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34、画阁幽拘，盟约书成 汴京，宣和

　　汴京，宣和画院。
　　距离宋金海上之盟誓书互换大典，仅剩三日。
　　王黼借着大典需要绘制宏大纪功图画的名义，正式向赵佶上奏。言说此次宋金缔结盟约，乃是百年难遇的盛事，应当敕令画院待诏绘制《盟会受誓图》，记录大典盛况，留传后世。特意点名，令苏云兮主笔此幅巨作，需闭关画院，潜心构思绘制，非有御旨，不得随意入内苑觐见。
　　赵佶心中，不是完全不清楚背后的用意。
　　他还记得苏云兮那一套八卷北地边防图卷，画里暗藏的重重警示还留在他心底。可如今盟约大局已定，满朝文武尽皆称颂收复燕云的功业。他心中虽对苏云兮的才情人品依旧爱惜，却架不住朝堂大势裹挟。最终，准下奏疏。
　　圣旨传至宣和画院。
　　「敕画院待诏苏云兮，主笔绘制《盟会受誓图》。为恭备大宋与金国缔盟大典纪功巨绘，宜居于画院别室闭关构思。非传召，毋得擅入内苑。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一道圣旨，名正言顺，将苏云兮禁锢在画院的独立画室别阁。
　　名义上是委以绘制国家重大纪功画卷的荣宠，实质上，是隔绝她和赵佶私下见面的全部渠道。明面上风光，实为幽拘。
　　接到圣旨那一刻，苏云兮立于画室之中，神色平静躬身接旨。
　　一切如童贯、王黼谋划的那般。
　　往后，没有帝王专门传召，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时可以与赵佶论画，委婉进言。
　　「钜子，他们用一幅巨画，把你锁死在画院之中。」清禾待传旨内侍离去，压低声音，满是愤懑，「海上之盟眼看就要正式落地，我们连就近向官家委婉提醒的机会，都被剥夺。」
　　苏云兮缓缓走到窗前，望向宫苑重重飞檐。
　　「大势如此。」她声音轻而沉，「盟约誓书本已经定稿，使节全部就位。就算我依旧能够日日见到官家，仅凭我一人，也很难扭转满朝推动的国策。如今被拘在此处，只是把早已注定的结局，提前摆在我眼前。」
　　可她不会就此收手，任由世事滚滚向前而什么都不做。
　　「既然要我绘制这幅《盟会受誓图》，那我便画。」苏云兮目光落向案头巨大空白绢本，长达数丈的巨幅画布已经铺设完毕，「但我作画，有我自己的本心。我不会公然忤逆圣意，毁掉纪功图，那等于自取灭亡。可笔墨之中，我依旧可以藏下属于我的观察。」
　　「同时，传信城外墨家据点。不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帝王的醒悟之上。盟约已成，金国日后必然南侵。即刻整理墨家历代关于城池守备、器械制作的策论图纸，汇总北地关隘守备改良方略。不求此刻呈递朝堂，妥善秘藏。等到将来兵祸来临，这些图纸策论，便是守护百姓的实实在在的依仗。」
　　清禾领会，连夜出去传递密令。
　　走到阁门她又回身问了一句。「阁里这几日，可要奴婢守着？」
　　「不必。」苏云兮把绢本的边角压平，「你只把外头的消息带回来。」
　　接下来两三日，苏云兮便居于这一处闭关别阁。一边构思巨幅纪功图，一边暗中梳理墨家守城相关的各类资料。
　　三日转瞬即逝。
　　大宋汴京，宣和三年初夏。
　　大内大庆殿，礼乐齐鸣。
　　宋金两国使节，正式举行海上之盟誓书互换大典。
　　丝竹礼乐响彻宫城，百官朝贺，庆贺联金伐辽，约定南北夹击，瓜分辽国土，收复燕云故土。大庆殿之外，都城街道之上，亦有鼓乐庆贺，市井百姓不明内里危机，只听闻朝廷将要收复百年失地，一片欢腾。
　　「听说是南北夹击，燕云十六州归咱们大宋！」街面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路，跟着是一阵哄笑。
　　「那可真是太平盛世了。」画院廊下的杂役也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欢喜。
　　东南方面，童贯统领的西北劲骑渡江扑灭了方腊之乱，帮源洞一战擒获方腊的捷报，恰在这几日间送到汴京。一纸灭国盟约，一纸平乱捷报，两桩功业叠在同一个初夏。满朝文武越发认定，大宋正一手把百年失地收回来，一手把内忧荡平了，盛世的光景就在眼前。
　　隔着宣和画院高高的院墙，画阁之内的苏云兮，可以远远听见一阵阵从大内方向飘来的礼乐、钟鼓、庆贺的喧嚣。
　　那些喧嚣，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心底。
　　历史的车轮，正式碾过这一个关键节点。
　　海上之盟，正式落地生效。辽国覆灭的命运已经写就，而靖康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在大宋山河之上。
