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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丹青陈险,誓书将临 宣和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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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画院,画室烛火彻夜不熄。
距离宋金互换海上之盟誓书,只剩九日。
秘阁笔迹勘辨风波暂告平息,可那份存于档案之中的疑点,如同附骨之疽。苏云兮清楚,自己再也不能以言语直白评议宋金盟约。一旦口出异议,童贯蔡京立刻会将秘阁笔录拿出来,罗织「契丹细作,为本邦游说」的滔天罪名。
真话不能说,谏章不能上。
但墨家「非攻」的本心,还有来自后世对靖康之祸的记忆,让她无法眼睁睁看着盟约毫无阻拦地完成签订。
她寻到一条夹缝:不写奏疏,不作谏言,以画师本分,绘制北地边防组图。
这套组图一共八幅。融合萧瑟瑟当年在辽地亲眼所见,再叠加《墨经》之中对于山川地理、城池守备的格物认知。画卷之中,如实画出幽云各个关口要塞,哪些城防残破,哪些军备空虚;画出辽地百姓流离、州县凋敝的实景;也客观绘出女真部族崛起之后,东北方向步步向南挤压的山川态势。
整组画卷,没有一句批判宋金联兵的文字,没有一句斥责朝堂决策的题跋。只有山川、关隘、城池、流民,全部是客观图景。把隐患藏进丹青,把判断留给观画之人。
她刻意,不在八幅组图之上留下任何自己的题款落款。只在画卷卷轴尾部,盖上一枚极简、几乎辨识不出个人风格的素面花押。最大限度减少留下新的笔墨破绽。
一连数个夜晚,苏云兮闭门在画室作画。白日依旧如常,应付画院诸事,陪伴赵佶品鉴普通山水古画,言谈之间绝不触碰军政盟约。夜里烛火摇曳,一笔一笔勾勒北地山河的危局。
清禾守在画室门外,警戒往来耳目。
「钜子,这套图卷若是送入陛下手中,童贯、蔡京若是见到图中所绘北地军备残破、女真步步南逼的景象,一眼便能读懂图卷背后的用意。」清禾神色忧虑,「他们会更加认定,你在暗中破坏海上之盟。」
「我明白风险。」苏云兮手中狼毫不停,石墨勾勒关隘城墙轮廓,「可如今,这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我不写一字谏言,仅仅是画北地实地见闻。就算他们察觉意图,也很难直接拿图画作为治罪证据。图画只是纪实,如何解读,取决于观者。」
「我不奢求凭八幅画卷,就能彻底推翻已经板上钉钉的盟约。只盼,至少可以在赵佶心底,种下一层现实的警醒。哪怕只能让他多一分对北地兵祸的戒备,也算尽到一分心力。」
数日夜以继日,八幅北地边防组图全部绘制完毕。绢帛一套八卷,整齐码放。
寻到一个赵佶驾临画院品鉴画作的契机。
君臣二人鉴赏完几幅寻常山水古卷之后,苏云兮神色淡然,把这一套没有长篇题跋的北地组图捧了出来。
「陛下。近日臣闲来追忆年少游历幽云所见,便绘得这一套北地山河小图。并无华美景致,只是记录沿途关隘、民生风物,敢呈御览。」
赵佶心中带着对苏云兮的艺术欣赏,伸手接过卷轴,一幅幅缓缓展开。
最初,他只当是寻常游历山水图。可一幅幅看下去,画卷之中,不再是万岁山一般的仙山盛景。映入眼帘的,是残破的边关城墙,军备疏失的堡寨,道路之上流离逃难的百姓,东北方向绵延的山林,暗示女真势力正在向南扩张。
没有文字指责,可画面传递出来的沉甸甸的现实,扑面而来。
赵佶脸上的神色,慢慢由闲适转为凝重。
他读懂画卷背后藏着的警示。
他是天才艺术家,对图像情绪感知极其敏锐。苏云兮没有说一句反对联金伐辽,可整套图画,处处在提醒他:北地局势错综复杂,灭辽并非唾手可得的千古功业,背后潜藏莫大凶险。
一时间,御书房画室之内安静下来。
可此时此刻,联金伐辽已经是大宋朝堂几乎定下来的国策。宋金使者往来络绎不绝,誓书文本已经定稿,互换大典近在咫尺。满朝文武,蔡京童贯为首的重臣,全部押注在这份盟约之上。事已至此,骑虎难下。
赵佶手中握着画卷,内心陷入剧烈矛盾拉扯。
情感层面,他认可苏云兮画中所见的现实图景;可帝王身份、朝堂大势、收复燕云的功业幻梦,又在不断把他往另外一边拖拽。
