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姑娘》沈双土

6、第 6 章 侯爷大驾！

　　土块碎石杂乱无序，嵌深土壤，脚板硌过，留下一道阴影又移开…光明显露了出来，又见没甚纹路的路…，头顶覆了力，身体微微一僵，又…头顶着宽厚温实掌心触着，抬首看向爹爹
　　“不怕”
　　“嗯”，仰首看着人，认真点头
　　老汉牵着女儿缓缓走在巷路内，夜幕悬着大明月，拉了两道长影在地上慢慢跟着…
　　…
　　泥瓦勾缝，竹竿爬架，搭起长楼
　　夏老汉正爬上青山寺后殿檐脊上
　　一根长杆合搭着一根长杆绑结实，双手合着身体撑住，微眯着眼避阳，将物什勾在杆头上给爹爹递上
　　“几十年的老活计，还是当年人修缮得住”，监寺来巡工，看了几眼，也满意，见老汉带着家口来寺，才便算了
　　这老汉从檐脊下下来，专跟监寺奉承，又讨那事说着
　　斜了眼老汉，“敢是借杆子上爬！”，笑骂一声，贪心不足，寺监走了几步，却也算了，看老汉檐脊几日夜的功夫作镶嵌，调理得合色古旧，不差异样，跟老伙计松了口，“天色露白，也便这时，于山门前供供香，为香客做个奉承罢！”
　　这时节便最虔诚，县里的夫人，女郎在这时也还只家中准备着出门呢，老汉心想得明白，口中连连称谢
　　寺里若没将供香的事给了张婶，也没的现下所有的佛事都霸道的，要人人听她派遣！老汉自然不敢跟寺监怨声
　　'她那开私塾的兄弟得了县里举荐！是要进京赴考的！天子门生你知道吗！'，只是想起那一家张狂劲，老汉心下啐了口，又不敢不敬，只得认了
　　想想山上山下夜路怎么个走程好…
　　有小沙弥僧来与监寺耳语几句
　　监寺面色大变，急急忙忙将一众原地地安插住了，“不许随意动弹！”
　　“不能左斜右懒地搭棚歇脚！”
　　“皆正身整衣！！”
　　得些头脸模样，一眼看去是几分人样了！寺监心下急也没法了，怎正合要经此过…
　　只得这般先定，留下小徒监看，监寺忙忙地奔去山门，慌得一步行，一步整顿衣礼，口内念声佛，好没失了仪容！这一时赶上主持僧等，面上沁出善目的笑，打个佛禅
　　侯爷大驾！
　　步轻和缓，举步之间，风亦相和
　　僧人合什
　　这一厢亦行礼相待，玉玦无声轻步，眉眼笑意温和，京里来游山水的侯爷颌首相错，一道接过主持等众，向山门内行去
　　比丘得了钧旨，远远虚影未明，已厉言低声喝了一众役者、匠人低首恭敬，不得半点轻狂！
　　人人低首，个个屏息
　　长长队列不知多远去了，人方摇动了脖颈寸许，左右皆咂舌，却面容红光，皆有荣焉，“听闻是京里来的贵人！”
　　这老汉也听了一耳朵，他会说能编，也是立世几十年的人了，满口下来，竟还有趣，显见地有些道理！被这一伙匠人合进圈子，一道言语起来
　　人老经历得多，没点见识，编排出点见闻，也能唬一唬人，篜炎日头下干活，费些口舌，惹得焦渴，却说得浑兴，合了心乐，也消乏瓦砾挫磨皮肉的艰劳

