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渡客》乌龙茶配蜜三刀

5、异乡人 钟墨翰一时

　　钟墨翰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在心里盘算过各种可能，想过自己会被继续盘问，甚至被官府扣留下来，却唯独没想到，还要改名字。
　　“现在？立刻？”他提笔，把这两个问号写在纸上。可惜没人知道问号是什么符号。
　　阮帛云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点头，随后写道：“汝身份已验，当为汝办照身帖，速自取名。”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要求，墨翰毫无准备，只得现场起一个名字。他握着笔，脑中反复斟酌：不论如何，姓总不能改吧？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个姓，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于是，他先落下一个“钟”字。
　　然后，他决定只把“墨”字去掉。他一边写下“翰”字，一边琢磨着这墨者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像皇帝似的，让人避其名讳。
　　“钟翰”——盯着这两个字，他总觉得中间或后面还缺了点什么。
　　堂上的人纷纷替他出主意，有人提议用“宇”，有人说“林”，还有人觉得“维”字不错。众人七嘴八舌，倒像是在替自家晚辈取名。老道士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贫道方才为这位异乡人诊察。此人虽经海上风浪，精神疲乏，却仍生气凛然，有松柏之操。不如唤作‘翰松’，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点头称赞：“道长博通经籍，取‘松’字，妙也。”
　　钟墨翰听懂了，看这个气氛，他很难拒绝；何况“翰松”二字念起来倒也顺口。他提笔添上一个“松”字，补全了自己在异世界的新名字——钟翰松。
　　刘郡守随即命分管户籍的曹掾，将写有名字的纸收好，着手置办翰松的照身帖。至此，这场关于异乡人身份的问询，总算暂时有了结果。
　　“阮令史，”刘郡守眉头逐渐舒展，觉得这颗烫手山芋总算处理好了，“接下来，还有何事需要安排？”
　　“禀刘郡守，稽古台请大人暂且安排此人于府中客房安顿些时日……”
　　刘郡守一愣，眉头又皱起来了，随即打断：“稽古台为何不亲自安排？此人已有身份，照身帖制好后，他自行来取走便可。何必要留在府中？”
　　帛云心里一紧，可不能把李公交代的事搞砸了，还有那心心念的春赐……
　　“刘公明察。”她尽量显得温和有礼，但放快了语速，让翰松根本听不出门道，“我象安百年未有异乡人的记载。上一次异乡人现世，曾四处游说，妄图干政。自那时起，天子、巨子与众公卿便定下方略，需严加看管异乡人：立其身，正其行，修其性，养其心。稽古台在汐宁尚未设立役所，故请暂借守府安置。待台中另备处所，自会将人接走。”
　　翰松听完也是一头雾水，突然抓不住要点了。刚听到一两个字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错过了好几句。他心中一直疑惑，“击鼓台”是什么“台”，不会是军队相关的机构吧。还有眼前这位姑娘——这么年轻，却英姿飒爽，还有一官半职，在堂上应对得从容不迫。他心中暗自佩服。
　　刘郡守沉吟片刻，显然仍有顾虑，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某知晓了。请台内尽早安排后续事宜。”
　　“谢过刘公。”帛云向他作揖，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刘郡守随即吩咐道：“请曹主簿安排好客房，再挑几身合适的衣裳送去，每日备好两餐。”
　　那名先前去埠头迎接翰松的黑胡子官员起身作揖领命，随即招呼一名卒役，转身前往别院。
　　“阮令史，关于异乡人的管教事宜，台内可有其他嘱托？”刘郡守又问。
　　“事发突然，阮某尚未收到台中进一步指示。”帛云略一思索，便接着说道，“不过，此人已能书写，只是字形稍有差异，想来不难习得官文。烦请备些书册，让他每日诵读、抄写。《墨辩》《道德经》《象安志》都可，小篆、隶书印本一并备好，方便对照研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他的口音，仍需请先生每日指导纠正。待他熟悉官话，日后沟通问询也方便。其余事项，待阮某回台内商议后再定。后续安置事宜，稽古台自会另行安排，不再劳烦郡府。”
　　“甚好！”刘郡守捋须而笑，“阮令史思虑周全，当为一代女杰。府中诸事便交予我安排，令史可先去料理自己的私事。”
　　帛云再次作揖，目光却转向翰松。
　　他正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显然没听懂众人替他作出的安排。帛云暗暗松了口气，只希望他暂时别发现后续还有一整套管教方略。不然，真要解释起来，恐怕又是一桩麻烦事。
　　思索片刻，她还是决定先问问他。
　　“刘公稍待，臣还想看看他有什么要问的。”
　　说罢，她走到翰松面前，提笔写道：“今日事毕。府中当为汝安排衣食居处，汝须勉力习官话。尚有何问？”
　　翰松盯着纸上的字，想起刚才帛云提到的梦境，心里又冒出了一个疑问。
　　这位姑娘应该很了解穿越之事，否则不可能知道他梦里的门与河。莫非穿越者的梦境都相似？只是有些问题，现在也不方便当众询问。可这件事，如果她不知道，那就不会有别人知道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提笔写道：“吾可归乡乎？”
　　他尽量使用自己能想到的文言字词，心底仍存着一丝希望。即便对原来的生活有诸多不满，他也想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回去的可能。
