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19、寒夜筹谋，旧痕灼心 苏州，连绵

　　苏州，连绵数日秋雨终于停歇。
　　夜里，月亮从云层缝隙钻出来，淡淡的清辉洒落在金鸡湖湖面，湖水泛着一层冷冷的银白微光。
　　安晚晴站在酒店阳台，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雨后夜晚气温走低，晚风带着湖水湿冷气息吹过来。胸口那一处心脏手术留下的旧疤痕，在降温天气下，传来一阵隐隐的灼闷钝痛。
　　那是 2018 年阜外医院开胸手术留下的印记。哪怕多年过去，每逢阴雨天、降温，依旧会发出身体的提醒。那道疤痕，是生死劫留给她肉身永不磨灭的印记；而灵魂里面，还烙印着属于苏云兮那一世，宣和画院勘问风波的记忆伤痕。
　　两重伤痕，一重刻在血肉躯体，一重刻在神魂深处。
　　白天，资本团队离开之后，安晚晴便召集项目核心管理层，召开内部紧急会议，正式启动现金流全套应急预案。
　　整套预案分成三个层级。
　　第一层级，节流。立刻暂停一切非核心的开销。砍掉还在规划当中、短期不会产出临床价值的衍生子项目；缩减市场推广、品牌宣传预算；非必要差旅全部取消；重新复盘团队人员编制，优化人力结构，保留医学标注、数据脱敏、医院商务核心岗位，暂缓部分非紧急岗位招聘。尽可能拉长现有资金的存续周期，撑过国有基金评审的两个月窗口期。
　　节流不是裁员摆烂，是把有限的现金，全部集中投入项目最核心的护城河建设：临床数据对接、模型训练、伦理合规建设。
　　第二层级，外部小额多元融资。不再奢望大额一次性资本注入。主动对接数家规模较小、看重医疗公益属性的天使机构，寻求小额分步投资；同时，林青衫教授调动一部分自有横向科研课题经费，作为短期周转拆借，解燃眉之急。
　　第三层级，个人资产兜底，这是最后的最坏预案。安晚晴和前夫沟通完毕，已经完成秦皇岛两套住宅的资产评估。一旦前面两层预案全部失效，国有基金评审延期或者评审失败，便启动房产挂牌变现，用变卖房产得来的资金，继续维系项目基本运转。
　　会议之上，有管理层提出担忧：变卖两套住宅，是安晚晴个人大半家底。一旦项目后续依旧失败，她会再度回到近乎一无所有的境地，相当于重蹈当年情海湾、三亚项目两次崩塌的覆辙。
　　安晚晴在会议上坦然回应所有人的顾虑。
　　「我经历过两次事业归零，也闯过心脏手术的生死关。我清楚失败的代价是什么。我做好输的心理准备，但我选择继续往前走，不是执念于必须要做成行业第一。」
　　会议室里有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她等那阵声音落下去，才接着说：「疼痛大模型如果落地，能够实实在在帮到国内千千万万受慢性疼痛折磨、基层求医无门的普通人，这份社会价值，值得我去承担这份风险。」
　　她把椅背往后靠了一寸，语气松下来，却没有让步的意思。「只是，我不会把全部人生幸福，捆绑在项目成败之上。就算项目最终失败，我活过两世，看过山海与盛世崩塌，我依旧拥有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她不再是年轻时代那个把自我价值完全绑定事业成败的安晚晴。两世记忆交融之后，她分得清「尽力去做一件有价值的事」，和「这件事必须成功我才有价值」，二者之间巨大区别。
　　会议结束，管理层各自回去落实预案。
　　可麻烦并不会就此止步。那家被拒绝的产业资本，虽没有办法通过股权收购吞下项目，却动用行业媒体、医疗社群资源，开始散布软性抹黑谣言。
　　一夜之间，多个国内医疗行业微信群、线上论坛，开始出现零星流言。流言经过伪装，看上去如同业内人士客观讨论，实则处处暗藏恶意。
　　有的帖子暗示：安晚晴团队的疼痛大模型，临床数据来源不合规，数据脱敏存在漏洞，存在患者隐私泄露重大风险；还有的说法，传言项目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团队马上就要解散；甚至有匿名帖子，翻出安晚晴早年婚纱摄影创业时期合伙人卷款跑路的旧经历，歪曲解读，暗示她本人商业操守有问题，不值得医疗行业信任。
　　谣言不会拿出实锤证据，全部是似是而非的暗示、揣测。就如同大宋御史黄安那份弹章，风闻奏事，靠舆论氛围来打击对手。
　　助理连夜把搜集到的社群截图、论坛帖子全部整理，呈报给安晚晴，神色愤愤不平。
