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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帛云 阮帛云像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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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帛云像鱼儿似的在汐宁街市中穿梭,目光在摊子间跳来跳去,一会儿落在饴糖块上,一会儿又飘到成串的彩石上。她时不时钻进人群,转眼又从下一家摊位前冒出来,逛得不亦乐乎。不过她心里也正犯愁,到底要给天枢的爹娘带什么伴手礼。
天枢是象安国的都城,往东乘坐木车,朝发夕至便可抵达汐宁郡。她难得休假,头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乘夜车出发,今早才刚闻到海风。
为了这次出行,她特意换上了那身最钟爱的粉色襦裙。发间挽着椎髻,簪上的饰物随着步履轻晃,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襦裙上的刺绣纹样和家族纹饰,都是她娘亲手绣的。
对这身襦裙,帛云其实并不太习惯。毕竟她平日里从早到晚都穿着制服,已经一年多没好好歇过了。每次刚从一座古迹收工,就又被曹属派往另一处,常年在象安各地奔波。甚至一年前,她还被派到西域境外的剌彦。
前两天她才从南方回到天枢,总算有机会歇口气。正好在稽古台里碰见分管上司——考遗曹的李曹属,她立马拉住对方,抢先开口:“李公!你先听我说,我最近挺好的。但是,我要求后天开始休假,就去汐宁玩两天!我可连着做了一年多的驻遗使了。你还尽给我安排那些毛都不长的破地儿。这个假我于情于理于法都得休。”
稽古台确实有轮休制度,只是近几年人手不足,尤其是专司寻访探查各地遗迹的考遗曹。如今整个曹里,除了大领导张曹掾,就只剩李曹属、刘曹属和阮帛云三人。李曹属想了想,觉得让她休息几天也无妨。几处遗迹已经开始收工,后续暂时也没有发现新的,便爽快地应了。
想起李曹属那时被堵得没处躲的表情,帛云忍不住笑出声。
摊主还以为她看上了什么,马上递上一串彩石项链:“小姐喜欢的话,给你算便宜些。这都是上好美石,老匠人精工打磨的。”
“不了不了……哦,有什么贝母项链吗?”
摊主扫了一眼摊位,很快便找到了,拿起来递给她。确实是贝母的,点缀着红色珠子,每片贝母的颜色都很均匀,打磨抛光也十分仔细。
“小姐戴上绝对好看,算你一百钱。”
“一百钱!?你干脆去抢好了。五十钱,不能再多了。”帛云说着便放下项链,转身就要去下一个摊位。她倒是真的想再看看别家。
“哎——小姐……”摊主赶紧绕出摊位,把项链塞给帛云,“我这摊位费也不少,您行行好,看着赏两个也行……算了,就五十,但可别告诉别人啊。”
帛云看了眼摊主,又掂量了一下手上的项链,心一软,最后还是给了他六十钱。
摊主笑着双手接过:“多谢小姐关照,小姐常来啊!”
帛云把贝母项链小心地收进腰包,心想:“这项链娘应该会喜欢。接下来就是给爹买什么……哎呀,倒也不着急,等最后一天再想也来得及。”
她正要走进一家专卖香包的小店,腰间却忽然传来一阵嗡嗡声。
“天啊……”帛云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嗡嗡作响的小木盒,打开后,声音便停了下来。盒子里面刻着一个八卦图样。
“李公?”她把盒子放到嘴边,有些生气地问道。
“帛云,是我,李曹属。你是不是身在汐宁?”
“李公——我在休假呢!是在汐宁,街市区。”帛云稍微压了压火气。李公平日里不轻易使用传音匣,既然主动找她,肯定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方才无为真人传来消息,说是在汐宁东海上救起了一名‘异乡人’,如今正要送往郡守府问询。你速代稽古台前去查验,看看此人是否真是异乡人。”
“异乡人?”帛云只在台中书库的典籍里见过这个词,专指那些来自其他世界的人。上一次有异乡人出现,还是四百年前的事,当时曾引起一阵轰动。可时隔多年,此事早已渐渐被世人淡忘。
“李公,我这还穿着襦裙呢,就这样去见刘郡守?道长消息可靠吗?你可别害我去现眼啊。”她嘴上还在怀疑,却已经单手拎着襦裙,小跑着往守府赶去。
“事态紧急,可不拘礼节。道长说此人衣着、发型、口音都很奇特,但不是异族。你也知道,近几百年来,再未见过异乡人了。有些事情,你比他们清楚。待确认其身份后,先依例办理照身帖,安排在守府看管,稍后报给稽古台。”
“我这……在休假,又不是……待命。你……你……怎么补偿……”,帛云的脚步越来越快,气息也有些乱了。
“事后补你五天假如何?我估计你得留在汐宁一段时间。台里也没人能派过去,就你最可靠了。再给你加一倍奉钱。”
“别忘……替我……曹掾前……美言……还有……来年春赐……加绢帛……”
“唯君是赖!”