　　但见帛云眉头紧锁，翰松立刻明白了——此事并不乐观。
　　帛云捏着笔，迟迟没有落下。斟酌半晌，她才慢慢写下四个字：“尚无人归。”
　　翰松盯着那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没有人回去，不代表永远回不去。可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又怎会不明白？
　　他原本以为，自己多少还能找到一点线索，至少知道这场意外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看来，回家的路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难。
　　她看出翰松此刻的心灰意冷，赶紧安慰他道：“你先安心修养和学习官话。稽古台有很多史料、秘藏，堆积如山，可能还有遗漏……等你会读官文后，我带你去查。我保证！”
　　帛云怕他听不懂，还写了一句：“待汝通习官言、文辞、书体，吾当携汝入台检阅秘书”。
　　翰松盯着这两行字出神。其实，他此时并不想回去。这次“人生重启”对他来说是一次意外难得的契机。但他不想表现得太得意，以免惹来麻烦。
　　于是他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佯装失望，起身向帛云作揖，又试着模仿当地人的口音说道：“谢过阮令史！”
　　“哟！”刘郡守眼睛一亮，“这后生学得倒快！孺子可教，倒叫刘某略感欣慰啊。”
　　众人跟着笑起来，为了这点小事连声夸赞。
　　翰松不知道大家究竟在夸什么，只得跟着憨笑，又作了一揖，重新坐下。
　　“那么后面就劳烦刘公府中上下了。阮某请先行告退。”
　　“臣请告退。”
　　“臣也请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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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陆续起身，互相行礼，原本热闹的正堂渐渐安静下来。翰松也跟着站起身，向在场诸人一一作揖。
　　再次与帛云对视时，他心里充满感激。无论如何，这位姑娘至少愿意帮他。而帛云却只觉得他可怜，心里隐隐担忧起他的将来。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她也没有把握。
　　“翰松君，”刘郡守缓声说道，“想必你今天也乏了，早些去歇息。听不懂无妨，你若有任何需求，写下来，交与左右便可。府中院落复杂，切莫乱逛。”
　　翰松大概理解了一些，耳朵磨了一天，似乎还真灵光了些。
　　“拜谢刘公！”
　　随后翰松跟随两名侍女，从中堂侧门走出。
　　经一扇垣门步入了后院，这里是郡守府的生活起居区，分为东西两院：西院住着郡守及其家人，东院则安置传舍、仓库、厨房和杂役居所。
　　可侍女并未把他领进东院的传舍，而是拐进了西院——这正是曹主簿的安排。他深知刘郡守的心思。稽古台乃天子亲辖之所，地位仅次于丞相府与御史大夫寺。如今这位异乡人既受稽古台格外重视，若能将其照料妥当，日后自有机会得到天子嘉奖。于是，他将翰松安置在西院一处偏僻的厢房。
　　厢房门已经敞开，屋里显然刚打扫过，干净利落。门厅铺着平整的青石砖，摆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素色陶制茶具。
　　屋子分作南北两间。北面是书房，几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木制书架上放着些铜器、瓷器和书册。南面则是卧房，绕过屏风，便能看见一张带着帷帐的床和一张梳妆台。角落里摆着铜质香炉，烟气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翰松跟着侍女走进卧房，环顾一圈，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这房间虽不算豪华，却格外温馨。想起在埠头时，自己还发愁今晚该如何过夜，没想到转眼间便有了落脚的地方。起码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
　　“上客，请将囊袋放下。随我们看察浴室和厕处。”
　　其中一位侍女看翰松发愣，便指了指他的书包，又示意他跟着走。翰松虽然没听懂全部，倒也猜出了大概，便把书包放在桌上，跟她们出了厢房。
　　厢房侧面有一排屋子，最角落那间便是厕所。翰松想起从前在农村的一些不愉快经历，只在门口瞥了一眼。里面倒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简陋，竟有石质坐便。
　　然后，两名侍女又领着他前往隔壁院落。
　　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温热的水汽便扑面而来。青灰色方砖因为潮湿而泛着光，屋内烧着壁炉，旁边放着热水桶、矮桌和椅子。屏风旁的矮桌上，还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服。
　　翰松顿时松了口气。
　　幸好有浴室。身上的海水早已干透，皮肤却仍觉得又黏又紧。既然都到这里了，正好先洗个澡。
　　他回身朝两位侍女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离开了。
　　两人却面面相觑，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上客，请不要动。”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上前，一人扶住他的肩膀，另一人低头研究起他衬衫上的扣子。她拨弄了几下，似乎终于摸到了门道，忽然一下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