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35、素绘藏忧，孤垒撑寒 宣和画院，

　　宣和画院，闭关别阁。
　　偌大的画室别阁，窗牖高大，天光洒落。数丈长的巨幅素绢平铺在巨大木制图板之上，占据大半个屋子。这便是奉旨绘制的纪功巨绘《盟会受誓图》的画布。
　　院门外，画院主事张希正奉蔡京的暗中嘱咐，安排了亲信小吏，名义上是伺候笔墨颜料，实则时时刻刻监视苏云兮的一言一行，监视画布绘制进程。
　　名义上的侍从，实质上的耳目。每一日作画的大致内容，都会被记录，定期上报给张希正，再传递到蔡京府中。
　　清禾想要设法驱走监视小吏，被苏云兮拦住。
　　“不必。强行驱离，反而引人猜忌。奉旨闭关绘制国家纪功大图，本就该有内侍杂役伺候物料。我们坦然受之。只要不在画布主画面做公然悖逆的改动，仅仅远景边角暗藏图景，粗粗一眼扫过，很难立刻读出其中深意。”
　　苏云兮手持木炭草稿，立于巨幅绢本之前。
　　整幅画卷构图，已经在她心底成型。
　　画面主景，占据绝大部分画幅的，是大庆殿内，海上之盟誓书互换的盛大朝会。衮龙袍的帝王，分列两班文武百官，金国服色的异国使节，殿内礼乐仪仗，鼎彝礼器，全部依照赵佶要求，如实描摹。堂皇盛大，符合一副歌颂功业的朝廷纪功图画该有的模样。
　　可在整幅巨卷画面的最远端，画布的右下角远景，在大庆殿宫墙之外，辽地的方向。
　　那一处，占画面比重极小，不细看极易被忽略。她准备淡淡晕染一片灰蒙蒙的天际，寥寥数笔，画出残破的边塞堡寨，四散逃亡的流民剪影，远处隐约烽烟。
　　盛大的盟约庆典近在眼前，而远方的祸乱隐患，隐于远景角落。
　　不批判，不斥责，只是图景并置。看懂的人自然读懂；只看主景的观者，只会看见盛世功业。
　　这是禁锢画阁之中，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表达。
　　“姐姐，都子时了。”清禾把烛台往里挪了挪，“明日还要画主景。”
　　“我知道。”苏云兮没有抬眼，笔尖在绢角走得很慢。
　　白日，监视的小吏就在侧房等候。苏云兮便全力绘制主景大庆殿的朝会人物仪仗，落笔堂皇中正，看不出半分异样。等到入夜，监视小吏退去歇息，烛火高燃，她才拿起细笔，悄悄在远景角落，一点点勾勒那片烽烟流民的淡影。
　　白日画盛世，夜晚绘危祸。日夜拆分作画，规避耳目。
　　与此同时，城外墨家据点，接到苏云兮密令之后，日夜不休整理汇总资料。
　　把《墨经》之中城守篇章，结合萧瑟瑟当年在辽地所见的边关实情，整理成册：北地各关口要塞改良守备方略、拒马、防御弩机、城头守城器械图纸、粮草布防策论。一份份抄写誊录，多份副本，一部分妥善秘藏在汴京城外墨家密窖；另数份，通过墨家门人，悄悄送往北方幽云残存的民间义士手中。
　　不寄希望于朝堂君臣一朝醒悟，先把实实在在守护苍生的技艺，留存下来。
　　深宫大内。
　　赵佶身在御书房，心中依旧记挂被幽拘在画院别阁的苏云兮。
　　海上之盟已成，朝堂大势滚滚向前。他很想再去画院，和苏云兮安安静静坐下来，一同品鉴丹青。可蔡京童贯多次进言，言说大典在即，画院待诏苏云兮当专心闭关绘制纪功巨画，陛下不宜频繁前去画院，容易引得朝野议论。
　　“明日再送一匣去画阁。”赵佶朝当值内侍吩咐，“挑那一锭新墨。”
　　内侍捧了匣子，迟疑半刻：“官家，您若亲自去上一趟，画院的人不敢多话。”
　　“朕不去，才是护她。”赵佶把笔搁下，“你去罢。”
　　朝堂的舆论枷锁，捆住了帝王的脚步。
　　人不能亲至，赵佶便频频派遣内侍，携带上好的颜料、名贵的砚台、绫罗绸缎，赏赐送入闭关画阁。一次次赏赐，代表着帝王依旧念及这份艺术知己的情分。可赏赐的器物再多，也代替不了面对面的论画交谈。
　　每一回内侍送来赏赐，同时也会带来官家简单口谕，大多是勉励她用心绘好纪功巨作，极少谈及国事。
　　苏云兮每一次恭敬领受御赐物件，上表谢表。谢表措辞恭顺，只言笔墨画艺，绝不触碰军政盟约。
　　一次次赏赐往来，物质恩宠还在，可那份曾经毫无隔阂的灵魂知己，已经被朝堂现实，隔上一层厚厚的壁垒。
　　苏云兮接过那一方官家御赐的名贵端砚，指尖抚过砚台温润石质，心底生出一缕怅然。
