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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农资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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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资站距离汽车站不远,宋知勤一路小跑,等她到的时候班车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班车正停在站上,门还开着。她赶紧跟着最后几个人挤上去,好不容易上来,人还没来得及站稳,车便发动了起来。
“呼——。”
宋知勤紧紧抓住身边的扶手,将包挂在胸前,擦了擦头上冒出来的汗水,长长舒地一口气。
此时班车上已经挤满了人,她一边抱紧挎包,一边攥着扶手,脊背贴着别人的胳膊,动都动不了。挎包带子挂在脖颈上,里头的那个咸菜坛子坠着,一下一下地硌着胸口。
宋知勤扫了一眼车厢,后头靠窗的位置里还有个空位,隔着七八个人,挤不过去,她刚想往那边挪挪,有个人从缝隙里挤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勤勤,你在这趟车上呀。”
何慧慧钻到她跟前,额头上带着汗水,笑得眼睛弯了起来,“我估摸着时间你差不多要到了,左看右看没见到人,还以为你赶不上这趟呢。”
刚刚何慧慧一直注意着上车的人,没看到朋友,她还有些失望。
“我今早在农资站那边下来的,刚跑过来,差一点。”宋知勤见了她也不意外,本来也要往后找,“正准备找你呢。”
宋知勤见到何慧慧一点也不意外,她刚刚还想去后面找人呢,就见到慧慧自己找过来了。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一会儿到学校给你。”宋知勤拍了拍胸前的背包,笑了一下,略带神秘地跟她说道。
没一会班车就到了菜市场站,这一站下去的人最多,宋知勤没急着动,看着下车的人往门口涌。等门口的位置人少了,才拉着何慧慧往里走,“看,后头靠窗那个位子空了,咱俩快过去坐着。”两人挤过去坐下。
背包打开一个角,何慧慧坐下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后,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来回晃,边晃边撒娇道:“勤勤你可真好,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这都想着我。”
“快别晃我,头都晕了。”宋知勤连忙按住何慧慧的肩膀让她坐好,顿了顿,又说,“先说好,这东西不是白拿的哦,后面我有些事情想让你妈妈帮我打听打听,你可不能拒绝啊。”
“好说,等我今天回去就跟我妈讲,你想打听谁都行。”
何慧慧答应得痛快。
就这样两人一路说着话到了学校。
临近毕业,老师也不来盯了,教室里乱遭遭的。
桌子歪七扭八,书本丢得到处都是,同学没几个坐在自己位子上,凑在一起说着小话。
宋知勤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桌子,拉着何慧慧走到位置坐好,开始收拾东西,把放假前留在桌子里的几本书和零碎东西往麻袋里归拢,扎好口,准备等结束后一块带走。
何慧慧也跟着一起收拾。两个人留在学校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只是想着这一毕业,以后说不定也不会再回来了。今天走之前总得把教室打扫干净的,也就顺手把自己的物件都归置了。
正忙着,赵远江走了过来,往旁边空桌上一坐:“可算见着人了,就差你俩了。中午出去吃怎么样?今天这一散了,下回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请客,咱们好好聚聚。”
“行啊。”宋知勤应得爽快,又看他一眼,“你请客啊?别到时候钱不够,我们可不替你垫。”
赵远江拍了拍口袋:“放心,管够。”
“正好我还有事情要问一下你们呢,不过事情不急,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细说。现在我要先去找老江一趟。”说着,宋知勤转头对何慧慧道,“你先帮我把讲台上的东西收了,该核对的核对,确定数量没问题后,找张纸登记一下,结束后我得拿到后勤处去。”
接着又对赵远江说,“你叫上赵赞国李涛两个,让大家把桌子摆回原位,教室也到扫一下,别临毕业了还挨老江一顿骂。”
何慧慧两人知道宋知勤有事情要忙,两人各自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教室,随后两人也行动起来,组织同学进行毕业前的收尾工作。
作为班长,宋知勤毕业要忙的事情挺多,要清点班级公物、交还钥匙,还要去把全班去向名单和档案材料交到班主任那边,好在何慧慧她们做事靠谱,可以帮她分担一点。
她交代完事情,就起身往班主任办公室走去。
宋知勤在门口探了探头,见班主任江修文正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她礼貌地敲了两下门,等了一会,走进去,把一摞按顺序排好的报名表连同全班去向汇总名单平整地放在他手边——这些都是要由班主任亲笔填到学生的正式档案里的。
“江老师,这些是我根据全班同学的报名表整理好的全班去向汇总名单。”宋知勤动作迅速地把东西放好,笔直地站在江修文办公桌前,等待老师后面的任务交代。
“放这儿吧。”
江修文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眼看了下自己的学生,又拿过汇总单扫了一眼,上面是宋知勤娟秀的字迹。
“三十七份,一份没少,都在这了。”宋知勤补充了句。
“行。”江修文应下,顺手把名单加进旁边一个印着红字的牛皮纸大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装着什么,宋知勤不知道,也没问,只是在余光中瞥见江修文手边摊着一摞“毕业生鉴定表”,最上面的那张纸刚写了一半,墨迹还没有干透,模糊中能看见“该生工作负责”几个字。
她没多看,隐约猜到这是什么,只是见江修文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一边准备转身离开,一边嘴上说道:“江老师,你这边要是没什么要交代的那我这边就先回教室了……”
“你先等一下。”
江修文端起旁边印着红字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没有立刻说话。茶缸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回桌子上。
宋知勤注意到他平时喝茶都是大口喝,今天只抿了一下,就又放了回去,杯身放在桌子上,清得几乎没声。
等了好一会,江修文才缓缓问道:
“教室里的东西都归置好了?”
