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过了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前进大队的青壮年们便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来到打麦场,偌大的场地上早已堆满了一座座用麦子垒好的小山。
大队长宋有粮站在麦场中间,身边还放了一个嗡嗡作响的大家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呛人的柴汽味,并伴随着浓重的黑烟。
“大队长,这就是那个脱粒机吗,这家伙可真不小嘞!”
“可不是嘛,都撵上人高了,块头看着可真重呀!”
“好用吗,一会儿也让我试试,还是头一次用到这家伙呢,稀罕死了。”
“就是!等下我也要试,这么多麦子呢,就不信轮不到我!”
“……”
一群大小伙子们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道,恨不得现在就上手试。
“行啦,都给我散开,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像什么样,这脱粒机拿来可不是给你们玩的,一个个的都悠着点!
看着那滚筒没,要是不小心伸进去,手都给你绞掉了!都给我仔细看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着这一群半大小伙子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宋有粮不禁有些头疼。
脱粒机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前些年这家伙刚出来的时候常常能听到有人手不小心伸到滚筒里,整只手都被绞掉了,鲜血淋漓,吓人得很!
并且这个家伙还要用柴油,这可是要专门打条子去申请的,要不是今年收成好,这脱粒机还轮不到他们前进大队呢!
“快看看人都到齐了没,都站好了,齐了的话我就开始分工了。”
宋有粮手里攥着顶破草帽,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不停地喊道。
社员们听到大队长地喊话,一个个按照要求排成了一列列长队。
“看到这脱粒机了吗?我们大队今年收成好,特意去公社借来的!咱们争取今天把麦子打出来,后面就轻松多了,只要把麦子晒干后送到粮管所就算完成任务了。
大家加把劲,好好干!剩下的粮食咱们就按工分好好地分一分,给大家伙多分点白面,争取让全家老小都能多吃上几顿白面馒头!”
宋有粮指着机器,越说越起劲,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底下的社员们听了也一阵激动,三三两两说着小话,队伍里不知道是谁响亮地咽了口唾沫,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整个队伍情绪都跟着躁动起来了。
“来,大家伙抓紧时间,现在开始听我指挥,所有人分成五组。”
随着宋有粮的话音落下,社员们有序地分成了五个小队。
“喂料的人一组,递麦子的人一组,出粒的人一组,清秸秆的人一组,最后一组负责运粮、装粮,这组人数尽量多一点。”
小队分了,活儿也分派好了,宋有粮正准备让社员开始行动的时候,突然看到远处有个人走了过来。
来人穿着一身挺括的白衬衫,黑裤子洗的干干净净,身形挺拔。他那俊俏的面容再配上白皙的肤色,与周围一群穿着粗布褂子、晒得黝黑的社员们相比,惹眼极了,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从大城市过来的。
“来来来,给大伙们介绍一下,这是闻叙尧同志。”
宋有粮赶紧把人拉过来,向大家伙招呼道,“这次大队能申请下来这台脱粒机,多亏了闻同志在里面帮忙牵线搭桥。”
闻叙尧的父亲有战友在这边的公社农机站上班。这次确实多亏了他,要不然宋有粮也没法打听到农机站居然还有一台脱粒机闲置没人用,这可真是帮了大队的大忙了。
至于叙尧下乡来的真正目的,宋有粮心里门儿清,只要他不做得太过分,引不来上面的调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有些事情只要不是太过出格,大队也没人会揪着不放的。
“闻同志本人也知道这台脱粒机的使用方法,大家有什么不知道的地方尽管可以开口问。”宋有粮挥了挥手,“开始干活吧,别耽误时间了!”
