梦中的祖宅已在一把大火中湮灭。
白千榆踏进熟悉的小院,被掉落的榆树叶捎到流苏髻,才如梦方醒。
可惜住进孟家后,缠住她的梦魇并未退散,反倒变本加厉的日日造访,把她折腾得人都消瘦了一圈。
……
午后风大,女使锦儿将车帘拉紧,担忧道:“娘子一被魇住,谁也叫不醒,这梦魇之症这般厉害,可如何是好!”
孟家人急得到处问医,各种汤药一把一把地开,结果无甚用处不提,还把可怜的女娘喝得呕了几场。
白千榆在云织地搀扶下坐起来,就着递来的茶盏,抿下两口安神汤,这才缓过神来,问起:“到哪里了?”
“娘子,我们已过白水一带,再有一日就到鄜城了。”锦儿打帘向车夫问过后,给云织递了个眼神,“可是惠寂大师有言,让娘子入寺斋居……”
孟家心疼白千榆,却对这没由来的梦魇症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孟家的郎君跑了三趟安国寺,把惠寂大师请下了山。
然而,白千榆虽听从了大师之意入了寺,却只是在殿前拜了拜。待舅舅一走,她就连夜偷跑下了山。
“惠寂大师嘱咐过娘子,要斋居至六月初六天贶节才成…”锦儿不明白,娘子为何突然要去甚鄜城,“云织姐姐,你快劝劝娘子吧!”
云织自白千榆出生便贴身侍奉,深知近来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
娘子性子向来乖顺温谨,而这擅自出行决非小事,连云织也有些摸不准事向,只能试探着问:“娘子莫不是还在为那 ‘杀神’烦心?”
一听见 ‘杀神’,白千榆蓦地打了个抖。
其威名赫赫,连她们这些不窥中门的寻常小娘子都知晓。
圣上特赐同进士出身的少年天才,自请外派以文臣从军过关斩将,如今已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兼马步军都部署,掌鄜延一路诸军,统数万兵马。
这般人物,怕是寻遍整个大康也无出其右。
然风光无限,手下亡魂却不知凡几。
可也就是这么位久镇西北的 ‘杀神’——封将军,偏偏向她白家提了亲。
“娘子莫怕,是云织多嘴!”瞧见白千榆的神色,云织连拍了几下自个儿的笨嘴,赶紧又侍奉她用了点安神汤,“惊着娘子了?”
药汤味苦,白千榆忍着咽下几口,才把心头的惶惶压下去几分。
怎会不惊?
她爹爹白身出身,如今一把年纪了,才勉强保住吏部员外郎之位。京中随便拉出来一家稍抬抬脚,都能把她白家给踩死喽。
至于她自己,躲在两个兄长后面,怕惹祸连家门都不怎出,就差籍无此人了。
白千榆就纳闷了——
她与那封大将军素不相识,怎的就要谈婚论嫁?
简直荒唐!
国夫人上门说亲那回,白员外抹了把老泪,言辞诚恳地说起爱女年纪尚小,身子骨弱,再三请求延后再议。
爹爹在正院假哭时,躲在内室的白千榆趴在云织怀里大哭。
地位悬殊,对方又是在战场上手起刀落的狠角色,家中连回绝都不敢,叫她如何不怕?
打那之后,白千榆更是见天地缩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就这么生生拖了一年,才在前月退了亲事。
可谁知退亲之后,那封将军竟是疯了般,在泾源一夜连斩首了十余人示众。血沿着城墙淌了一天一夜,把地都渗黑了。
好不骇人!
白千榆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一瞧自家娘子抬手,云织就知她又想起那桩事了,自责之余,不禁对那 ‘杀神’怨怼更深。
泾源一事过后,京城的谣言越传越偏,都说那封将军大开杀戒,是求娶不成震怒所致。有了这么一桩,先前私下有心同白家议亲的几户人家,无不退避三舍,生怕成了给人泄愤的新靶子。
万般无奈之下,白家只得把唯一的嫡女送出了京城。
可白千榆奔往同州的路上,却没得一场好眠,人到了孟家后,梦魇更是几乎没停过。
都怪那 ‘杀神’!
“娘子怎又怕得摸起脖子来了?锦儿替您瞧着呢,脖项安好,脑袋也好好的!”