　　空山明幽，晓雾倾沉大半下来，一半沉光幽透，一半光明染翠，合浓月色扶光而起，天地压下山峰傲色，用雾锁了翠浓，轻薄了锐气
　　茎藤濡草锁平落叶浮根，吐纳成蕴燥湿温暖团结，尘微细物，流浆拓疆，伏依蚀覆，嬉戏囊深，幽幽之静，欢喜之急不顾滞碍只冲挤壤，相裹着筋骨皮肉也作同类相缠了紧密，绿藤相覆在眼帘，掀动睁开，绿绒虚蒙…高远自隙中清高，渐浮明光搅开浓翠，蒙晕清光，窸窸窣窣藤茎轻伸叶蔓，清清然，干燥、青绿，风拂清润、翠叶明张
　　草色伏平土壤，不留颜色混褐，展了身姿跃然其身，绒绒在其背上，浮光虚影的绒绵白絮，湿了绿，细微连白一瞬浸成滑翠，草叶背茎还是沾了些湿润，不碍它颤颤摇曳起身迎风，舒开身沐浴日阳；底白青苍软金锈银芒，一触而起，炸了绿意浮光恍惚即逝，脚步无声，鞋履缓缓，漫过山峰，合渡涧水流泻而出…没草清溪，扶光已渐展威严，粼粼清冽隐隐而明，清水流展草植之间，远方来的公子凛侵晨间山雾，启步于苔绒荒浸漫野，行步无伤，玉玦未鸣，至，险要料峭为合见天地绣峰清丽展台，漫野临目
　　天地展阔
　　骄阳倾下一角，映得灼色掩翠，残壁坝上半灰半白，修长如玉，修竹无锋，腕骨合影明光，五指半撑摊在断垣台基上，这个人随意坐着，笑意未着锋芒，与人言语，明阳和映五官轮廓，轻扬唇角间，眼底轻溢的笑流转日光间，肆意温和

　　向来有桃在古寺深山内，这一列列随着路径所通，亦一夜间跃前天地间的杏，樱粉逐颜，纷纷明畅，路尽非空，洞然所见的，四崖粉雪，山壁通明，竟是一片桃林纷纷！
　　展开出这幽山之中的桃源来！
　　香篮藏在枝丫搅乱虬髯毯下，乱枝枯藤生长叠加，扒着根茎向坡上爬，林桠碎石没路，转过几处乱树回到青山寺山门外，未售尽的香束裹在绢袋内，这一路自山上行到山下回家
　　脚夫推石，役夫抬杠，盘错巨根拖泥铺展一大片土地…四五十人…扛将，浩浩荡荡！人皆翘首举目，不敢不让！
　　听闻自南地运来，不知什么名贵品种，很是珍贵，是以光路上的运费便耗巨大，这般晚了几天才到…
　　眼路觑觑，一径自山上回返，此时天光已大现，明香扑鼻，花粉逐眼，低着头过，也没忍住时时抬首看过一眼，几十人抬扛的大树那般雄壮！
　　一路自县内临夜深向山里走去，星辰微明，明月独耀，林深路幽
　　内里，空处
　　戚戚厉声偶尔惊得寂静剧响，恍慌心声一同跳了几息
　　…浮光遮了半面月亮，清清的，很静；爹爹影子拖长了来，左看一下右探一眼，爹爹耳朵正被月照着，褐红厚沉分开鬓发…，迈开停滞的脚步，跟着长影一步踏一步行，继续向山中寺内而往
　　…香篮铺展香柱，凝细浅淡清香，看着洁净
　　远乡远客的家眷因玉成县这一通凿路的工程！
　　这一场花香满城的热闹！
　　也跟着来发财的
　　杏林不作幽处，得置临时买卖人家居所，大大小小也排了几十处人家！
　　俨然是个小村落了
　　这些妇人很虔诚，青山寺现盛花供，但，寺里香火烟气相通佛活菩萨灵通是个传统，尽在城内夫人，贵女背后自偷偷上一柱香，正是佛前带来的营生！
　　小香奉眼眸弯弯，躬身合腰，相敬香客，双手递上香柱，心下已不知欢喜多深，没住口地多说了句启香承香的柱数，自山门起的通路起示等寺内规矩…
　　这外乡人对这也兴趣，跟这小香奉便有交谈，没急着走
　　内里就有外乡人跟小香奉说了，“花香自然是好的，虫蚁虫豸却扰人…”
　　眼见着天要明，忙听一众同于杏林居所人众唤，整了整衣，这起子人才跟小香奉前散开，随寺门开启，一道去上香…
　　近炎日，却更虫豸骚扰…；听了言语，不免心下思索一遭，依旧掩了香篮，走下山来，愈发长了些胆，一路避着人走，拿眼却看各人铺排的花草等…