　　「安总，他们太过分！明明我们数据脱敏流程全部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核，合规材料齐全。还翻出十几年前婚纱摄影行业的旧事恶意歪曲。要不要我们立刻发公开声明，全部驳斥回去？」
　　安晚晴翻阅一条条流言截图，内心十分平静。
　　「不要急着发长篇公开檄文。」安晚晴摇头，「公开大论战，正中对方下怀。你越激烈辩驳，流言传播范围反而越广。很多行业看客，并不关心真相，只爱看冲突热闹。」
　　她冷静给出处置方案。
　　固定全部造谣网页、聊天记录证据，交由法务公证保全，保留后续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但暂时不对外大肆宣扬。
　　另一头，不去和匿名网络流言对骂，转而用事实说话。整理全套伦理审批文件、数据脱敏流程报告、已经达成合作的数家三甲医院的官方合作回执，定向发给行业内关键专家、合作医院对接人。把真相递送到真正的合作决策人手中。圈内的核心决策者看得到真实材料，匿名社群流言的杀伤力，就会被消解大半。
　　再有，安排林青衫教授以行业权威专家身份，在正规学术论坛做专题报告，客观介绍项目临床进展。用学术公信力对冲匿名网络谣言。
　　「对付流言，高声争辩是下策。拿实打实的合规材料、临床进展说话，才是上策。」安晚晴缓缓说道，「就像千年前苏云兮面对御史勘问，不去慷慨激昂痛骂黄安构陷，只一件一件摆上人证物证。」
　　助理听懂了思路，拿着材料退出去落实处置工作。
　　阳台之上只剩下安晚晴一个人。夜风吹拂，胸口旧疤痕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她伸手，隔着薄薄衣衫，抚过那一道埋藏在皮肤之下，开胸手术留下的长长疤痕。
　　指尖隔着布料，仿佛可以触到当年手术台上那一场死亡边缘的震荡。那一瞬间，她的魂魄跨越千年，坠入辽地萧瑟瑟濒死躯体，开启苏云兮那一世浮沉。
　　脑海之中一幕幕回放两世人生碎片。
　　现代少年时代的秦皇岛海边，年轻的自己一腔热血，创办诗美婚纱，打造情海湾，相信人与人之间理想与真诚可以战胜一切；合伙人背叛，债务压身，变卖资产还债；远赴三亚，再度筑梦，再度崩塌；沉寂转行生物医药；心脏手术生死一关；苏醒之后，一步步走到苏州，入局疼痛医疗大模型，接连遭遇资本利诱、策反内鬼、离间计、如今的行业流言抹黑。
　　千年前另一重人生：辽宫文妃萧瑟瑟，讽谏昏君，喝下龟息散假死，魂魄被安晚晴的意识接管；逃离上京，穿越风雪荒原，渡过黄河，踏入汴京；化名苏云兮，以丹青叩开宣和画院大门；遭遇童贯、蔡京构陷，御史弹章，画院勘问，在刀尖之上侥幸保全性命。
　　两世，同样才华满怀，同样心底保有一份赤诚理想；两世，一次次亲手搭建美好的图景，又一次次遭遇来自人性贪婪的重击。
　　但是两世的自己，也在一次次劫难之中完成蜕变。
　　年轻安晚晴：遭遇背叛之后，痛苦、崩溃，可骨子里依旧忍不住向往知己同路；
　　经历生死轮回之后的安晚晴：依旧愿意交付真诚合作，但是会提前筑起制度、合同、权限一层层壁垒，不再把希望寄托于别人的良心。
　　苏云兮最初接管萧瑟瑟躯体之时，想要全盘承接墨家钜子舍身殉道的旧使命；一路走到画院勘问风波之后，她依旧尊重墨家「兼爱非攻」本心，但是拒绝把自我完全献祭给宏大天下大义。尽人事，守本心，但绝不不计代价燃烧自己。
　　这就是两世劫难留给她最珍贵的领悟。
　　手机响起，是女儿从杭州发来消息。发来几张新画的宋韵插画，附带文字：「妈，最近天气降温，记得注意身体，心脏旧伤不要受凉。不用事事都逼自己做到完美。」
　　安晚晴看着屏幕上女儿温柔的文字，心底漾开一缕暖意。
　　她回复女儿：「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身体。尽力做事，但不再执念完美结局。」
　　放下手机，望向湖面之上一轮冷月。
　　千里之外，北宋汴京，宣和画院。
　　勘问风波暂时落幕，苏云兮洗清通辽细作的指控，官家下旨，解除画院软禁，恢复宣和画院待诏正常身份。可童贯、蔡京一派并未善罢甘休，暗中依旧在四处搜集苏云兮过往的蛛丝马迹，那一份遗失的墨家辅助手札，成为对手紧盯不放的突破口。
　　今夜，苏云兮同样未眠。画室烛火摇曳，她摊开绢帛，一边整理画稿，一边和清禾复盘勘问全过程，梳理接下来要应对的重重风险。
　　两个灵魂，隔着千年同一轮冷月。都刚刚扛过一场生死大劫，都清楚：真正的磨难，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