「卿游历北地,所见风物,尽数落于绢帛。画艺自是绝佳。」赵佶缓缓合上卷轴,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盟约之事,朝中众臣反复推演多回。王师北上,收复故土,乃是祖宗夙愿。朕,会细看此套图卷。」
话说得十分委婉。他收下了画卷,却没有给出任何接纳劝谏的明确答复。既没有斥责苏云兮,也没有采纳图画的警示去叫停盟约。
这便是最大的现实。
艺术层面,他可以共情画里山河疮痍;可站在帝王朝堂大局面前,那份共情,不足以压倒对于功业的渴望。
苏云兮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话已经借丹青说完,再多言语,只会引火烧身。
赵佶离去之后,便将八卷北地边防图,收入内府秘阁收藏。没有对外公开展示。
可这套图卷送入御览的消息,很快便经由画院、内府的眼线传到童贯耳朵里。
童贯勃然大怒。
「好一个苏云兮!不敢明面上妄议朝局,便借图画暗中蛊惑圣上!」
他立刻去寻蔡京商议对策。誓书互换大典九日之后便要举行。绝不能容许苏云兮继续时常陪伴在皇帝身侧,潜移默化施加影响。
「不能再任由她时常出入陛下近前。」蔡京思索片刻,缓缓谋划,「誓书互换大典,乃是国家隆重大典。后宫、画院待诏本就不必参与朝会。我们可以借着大典筹备的名义,下旨令画院所有待诏,尽数在画院之中,绘制大典纪功图。令苏云兮闭关作画,不得随意入内苑觐见陛下。」
用「绘制国家大典纪功图」这份看上去荣光的差事,名正言顺,把苏云兮困在宣和画院画室。隔绝她与赵佶私下见面的机会。既不会落下迫害艺士的口实,又能达成隔绝的目的。
计策定下,只待寻时机上奏。
苏云兮通过墨家暗桩,很快探知到蔡、童这一条谋划。
清禾满脸焦灼:「他们要借绘纪功大图的名义,把你禁锢画院,隔绝你和陛下接触。往后,你便很难再有这样委婉进言的机会。」
苏云兮神色沉静,点头:「意料之中。图画已经送入秘阁。我该尽的心力已经付出。能不能起作用,只能交给天命。就算被禁锢画院,也不是绝境。至少,可以借着绘制纪功图的机会,继续观察朝堂事态演变。只是往后,和陛下私下论画的机缘,会被大幅剥夺。」
窗外初夏的风穿过窗棂,吹动案头绢帛边角。
海上之盟互换誓书的日子一天天迫近,大宋的命运,正在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拐点。而苏云兮自己的性命,依旧被秘阁档案那一份笔迹疑点,牢牢悬在半空。
千年之后的现代苏州。
国有基金评审,倒计时还剩下最后四天。
安晚晴团队进入冲刺阶段。
高凯在外围散播的碎片化流言还在零星流转。安晚晴没有耗费大量精力去全网大张旗鼓辟谣,依旧坚持务实策略:不去和流言纠缠,把全部重心放在两件核心事上。
第一件,加紧对接各家合作医院,持续扩充真实临床合作样本。实实在在的临床落地成果,是对冲外界流言最硬核的武器。她和林青衫分头奔赴各地,拜访疼痛科主任,完善协议、伦理材料。用实打实的合作回执,夯实项目根基。
第二件,打磨递交国有基金的全套补充说明材料。针对评审委员会极有可能提出的全部疑问:数据脱敏、知情同意、现金流风险、后续项目终止之后数据处置预案,逐条撰写详尽的补充报告。预判评审的质询点,把证据前置。
深夜酒店,安晚晴对着厚厚的补充报告。胸口心脏术后旧伤,在连日高压之下,时不时传来一阵闷胀钝痛。她拿起温水,服下医生开具的调理药物,稍作休整,继续审阅文档。
助理敲门走入房间,递上来一份刚刚搜集到的情报:当初那家被拒绝的大型产业资本,并没有彻底放弃。他们正在密切盯紧国有基金的评审动向。如果国有基金评审否决项目,他们会立刻再度登场,抛出新的收购方案,试图趁项目陷入资金危机,低价收割整套大模型与数据集。
安晚晴看完情报,把文件放到桌面。
「他们在等我们跌落悬崖,好过来捡走果实。」安晚晴说道。
那一夜她只睡了半个时辰。梦里没有酒店,没有报告,只有一间烛火半低的画室,有人举着一卷画稿对着窗纸,一笔一笔比着看要找差处,她立在门口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自己右手三个指节都是墨。醒来时,摊在桌沿的补充报告被她掌心的汗洇皱了一角。她把皱角压平,把明天要用的三页重新复印了一遍。
前路多歧。评审结果尚未揭晓,胜利与绝境,都只在一纸报告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