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20、残简遗隙，暗箭潜踪 宣和画院，

　　宣和画院，春雨停歇之后的第一个夜晚。
　　烛火在青铜灯盏之中摇曳，灯花时不时轻轻爆开一声细碎噼啪声响。苏云兮案头摊放着勘问当日全部笔录副本，清禾手持一盏微光的墨家夜光石，站在一旁，二人低声复盘白日勘问全过程。
　　「今日勘问，虽洗清通辽细作的主要指控，陛下下旨恢复待诏身份。可那一份遗失的辅助手札，始终是心腹大患。」苏云兮指尖叩击桌面，眉头微蹙。
　　那一份遗失的手札，是墨家当年为了丰富「游学士人苏云兮」的人证链条，撰写的一份补充手记。手记本意，记录苏云兮在幽云游历期间，听闻辽廷宫廷部分民间传闻，用来佐证苏云兮的确长期身处辽地。
　　为了佐证游历经历，手札之中，不可避免提及数句辽文妃萧瑟瑟作诗讽谏天祚帝，在北国民间广为流传的轶事。手札撰写之时，墨者十分谨慎，没有写明「苏云兮即萧瑟瑟」这个惊天秘密，仅仅以游方路人的口吻，记录北国市井流传的传闻。
　　可这份东西，绝对不能落入童贯手中。
　　一旦童贯拿到这份手札，便会生出巨大的怀疑：一个普通的民间游方画师，为何会对辽宫文妃萧瑟瑟的宫廷轶事，了解得如此细致详尽？寻常布衣，不该知晓辽廷深宫之中这般细节。这会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引导童贯顺着线索往下深挖，一路追查，极有可能触碰到那个最大秘密：眼前这个大宋画院待诏苏云兮，本就是本该死在上京的辽文妃萧瑟瑟本人。
　　这便是最大的隐患。
　　此前墨家密探汇报，传递手札途中遭遇童贯逻卒巡逻，墨者为保全核心人证卷宗，不得已舍弃这一份辅助手札脱身。当时只盼，那份手札，只是被普通逻卒拾获，当作一张无用废纸丢弃。可心底，一直悬着一块巨石。
　　「我已经派出多批汴京暗桩，沿着当日逃亡路线四处搜寻这份手札下落。一连搜寻两日，遍查街巷、逻卒营地外围，一无所获。」清禾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面带着深深忧虑，「活不见简，死不见纸。最坏的可能性——手札，已经落入童贯府的密探手里。」
　　苏云兮心头重重一沉。
　　最怕发生的情况，很可能已经成真。
　　「若是已经落入童贯手中，为何他今日勘问之时，不直接拿出来当庭发难？」苏云兮思索其中蹊跷。若是手札在手，以童贯的心狠，勘问当场便可以抛出手札，再度猛攻自己来历破绽。为何压下不动？
　　「童贯老奸巨猾。」苏云兮很快想通其中关节，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这份手札，只有辽宫传闻的只言片语。可以生出怀疑，却不足以当作铁证，直接坐实我就是萧瑟瑟。今日御书房，陛下已经定下勘问结果，李朴等正直文臣还在朝堂。他若是此刻抛出一份疑点重重的残简，没有完整证据链，反而容易被辩驳为断章取义，打草惊蛇。」
　　「所以，他选择隐忍。拿到残简，不急于出手。拿这份残简当作线索，调动人手，顺着线索深挖，搜集更多蛛丝马迹。等到将来，凑齐足够的间接证据链条，再寻一个最合适时机，一击致命。」
　　清禾听完，脊背一阵发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手不再明火执仗上奏弹劾，转为潜伏在阴影之中，一点点挖掘自己的真实身世。这比正大光明的朝堂辩论，更加凶险。你甚至不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射出致命冷箭。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调动墨家全部力量，潜入童贯府，把那份手札偷回来或者销毁？」清禾低声问道。
　　苏云兮摇头。
　　「童贯府防卫何等森严。府内遍布精锐家兵、密探，机关暗哨重重。贸然派遣墨者潜入行窃，成功概率极低。一旦墨家弟子失手被擒，严刑拷打，拷问出墨家汴京整个情报网络，那么这么多年潜伏布局，会一朝全盘覆灭。代价太大，赌不起。」
　　不能为了夺回一张手札，赔进去整个墨家在汴京的根基。
　　「我们不能主动去抢夺残简。只能被动做好防御。」苏云兮定下对策。
　　「知会所有汴京墨家暗桩，全部收缩活动，减少公开往来，行事加倍谨慎，尽量不要留下任何文字手迹落到外人手里。往来情报，用完即焚，减少物证留存。」
　　「还有，我在画院之中，一言一行会更加收敛。绝不可流露出对辽廷宫廷内情过于熟悉的破绽。但凡谈及辽国，只可以讲民间战乱流民见闻，绝不涉及内廷后妃、朝堂权斗。」
　　「另一桩，密切监视童贯府向外派出的密探动向，看他们都在追查哪些方向。一旦发现他们开始追查萧瑟瑟之死、辽上京旧人，我们就要提前准备脱身的备选退路。」
　　「是，我连夜出去传递指令，通知所有暗桩收缩。」清禾领命。
　　画室烛火摇曳，映照着苏云兮沉静又凝重的面容。
　　躲过御史弹章这一场明面上的生死劫，可真正看不见硝烟的暗战，才刚刚开启。
　　第二日，天光破晓。
　　赵佶一如往日，驾临宣和画院。
　　表面之上，一切仿佛回归往昔模样。
　　帝王一身素色道袍，踏入苏云兮画室，案头已经铺开好的画稿。那一幅经历春雨勘问风波的万岁山烟雨图，已经绘制完毕。烟雨笼罩万岁山，山石林木，朦胧悠远，画中石畔那一处由败笔转化而来青苔，浑然天成。