随着队长发话,社员们开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宋根生带着儿子宋知明站在脱粒机的滚筒前,将身后社员撂过来的一捆捆沉甸甸的麦穗,小心翼翼地喂进滚筒。
皮带带着滚筒高速旋转,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晒场好像都跟着震了起来。柴油机喷出的黑烟和呛人的柴油味,混杂着扬起的尘土,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随着滚筒的高速转动,麦粒被迅速打落,秸秆则被甩到了出结料口。整个机器周围,尘土和碎屑漫天飞舞。离得近的人,被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好不狼狈。
不得不说,这脱粒机的转速确实飞快。喂料的人手都尽量离滚筒远远的,生怕稍微近一点,一不留神,袖子或手就会被卷进去,看得人在一旁心惊胆战的。
打下来的麦粒和碎屑一起从滚筒下面漏下去,经过筛分,从出料口哗啦啦地淌出来。出料口下面有人专门撑着麻袋在接,接满了就赶紧扎好口袋,搬到一边整齐摆放好,等着后面的人搬到空地上晾晒。
秸秆碎屑的出口也在旁边,有专门的社员就站在这边,用木叉把喷出来的碎秸杆挑到旁边堆起来,腾出地方好让后面的秸秆碎屑继续落下来,要是不及时清理很容易导致滚筒被卡住。
“这边堆出来的碎秸秆得尽快清理出来,要不然容易堵住出料口,到时候会把机器憋停,大家可得当心一点。”
闻叙尧在滚筒周围来回帮忙,一边擦汗,一边紧盯着脱粒机的运转情况。这台机器金贵得很,要是出了故障没及时发现导致机器受损,那可是耽误全队工时的大事。
就这样,整个麦场上,递料的、喂料的、挑秸秆的、撑麻袋搬运粮食的......所有人都在来回穿梭,脚下生风,节奏紧紧跟着机器的轰鸣走,中间几乎没人停下来喘口气。
直到夕阳西沉,天边烧起大片火烧云,轰鸣了一整天的柴油机才终于“突突”两声熄了火。
机器一停,整个麦场瞬间都安静下来。社员们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横七竖八地瘫坐在麦秸堆上。在这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大家耳边仿佛还嗡嗡地回荡着机器的轰鸣声。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些清晨的凉意。大伙儿起来一看是大晴天,立刻又强打起精神,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开始晒麦子。趁着早起有风,有经验的社员们抄起木铲,将昨天碾压脱粒后的麦子高高扬起,借着风把麦糠吹走,留下饱满的麦粒,“哗啦啦”地落在麦场上堆成一座小山。单是这扬场的活儿,就耗去了大半个上午。
待到正午,日头毒得能烤化人,大伙儿们也不敢歇。将扬干净的麦粒在晒场上摊成薄薄一层,免得厚了晒不透,隔半个小时就用木耙翻动一遍,好让下面的潮气彻底散尽。
一时间,木耙刮过麦粒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节奏分明,远远望去,整个麦场像是铺了一层耀眼的碎金,壮观极了。
连续顶着两天的烈日在麦场上劳作,宋知勤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掌心里的水泡就没消停过,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去学校,心里满是期待。
终于能回学校嘞,可算把这夏收给熬过去了,真的是累死她了,呜呜,宋知勤一边收拾一边想。
临出门前,陈梅花特意拉住她,压低声音嘱咐道:“去学校别忘了你巧巧姐那件事,这坛子里装着我为你同学家准备的小咸菜,你也带上。毕竟求人办事,哪能空着手去。”
说着,她转身从灶台间里捧出一个粗陶坛子,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包袱将其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心翼翼地塞进宋知勤的书包里,生怕她做牛车的时候将坛子颠漏了。
“妈,我办事你放心。”宋知勤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到学校就和慧慧商量,让她妈妈帮忙打听打听,不过……人家肯不肯说,我可不敢打包票啊。”她俏皮地眨眨眼,表情真挚极了,语气里却留了三分余地。
相亲这事宋知勤准备找县城里的几个朋友打听打听,在她看来,慧慧妈妈没准还没慧慧知道的多呢!