“桌椅都摆回去了。”
“公物呢?钥匙、扫帚、黑板擦,都点过了?”
“点过了,差两个长板凳,后勤处说毕业班每年都少,不碍事。”
江修文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这个学生他带了两年,从高一跟到毕业,班里的账、同学的去向、谁家什么情况,她心里都有数,从来没让他操过心。也正因为这样,有些话他反而不好开口。
他是五零年初考进大学的,毕了业就分回县里教书。面对如今高考停滞的境况,看着眼前的得意门生,他甚至连一句轻飘飘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说什么呢?要不是高考停了,以你的成绩,考个大学根本不在话下。可这话说了也是白说,他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回村的事情,都定好了?”江修文问道。
“都弄好了。”宋知勤答得平静,“我哥前两年毕业也是回的生产队,如今轮到我也是一样的。老师您别替我发愁,我从小在乡下长大,农活也是做惯了的事,算不得多辛苦。”
江修文点了点头,他知道在农村供养一个女孩子读到高中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看着自己的学生毕业后只能回村务农,他这个做老师的却无能为力,心里有些发沉。
“你这成绩,可惜了”,江修文说道,“搁我考大学那会儿,是能考上的。要是放在十年前,怎么着都有个出路。”
宋知勤没接话。她抬眼看他,问了一句:“江老师,你那年考大学,容易吗?”
江修文把茶缸往桌里推了推,看着她说:“一个县录取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考上了就是国家的人。你这成绩放在那时候,我敢替你填志愿。”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宋知勤声音不高。
“我知道没用。”江修文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我就是想让你记住:不是你不行,是时候不对。”
宋知勤抿了抿嘴,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老师的这份心意她都明白,可现实就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在那儿,她没法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这些道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户口在农村,学校又不是中专,毕业了没单位接收,回村是早就注定的事。老师的好意她明白,但这话没法接。
只是爹妈舍不得她早早下地干活,送她来念高中,她成绩好,虽说高考早就停了,但多读点书总没坏处。
江修文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心里叹了口气,又问道:“你自己呢?心里有什么打算没?”
坦白讲,他其实是怕。怕这个好苗子回去以后,被日复一日的农活磨平了心气,就此认了命。他总觉得,这世道不可能永远不重视教育,国家发展总要有读书人,学校总归是要恢复正常教学的。
只是,这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万一真的恢复了,这孩子却因为眼下的困境放弃了,那才叫真的可惜。
宋知勤想了想,抬头迎上老师的目光,认真说道:“我们大队原本的工分员快生了,这活一时半会没人能接。我想好了,回去先跟着生产队干农活,等队上真要人搭手算账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叫我。”
“你想去?”
“想是想。”她顿了顿,“可这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得队上定。我回去先干着,队上要是缺人,总得找个识字的。”
“也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江修文点了点头。这个打算不算好,但在眼下没有路的地方,算是她能给自己找的一条道了。
他端起茶缸润了润嗓子,没再多说什么,从手边拿起一摞毕业证放在卓沿上。
“这边都是你们的毕业证,学校的章都盖好了。你拿回去发给大家。发完把教室收拾干净,杂物交回后勤处。”
说着,江修文把证书往宋知勤面前推了推,示意她拿去。
就在宋知勤伸手要抱的时候,江修文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回去以后,队里的事定下来了,要是有空,给我写封信。”
宋知勤愣了一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这两年里,江修文从没让学生给他写过信。她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神色如常,并不像是随口一说。
“写什么?”她问。
“写什么都行。队里的事,你看的书,都行。”江修文摆了摆手,“去吧。”
宋知勤抱着毕业证回到教室。班里闹哄哄的,大家正在为去向的事交头接耳。她把毕业证放在讲台上,按名单一个个念名字。
拿到证的人,有的翻来覆去地看,有的捏在手里没说话。底下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打听:“你之后有什么打算?”直到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名单上三十七个人,从今天起,就是三十七条路了。
发完证,宋知勤带着大家最后打扫了一遍教室,钥匙和杂物送到后勤处。等忙完出来,学校已经空了。站在后勤处门口,手是空的,钥匙交出去了,才觉出大家真的毕业了。
她弯腰拎起麻袋,背上包,坛子在里头沉甸甸地坠了一下。
“宋知勤——这边,快来!”
何慧慧远远看见她,大声喊。校门口一群人同学也陆续和她说再见,宋知勤挨个回应,仔细看着每位同学的脸,像是要把他们深深刻在脑海中。
赵远江他们已经先往国营饭店去了。何慧慧跑过来,伸手就要替她拎麻袋:“就等你了。”
宋知勤把麻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不用,走吧。”
一路上,何慧慧忍不住问她坛子里装了多少,宋知勤只说到了地方再给她看。走了一段,何慧慧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在办公室,老江没说你什么吧?”
“没有。”宋知勤顿了顿,“就是让我回去以后给他写封信。”
“写信?”何慧慧奇怪,“写什么信?”
“不知道。”宋知勤看着前面的路,“大概是怕我回去以后,没人说话吧。”
何慧慧没接上话。宋知勤也没再说,只是把包往肩上提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