　　赵佶站在画卷之前，细细观赏，口中由衷赞叹笔墨意境。
　　可苏云兮能够敏锐察觉到，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已经横亘在二人之间。
　　经过黄安弹章风波，哪怕勘问没有拿出通辽实据，可「苏云兮来历可疑」这一粒怀疑的种子，已经深深种进赵佶心底。往日二人论画，赵佶全然放下帝王身份，纯粹以艺术家相交。今日，他眼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审慎与疏离。
　　他依旧喜爱苏云兮的丹青，珍惜这份难得艺术知己。可身为大宋帝王，社稷安危的顾虑，不可能彻底抹去。
　　「苏待诏，此番风波，让你受委屈了。」赵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安抚，「勘问已过，嫌疑洗清。往后，你安心在画院研墨作画即可。只是，北地过来之人，行事更要谨言慎行，少与宫外不明身份之人私下往来，免得再惹朝堂流言。」
　　这番话语，听似体恤，实则是委婉告诫。隐隐提醒苏云兮，注意自己的行迹。
　　苏云兮心中了然，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体恤。臣谨记教诲，往后，唯以笔墨侍奉内苑，谨言慎行，不与宫外闲人私相往来。」
　　她应答恭顺，并未有半分委屈愤懑。
　　接下来，二人依旧一同品鉴古画，探讨山水光影笔法。聊石青石绿颜料炼制，聊《墨经》之中小孔成像对绘画观察的启发。言谈依旧投契，可苏云兮能够感受得到，赵佶会有意无意，旁敲侧击，问起当年在辽地游历的细节。
　　每一次试探，苏云兮都用提前打磨好的游学士人说辞，滴水不漏应答过去。
　　谈话之间，赵佶几次欲言又止。看得出来，他心底还压着没有说出口的疑虑。可没有确凿新的证据，他也不能无端再度发难。
　　时辰推移，赵佶离去。
　　帝王的身影消失在画院回廊尽头。苏云兮站在画室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生出无尽怅然。
　　这便是帝王知己的真相。
　　赵佶真心欣赏她的灵魂，珍惜难得艺术共鸣。可这份欣赏，建立在「苏云兮不会威胁到大宋社稷」的前提之上。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哪怕没有证据，那份知己情谊，便再也回不到最初毫无隔阂的模样。
　　如同现代安晚晴在商场上，曾经和合作伙伴意气相投，一旦利益猜忌滋生，过往的理想共鸣，便会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阴影。
　　同一时刻，童贯府的密室。
　　密室之中烛火幽暗。一张泛黄残破的手札，平铺在黑漆案几之上。正是那一份墨家遗失的辅助手札。
　　童贯一身武将便服，俯身，目光一字一句阅读手札上面的文字。手指反复把玩记录辽文妃萧瑟瑟民间传闻的那几行字句。
　　「一个寻常幽云游方画师，为何对辽宫文妃萧瑟瑟的轶事知晓如此详尽？」童贯低声喃喃自语，眼神阴鸷，「萧瑟瑟，辽天祚帝的文妃，宣和二年，在上京暴毙。这件事，辽廷对外宣告，可辽国深宫秘事，普通民间布衣不该知之甚详。」
　　他心中巨大怀疑熊熊燃烧起来。
　　之前，他只怀疑苏云兮是辽国派遣的普通细作。如今得到这份残简，一个更加惊悚大胆的猜想，在心底慢慢滋生：这个苏云兮，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游方画师？会不会，就是那个本该死在上京的辽文妃萧瑟瑟本人？
　　这个猜想太过骇人听闻，没有半分直接证据支撑。可种种疑点，全部串联到了一起。苏云兮行为举止隐隐有高贵典雅的气质，又熟悉辽地山川人情，对辽宫旧事知之甚深，艺术才情卓绝，绝非普通民间画师。
　　「没有实证，不可贸然上奏。贸然说出辽文妃死而复生潜入大宋，满朝文武都会以为我疯癫。」童贯缓缓直起身，对密室之内心腹密探下达密令，「你们，分两路行事。第一路，秘密派遣可靠人手，潜往契丹上京，暗中核查当年萧瑟瑟『暴毙』下葬的全部细节，若有可能，最好是查验棺椁，打探当年下葬之时，尸首真伪。第二路，在汴京，持续盯死宣和画院苏云兮。追查她所有往来之人，追查她过往一切踪迹。搜集每一条细碎线索。」
　　「等到证据链齐全之时，便是苏云兮的死期。」
　　密探躬身领命，领下手札，退入阴影之中。
　　密室之内，只剩下童贯一人。窗外春日阳光明媚，可密室之中，寒意森森。
　　苏云兮尚且不知道，童贯已经猜中那个最恐怖的真相方向。只是知道，有一份残简落入敌手，敌人已经转入地下，正在疯狂挖掘自己的身世。
　　千年之后的现代苏州。
　　安晚晴用全套合规文件、三甲医院合作回执、林青衫教授学术报告，对冲行业匿名流言。社群之中恶意暗示的声音渐渐平息。可竞争对手并没有就此认输，依旧隐藏在暗处，盯着项目每一处漏洞，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现代与古代，明面上风波暂时平息，暗处的暗箭，已经悄然上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