上了高中以后,本着多条朋友多条路的想法,宋知勤带着几个玩得好的同学把整个县城都差不多摸熟了,谁要是有什么事问她这群人,保准一问一个准。
不过这次时间隔得太久了,她都没听过,回学校得让朋友再去打听打听。
“你这丫头,尽力问就行,哪怕听出一丝不对劲,你巧巧姐这事也绝不能成。”陈梅花叹了口气,眉宇间透着几分无奈与精明,“县城里厂子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愿意去的得罪街坊邻居,拆人家的台?慧慧妈要是能帮忙摸个底,咱们心里也算有了着落。”
“实在问不出来,就等回来再说。你巧巧姐嫁人,总得摸清楚对方底细,不能稀里糊涂的。”陈梅花摆摆手,也不再多说了,催促闺女快点出门。
“知道了,妈。”宋知勤脆生生应下,拿起书包转身就往村口跑去。
三大爷还在村口等着呢,她得抓紧过去,要是赶不上趟的话,今天可没有别法子去公社坐班车了。
村口,三大爷的牛车已经在那等着了。三大爷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白粗布对襟褂子,正盘腿坐在车辕上,手里端着跟长长的旱烟袋子,“吧嗒吧嗒”地抽着,青灰色的烟雾缭绕在他那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头拉车的老黄牛温顺地站着,正不紧不慢地反刍,尾巴时不时甩动,驱赶着背上的蚊蝇。
牛车上面空荡荡的,没铺东西,只横七竖八地撂着几条刚腾出来的破麻袋、几根圈成一团的粗麻绳,还有一卷为了防止化肥受潮、专门从队部保管室借出来的旧塑料布。
“三大爷!我来啦!”宋知勤抱着书包跑过去。
“哎,丫头来啦。”三大爷把旱烟袋在车底板边缘“梆梆”磕了两下,别进腰间的烟袋里,笑着指了指车斗,“赶紧上来,找个稳当地儿坐下。今天这车可没铺干草垫着,坐着硌人,路上可要抓紧,要是被颠出去可别找大爷哭哦。”
“没事儿,我不怕硌,颠出去大爷再把我捡回来呗,只是我今天包里还有一小坛咸菜,大爷别把这个颠出去就行。”宋知勤知道三大爷在开玩笑,也笑着回了一句。
说着,她快步走到车尾,先把怀里的书包往车斗里面一放,紧接着双手一撑齐腰高的车帮,左脚蹬着车轱辘的木辐条,脚上用力一蹬,轻巧地翻上了车。她在旧塑料布旁找了个平坦的木板地儿,盘腿一坐,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三大爷,我坐稳当了,咱们快点走吧。”
“得嘞,坐好!”三大爷一扬手里的赶牛鞭子,在半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儿。老黄牛迈开步子,木制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村外的土路。
路两旁的田野,此刻正是麦收后最空旷又最忙碌的时候。大片的麦茬地还没来得及翻耕,金灿灿的麦茬直挺挺地戳在黄土里。而紧挨着的田块里,套种的夏玉米才刚刚破土不久,长到小腿肚高,翠绿娇嫩的叶片在日头下舒展着。几个戴着破草帽、穿着粗布汗衫的社员正弯着腰,在玉米地里挥着锄头除草、间苗。
土路边的水渠旁,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笔直地挺立着,宽大的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拍着巴掌。不远处的田埂上,几个戴着破草帽、穿着粗布汗衫的社员正扛着锄头往地里走。
更远处的生产队大田里,还有社员正赶着老黄牛,深一脚浅一脚的扶着木犁,在麦茬地里翻耕,翻开的泥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深褐色,时不时引来几只灰喜鹊在泥土里起起落落,寻摸着虫子。
“三大爷,你今天去拉啥化肥啊?”宋知勤在颠簸的车斗里挪了挪屁股,大声问道。
“氨水,还有几袋尿素!”三大爷甩了一下手里的旱烟鞭子,老黄牛走得稳当了些。他回头扯着嗓门喊道,“这氨水味儿冲得很,等会儿到了农资站,你赶紧下车跑你的,别熏着!”
“好嘞!”
牛车晃晃悠悠,大概走了一个多钟头,终于进了公社的地界。还没到农资站门口,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呛得人直皱眉头。
“吁——”三大爷拉紧绳子,老黄牛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丫头,到了,快去赶车吧!”三大爷回头喊道。
“哎,三大爷您忙着,我走啦!”宋知勤赶紧捂着鼻子,背着书包利落地跳下车。
她深吸了一口外头的新鲜空气,冲三大爷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公社汽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今天这趟去县城的班车,她可千万不能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