“少胡说,再吓到娘子!”女使绞尽脑汁地正劝着,“这离那,那人的地界儿远得很,娘子莫慌……”
白千榆倏地眸光一顿,隐约听见一阵凌乱地杂声。
车慢下来,密林中传出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白千榆赶忙拉住云织的腕子,示意噤声。
女娘们壮着胆子往外望了一眼,竟是一伙男丁朝着马车迅速围了过来。
他们身着粗布短褐,手持农具木棍,乌泱泱的一群,多得叫人数不清,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不管不顾的冲劲儿,与护卫们缠斗到一起。
白千榆心神一晃,不由想到梦中敌兵将无辜百姓围住时,连老幼都拼命反抗的画面。然而,与窗外的场景相反,梦中无人逃过那场虐杀。
车帘随着打斗几番掀落,守在近前的护卫半个身子被逼进车中。
孟家的护卫们虽随着家主走南闯北行过商,功夫不低,但要临阵对抗几十号丁壮,也难免落了下乘。
“这样不行!把钱帛都给他们,保命要紧。”白千榆声音太小,淹没在拳脚声中,只得由锦儿扯着嗓子替自己喊话。
“吾等只是过路,还请诸位壮士手下留情,金银盘缠可尽数相赠。”
白千榆死死盯住车帘,见对方果真停了手,赶紧让云织按约将值钱的物什归拢出来,毫不犹豫的自车窗丢了出去。
可惜——
“就这点儿?”贼匪们几下拆开细软包裹,却不甚满意,“那奸商可是将粮价足足抬了两成!舍出这么点东西,是拿我们兄弟当作乞人打发了?”
白千榆听得云里雾里。
奸商?
外祖孟家在同州颇有些名气,但却是难得一见的仁义之商,不过没时间给她细琢磨,两方的兵器已经再次纠缠到一起。
“娘子,以马车突围恐难成行,可要弃车?”
白千榆一双手冷得赛冰,张了两回嘴,才朝护卫道出声:“可”。
钻出车帘,白千榆被同样慌了神的云织和锦儿一左一右护在中间。三个女娘抖成一团,抖得车板都跟着震。
八名护卫也重新聚拢,围成圆阵试图突围。
然而,未时的日头正盛,金辉照耀在女娘们精巧的玉镯银簪上,光泽四溢,无不惹人妒极生怒。
“王二哥,我们干脆扣下他这女眷,看那厮还敢不敢这般嚣张!”
在此系彼伏的响应声中,白千榆错手扯了几下,才胡乱拔下了头顶的玉钗,她强忍惧意,唤住近前的护卫,“孟安…”
随后,颤栗的素白玉指从发髻辗转至腕间,钗镮耳坠被逐一取下,抛到空中,一时间引得匪徒不住争抢。
助孟安杀出一个缺口后,白千榆趁乱提起裙摆,在护卫们的死守下快速朝官道跑去,转角就在眼前——
清脆的踏路声自岔路口传来。
竟是马蹄的声音。
紫罗面衣下,白千榆的面色霎时雪白。
她本就是借着去安国寺偷跑出来的,家中尚不知情。此刻赶来的人,必然不是她外祖孟家的人。
对方怕是还有后手。
白千榆攥着仅剩的榆花玉簪,看向已然不敌的护卫们,忧畏而无助。
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挥棍的匪徒竟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横七竖八栽在地上,形如散沙。
不过瞬息之间,祸事已然平息。
马蹄带起的沙尘渐散。
一行衣冠整齐的青年,骑着高头大马立于道中。为首的乌骓马四肢尤其健壮,神气地打了个响鼻儿。
马上的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袭深青窄袖袍,皂色革带旁束着未出鞘的长剑。
刚逃过一劫的白千榆不禁好奇抬眸,未料却撞进了对方肃杀沉冷的黑眸之中。她方才松下的那口气,刹那间又提了起来,而下一瞬——
嗖。
乌骓马上的男子单手控缰,抬手折枝,手腕翻转间掷出的一截树枝,如利器破空,锋锐之力竟可匹敌羽箭。
罩面的面衣被利枝刺穿,掠起的风将女娘的鬓发拨乱。
白千榆双目圆阗,恍然间只觉一道劲风擦过颈项,随后是皮肉被刺破的声音,自身后至多不过三尺处传来,她不由双腿一软。
哐当。
一个躲在后方,意图偷袭的贼匪倒了下去。
白千榆回过头,只见方才还遮在她脸上的簇新面衣,隔着寸余钉入了贼匪的小腿。
柔软的紫罗,已被溢出的鲜血洇红。
马上的几人还未上前,却瞧那被护在中间鬓乱钗横的小娘子,芙蓉面惨白,单薄的身板儿一晃,被眼疾手快的女使扶住了。
白千榆心口狂跳,惊骇得人都快仰了过去。
只怕自己从一伙贼人手下,逃到了另一帮真正的恶徒手中。
羊入了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