　　帝王爱惜的，是她的画才。可一旦这份画才附带的认知，与朝堂大势相冲突，现实的阻隔便会横亘在二人之间。就如同现代商业世界，合作伙伴可以欣赏你的能力，却不会接纳你阻碍他追逐巨大利益。
　　张希正那边，日复一日收到监视小吏的回报：苏云兮白日绘制大庆殿朝会图景，画风恭谨，未见异状。夜晚闭门作画，房门紧闭，外人无法窥见画布全貌。
　　“夜晚闭门作画？”张希正读到这句汇报，心底生出一丝疑虑，“纪功大图主景已经大半成型，夜间还在不停落笔，不知在画些什么。”
　　他心中暗暗记下疑点，打算等到画卷整体快要完工之际，寻机会亲自前去，完整查验全幅画布的每一处角落。
　　危机，依旧潜伏在画阁四周。
　　
　　这一头的苏州。
　　国有基金评审失利的冲击还在持续震荡。
　　安晚晴正式启动兜底预案。中介完成秦皇岛两套住宅的资产评估，房源正式挂上房产交易平台。消息没有对外大肆宣扬，但是业内圈子消息流转，还是被商业对手捕捉到。
　　恒曜眼见大额收购邀约被拒，便变换打法。不再谋求直接谈判收购，转而向已经和项目签约合作的多家医院，散播流言。四处暗示：项目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安晚晴即将变卖房产也撑不了多久，项目很快就要解散，后续模型迭代、技术维护将全部中断，医院现在合作，未来会面临烂尾风险。
　　这一招直击医疗合作方最大的顾虑。医院和AI项目合作，最怕项目中途倒闭，后续无人维护。
　　“安老师，院里想问一句，你们后续的维护到底还保不保得住？”电话那头是县医院疼痛科主任，语气已经很客气，客气到生分。
　　安晚晴把椅子往后让了半寸。“后天上午十点，我到你院里当面说。”
　　数家基层医院收到流言之后，立刻发来问询函，表达担忧，甚至有一两家医院，隐晦提出，想要暂缓后续的数据对接。
　　一旦已经谈妥的合作批量动摇，就算保住核心代码与数据集，失去临床落地场景，项目依旧等于名存实亡。
　　面对危机，安晚晴没有慌乱。
　　她定下处置策略：不发宏大公开檄文，选择一家一家实地上门坦诚沟通。
　　她带着全套项目现状材料、房产挂牌文件（说明个人兜底能力）、已经储备的小额天使意向投资线索，奔赴每一家产生动摇的合作医院。不隐瞒项目当下资金的困境，坦然告知国有基金评审失利的事实；但同时，清晰说明个人兜底资产、备选投资渠道，给出项目最低存续保障承诺。
　　把最坏的现状摆在台面上，再把兜底方案一并摊开。用真诚和真实，消解医院方被流言挑动起来的恐慌。
　　林青衫教授同步以国内疼痛科权威的身份，和各家医院疼痛科主任电话沟通，为项目的临床价值背书。
　　一趟趟奔波，日夜兼程。
　　“我们只看一样。”那家三甲医院的科主任把材料推回案上，“明年这个时候，你们还在不在。”
　　“在。”安晚晴没有犹豫。
　　有医院听完坦诚的现状与兜底方案之后，选择继续坚守合作；也有少数医院，出于风险考量，决定暂缓推进。有得有失。但最重要的一批核心三甲、基层合作医院，被艰难稳住，保住了项目赖以生存的临床基本盘。
　　团队内部，持续执行高强度节流。非核心衍生模块全部冻结，所有非必要支出一律砍掉，人力只保留临床对接、模型训练、合规脱敏的核心岗位。
　　“安老师，下季度的排班我砍了一半。”项目组长的声音带着迟疑，“您明早再看。”
　　“现在发我。”
　　夜深回到酒店，满身疲惫。
　　胸口旧伤时不时隐隐闷痛。安晚晴服下调理药物，坐在窗前。
　　脑海之中，浮现千里之外那一座大宋的画阁。苏云兮白日绘制盛大盟会图景，深夜在画布角落悄悄绘下烽烟流民，外面还有张希正的耳目时时刻刻窥伺。
　　同样是身处困局。
　　一个困在大宋画院，用绢帛笔墨留下警示；一个困在现代商业资金危机，用一次次实地拜访，守住项目落地的根基。
　　前路依旧没有曙光。变卖房产，是万般不得已的最后一步。寻找小规模公益天使基金的接触，还在艰难推进。而那一家大型产业资本，依旧在暗处窥伺，等待她撑不住倒下的那一刻。

　　尊敬可爱的读者朋友，《青史烬两世江山不负我》申签未通过，本书在晋江文学城终结更新，谢谢一直追更捧场的朋友，谢谢你们的支持！

　　这是本书的最后一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