　　浓雾带着山间的寒冷，林间浓密的距离锁着地上溢出来的湿气，在阳光还未出来之前，看不见的阴冷，沿着衣料细密的缝隙，钻进肌理，唇角偶尔因口齿扣得太紧，冷得掀开一条缝隙，此时口齿止不住地打着颤，好半响才夺得自主权，安安静静地待在口腔内
　　青山寺山门还未开，晨钟敲响，僧人已作早课
　　扑棱棱，飞鸟在林中炸开声浪，林间退开浓浓白雾，翠色将山林染了一遍
　　早早上山的香客
　　祈愿着家中安宁
　　祈愿着子女平安
　　祈愿着财源广进
　　祈愿着事事如意
　　有为家长里短的
　　有为私怨报复的
　　不管心事如何，虔诚地在佛前诚心叩拜，如能得偿所愿，自然神佛有灵，更要虔心信奉
　　一时不能成愿，更虔心叩拜，不当再存私心杂念
　　这香，自然要好好烧，多多地烧，烧好的香！
　　使人静心凝神的安宁的香，一缕缕向上萦绕，将带着信徒的祈愿直达神佛，心愿更能被接受到
　　寒气将脸颊冻得通红，阳光还没能达到，只露着微光，在天际浮现出明亮，香篮中的香柱，正同虔诚的香客渐缓于佛前而尽
　　小香奉的香是好的
　　骗人不骗己，骗己不骗心，骗心不骗神佛，骗了神佛，那就更该如愿以偿了
　　人来山门进香，到底见好香，看看这小香奉孤仃，便嫌她是个牢里出来，见这寒气供奉份上，本城内人还是有来请一捧香的
　　山门外清雾未散，还是寒凉，裹着面颊，不算奇异，只望得见香篮，还有细腻的佛香
　　寒冷渐渐被闷热的热浪包围
　　额上密布着薄薄一层细汗，外衫成了束缚着身体不能散热的存在
　　胳膊轻轻转了转，日光已明目起来
　　清脆的鸟鸣在头顶枝头长长短短起伏着
　　心下一动，本当藏了篮下山…
　　回首看向寺门，长长的依着山势而建的石阶
　　青山寺建成有三百多年，几经扩建，从只一堂主殿，到天王堂
　　十八罗汉沿甬道，于山壁间腾挪飞跃，一并连绵山势，起了观音后殿，如今占了大半山势
　　踮起脚，平平在寺外这块相对平缓的地势向着山脚望去，这一时没人来！
　　转身向寺里走去
　　一捧香
　　至主殿
　　一炷香，一叩首，只愿平平安安
　　淡淡的香气缓缓而上，香头飘起一股轻薄的白，打了个旋，随着叩拜，直直向上飘摇着
　　双手拇指在内，两手八指在外，轻轻执着香，将香插进香炉之中，一股轻白，合着腾腾飞升的烟气，漫布在眼前，抬眼望去，硕大的金身佛主，微垂眼帘，注视着世间万物，不喜不悲
　　祈求平安，算不算，私心杂念？
　　谁也不知，什么才是‘虔诚’
　　蒲团轻轻陷下膝盖，承着身体的重量，额头轻轻叩在手上
　　求得心安，便作一往无前

　　粟米相承着麻、绢
　　两父女算了大半夜，却没算错
　　近程来于山门外奉承着虔诚敬佛的香客所得，与供香于张婶捎去卖的所得，却一致
　　沿着青山寺那一夜修成的路，聚成花市人，却是外乡人作善得施得多
　　待外乡人散了，却什么境况？
　　玉成县的香客现下不丰，多转以花供佛，不然亦是张婶包揽
　　瓮里只得数颗米陈黄…
　　该怎么好？
　　蹲在旁呆了好似许久，只一息
　　售香得来绢布易了麦黄，滚得好汤，父女俩奢侈得尽食一碗
　　可惜，现下没得余富，不能打一壶酒来
　　老汉面汤吃得满面红光，颇受用了！
　　大碗半盖着脸，看着看着，眼眸弯起，喝掉最后一口汤，只能劳爹爹安整碗筷，忙身去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