　　「姐姐，」清禾立在阁门处，声音低了下去，「外头在放炮仗。您听。」
　　苏云兮没有回头。「我听见了。」
　　苏云兮站在巨大的空白绢本之前，手中握着炭笔草稿。
　　她要画下这场盛大盟会。但她笔下，不会一味只描摹满朝欢腾。前景，是大庆殿之上，帝王、百官、金使，礼乐隆盛；画卷远景的角落，她要悄悄画上辽地远方烽烟弥漫，流离百姓的淡淡剪影。盛景置于前景，危祸隐于远景。依旧不写一字评判，只用画面的构图，埋下一重无声的警示。
　　她知道，这幅画完成之后，送入大内，蔡京童贯若是细看远景，极有可能察觉到她暗藏的隐喻。可这是身为画师，仅剩下的一点点坚守。
　　「姐姐，」清禾端了热水进来，立在案边没有放下，「您一日没吃东西了。」
　　「放着罢。」苏云兮的炭笔没有停。
　　秘阁之中，那一份笔迹勘辨的疑点卷宗依旧存档；朝堂之上，盟约已成；自己被幽拘画阁。前路，步步荆棘。

　　姑苏那头。
　　国有产业基金第二轮评审结果邮件，准时送达项目工作组邮箱。
　　安晚晴点开邮件。
　　坐在旁边的项目组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声音发涩。「安老师，这一轮还是没过？」
　　安晚晴没有立刻答，把邮件从头又读了一遍。「没过。」
　　评审结论白纸黑字：项目具备显著社会公益价值，但医疗 AI 赛道技术落地、数据合规、现金流多重风险过高，现阶段暂不予以股权投资。建议项目继续打磨临床落地成果，未来再重新申报。
　　评审没有全盘否定项目价值，但是拒绝出资。
　　一瞬间，会议室空气凝固。
　　长达数十日的等待，换来的是「暂不投资」。
　　前期所有寄予的希望，在此刻落空。项目立刻坠入严峻的现金流危机。团队每月人力、硬件、临床调研开销依旧持续流出。安晚晴的个人流动资金，经过这么久消耗，已经所剩无几。距离必须动用秦皇岛房产兜底预案，已经近在咫尺。
　　几乎评审结果消息传出的数个时辰之内。
　　当初被安晚晴严词拒绝的那家大型产业资本，第一时间再度发来沟通邀约。
　　资本副总裁顾远，再次带队来到苏州。这一回，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国有基金评审失利，项目资金陷入困局。他们不再掩饰，直接抛出收购方案，趁危压价。
　　团队会议室，顾远把新版合作协议放在桌面。
　　「安总，我们看到国有基金评审结果。如今局面艰难。我们愿意接手，加大投资。」他的指节在协议封面上敲了一下，「但是鉴于项目当下风险，股权条件需要重新调整。我方出资两亿，获取项目主体百分之七十二股权，掌握全部重大资产处置投票权。」
　　这一句他说得比前面快，像是不打算留当场还价的空隙。「安总、林教授可以继续保留运营岗位，但是核心知识产权、全部数据集的处置决策权，归于资方。」
　　相较于上一轮三亿收购百分之六十五股权，这一次，资本趁着项目陷入资金绝境，进一步压低对价，同时索要更高比例控股权。本质就是趁着危难，低价收割整套疼痛医疗大模型与数年积累的临床数据护城河。
　　助理坐在一旁，脸色紧绷。会议室气氛压抑。
　　顾远继续游说，言语之中带着势在必得的压迫感：
　　「安总，现实摆在眼前。没有大额资金注入，项目撑不了太久。变卖个人房产兜底，代价太过惨重。接受这份协议，项目可以活下去，您依旧可以做运营负责人，何必硬扛？」
　　安晚晴指尖轻轻落在协议封皮之上。
　　「顾总。」安晚晴抬起眼眸，声音平稳而坚定，「感谢贵方在这个时间点再度伸出橄榄枝。但是这套条件，我们依旧不能接受。核心临床数据集、大模型知识产权的处置权，绝不能全盘交出。」
　　「项目现在资金艰难，我承认。但不等于，就要把数年全部心血，低价拱手出让。」
　　顾远脸上那一层职业微笑淡下去：「安总，希望您认清现实。拒绝我们，贵项目很有可能资金链断裂，直接停滞。」
　　「现实，我们看得很清楚。」安晚晴回应，「但取舍，我们自有决断。」
　　会谈不欢而散。
　　资本团队离去之后，会议室只剩下己方人员。
　　沉重的压力笼罩整个房间。
　　安晚晴迅速收拢心绪，没有留给团队沉浸沮丧的时间，立刻开始部署危机应对。
　　「压缩全部非核心开销，再度收缩预算。」
　　「另一头，正式启动房产兜底预案，联系中介，启动秦皇岛两套住宅挂牌评估流程。」
　　「再有，同步接触数家小规模公益属性天使基金，继续寻找尊重知识产权的投资方。」
　　「末了，稳住已经签约合作的各家医院，如实同步项目当下资金处境，坦诚沟通，争取理解。」
　　「就算走到变卖个人房产那一步，也要守住核心数据资产不被掠夺。宁可项目慢下来，也不能把数年心血，拱手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