阮帛云收好传音匣,双手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还好她练过一些功夫,气息虽有些不稳,步伐却依旧轻盈。不到半刻,她便赶到了汐宁郡守府。
守门卫兵见一女子风风火火地跑来,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拦住,生怕她是来府里闹事的。
帛云累得弓着腰,边喘边说道:“吾乃……稽古台……令史……阮……帛云……符……符在此……”
她从腰间掏出一枚狭长木符,约莫巴掌大小,正面写着“稽古台考遗曹令史阮帛云”。守卫仔细查验后,便请她入府。
帛云迅速调整好气息,缓缓步入府中,一路上盘算着等会儿该如何应变。已经能望见中堂了,里面却出奇地安静。她心想,这种时候反倒容易尴尬,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襟,趁众人尚未注意,先行一步进入堂内,朗声道:“失礼,我来迟了。臣乃稽古台考遗曹令史,阮帛云。”
说罢,她依次向案后的郡守、在座官员和无为真人行礼。
众人见一位年轻女子身着绚丽常服步入正堂,竟还是一名女吏,着实有些意外。
帛云不等别人问起,紧接着解释:“臣因私事身在汐宁,台中听闻此地发现‘异乡人’,遂遣我速来探查。有失礼数,敬请见谅。”
“无妨。但着实没想到稽古台消息如此灵通。”郡守大人正襟危坐在案后,疑惑地看着她。
“稽古台素来留意各地奇闻轶事。汐宁乃象安最大港口,鱼龙混杂,何况这异乡人——”
阮帛云一眼便看出,谁是那位异乡人。她心里暗暗惊叹:“天呐!果然是奇装异服之人,连头发都剪了……”
“——如此惹眼,想必已然传开了。台里听闻此传言,便遣臣来核实。”
“按法度,理应如此。”郡守点了点头,“列位诸君已问询一二。此人口音奇特,却无人能辨识其出身。他还持有一件奇特器物,方寸大小,却内藏数百幅小画,不似手绘,倒像镜中映出的画面。”
郡守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什么:“愚以为,此人有所忌惮,并未如实说明来历。但他确实是异乡人,应该不假。”
“既然刘公已有成算,阮某便略加按验即可。”
帛云转身走向钟墨翰,放慢语速询问:“你可还记得落水前发生了什么吗?”
墨翰似懂非懂,断断续续地说起夜班轮船的事情。她听出几个字眼,却发现他的口音和语序都十分陌生,单凭说话很难问出更多信息。
帛云灵机一动,准备换个法子,于是边比划边问他:“你会写字吗?”
墨翰点点头。
于是帛云请府中侍从挪走茶具,并从郡守案上借来笔墨纸砚,摆在椅子边的小桌上。
她先用小篆写下两个字:“姓名”。
墨翰勉强认出了其中的“名”字,拿起毛笔,像握铅笔似的,歪歪扭扭地写下“钟墨翰”三个字。
帛云一眼便看懂了。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围拢过来。
她仔细看了看墨翰的字迹,发现他的字形与隶书相近,大概是不识小篆。象安居民中也有不少人不识篆书,但能读隶书的却很多。想到这里,她换了隶书,重新写下四个字:
“自何处来?”
墨翰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写下三个字。
“北山国。”
帛云有些疑惑,她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国家。她又抬起头,仔细观察墨翰的神情,随即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毋欺。”
帛云看他微微面红,又加上一句:“有欺,吾亦难助。”
她没有显露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将笔递回给他,等着他的回答。墨翰沉默片刻,终于再次落笔。
“中国。”
又一阵涟漪激起,众人议论纷纷。
依然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国家。帛云又看了看他,无论是神情,还是落笔时的迟疑,都不像是在随口编造一个国名。她便不再纠结于此,转而思索起第三个问题。
姓名寻常,国名也无从考证。若要确认他是否真是异乡人,就必须问一个只有异乡人才可能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努力回忆起当年读过的那本古籍,试着从记忆中找出那位异乡人曾说过的话。片刻后,模糊的文字渐渐在脑海中浮现。
她提笔写下第三个问题:“汝曾梦乎?”
“有,记不清。”
帛云看出他仍在隐瞒,不由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墨翰被这一瞪,吓得又连忙拿起笔。谁知帛云却一把将笔夺了过去,随手抽出一张纸,转身躲到一旁无人处,写下了几行字。写完后,她折好纸张,悄悄藏在手中,这才将笔还给墨翰。
墨翰心里还惦记着方才那一眼,不敢再胡乱应付。可这位女吏突然问起梦境,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闲聊似的问题,似乎也没什么值得认真回答的。他迟疑片刻,还是提笔写下:“在天上的河里漂,看到了门。”
帛云看懂了他的回答,随即展开自己藏好的纸条。
上面写着:“天河渡尔入门。”
墨翰看着纸上的字,顿时一惊。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难道真有什么读心的本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若真能读心,她又何必先问自己?或许,她只是知道一些关于异乡人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正是他眼下最想弄清楚的。
帛云见他这般反应,心中便有了底。其余的事情,日后有的是机会问。
她又看了看墨翰写下的名字,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提笔划掉了那个“墨”字,在旁边写道:“须更名。墨者之名号,非外人所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