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21、北尘探骨，寸心煎雪 汴京，童贯

　　汴京，童贯府的密室。
　　烛火如豆，照得四壁陈设半明半暗。案几之上摊开那一页残破的墨家手札，纸边被路途风霜磨得毛糙，几行记述辽文妃萧瑟瑟北国民间传闻的文字，在摇曳火光下格外刺目。
　　童贯指尖反复抚着纸页，眼底翻涌着多疑、狠厉与一种近乎狂热的求证欲。自那日拾获残简之后，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便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眼前宣和画院那个备受官家青睐的画师苏云兮，极有可能便是本该在辽上京早已入土的辽文妃萧瑟瑟。
　　这个猜想太过骇人。
　　萧瑟瑟，那是辽天祚帝的皇后，当年极力抵制宋金联手。倘若此人死而复生，改换身份潜入汴京，借丹青接近大宋天子，其祸不可估量。可猜想终究只是猜想，没有铁证，贸然上奏，只会被满朝文武视作疯言妄语。
　　所以他必须拿到实证。
　　「沈寻。」童贯低沉开口。
　　阴影之中踏出一名男子。一身朴素商旅布袍，面容普通，属于丢在人堆便无人记得的模样，这是童贯培养多年的死士，精通北地辽土风俗，懂契丹语言，擅长隐匿探查。
　　「末将在。」沈寻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即刻乔作南北贩运绸缎的行商，携足够金银，北上辽上京。」童贯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吩咐任务，「你要查三件事。第一，当年文妃萧瑟瑟暴毙，辽廷对外宣告下葬，棺椁葬于何处；第二，下葬之时，入殓细节，送葬人员名单，是否有棺椁调包、替身下葬的蛛丝马迹；第三，寻访辽宫旧内侍、宫婢、萧瑟瑟旧日亲眷，打探文妃死前言行，寻得画像以及萧瑟瑟画作手迹，比对苏云兮容貌与笔墨风骨。」
　　「记住，此事绝密，不可向任何人泄露半分。不得惊动辽廷官府。若能查实苏云兮即是萧瑟瑟，想方设法带回铁证；若是拿不到直接物证，也要搜罗一切可供佐证的细碎痕迹。路途契丹女真交战，遍地兵戈，一切安危，你自行权衡。」
　　沈寻抱拳领命：「枢密放心，末将必不辱使命。」
　　「此行凶险。」童贯伸手推过一箱封装好的金银，「金银供你打点收买人证。事若成，高官厚禄；事若败露，你懂得如何去做。」
　　「末将晓得。」
　　沈寻收起金银，不再多言，转身退入密室的沉沉暗影，连夜收拾行装，第二日天尚未亮，便混出汴京城门，向着北方辽土疾驰而去。
　　童贯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沉沉天际，掌心紧紧攥住那一份残简。只要沈寻能够从辽上京挖出确凿线索，那苏云兮便是插翅难飞。到那时，不需要再罗织什么「辽国细作」的模糊罪名，只需要抛出「辽亡妃化名潜入大宋蛊惑官家」这桩惊天大案，便可一举置对方于死地，同时彻底清除阻碍海上之盟的隐患。
　　他心中已然盘算周全：除去苏云兮，朝堂之上再无人能够潜移默化地动摇官家对联金伐辽的决心，自己收复燕云的盖世功业，便可一往无前。
　　同一时刻，宣和画院。
　　苏云兮正立于画案之前，描摹一卷万岁山群峰图。石青、石绿层层晕染，山峦层叠，云雾吞吐。可今日她笔下，却难得有几分心绪不宁，笔尖数度微微滞涩。
　　昨夜墨家分布在汴京外围的暗桩截获一条至关紧要的情报：童贯府有一名心腹死士，乔装商旅，已于凌晨悄然北出汴京，目的地直指辽上京。墨家安插在童贯府外围的眼线，听不到密室之内完整指令，但是捕捉到了两处关键词：「萧瑟瑟」「查下葬细节」。
　　仅仅这两个词组，便足以让苏云兮浑身寒意彻骨。
　　她太清楚童贯的意图。
　　残简带来的怀疑，已经驱使他把调查的利刃，直直刺向自己最本源的身世。他不再仅仅怀疑她是普通辽国细作，他已经开始怀疑——苏云兮，就是辽文妃萧瑟瑟本人。
　　北赴上京，查验下葬真相。
　　当年墨家安排的替身宫婢入棺埋葬，在外人眼中，那便是萧瑟瑟的遗体。可事隔数年，战乱流离，辽上京历经金军侵扰，旧坟、旧宫人、旧内侍四散飘零。一旦沈寻找到当年参与下葬的人，撬开口供；或是寻到萧瑟瑟旧日手迹，拿来与自己在画院留下的画作笔墨比对，破绽便会无处可藏。
　　属于萧瑟瑟的记忆：上京那一夜，喝下龟息散，替身宫婢代替自己入殓，自己借暗渠逃离；属于安晚晴的记忆：现代商场，竞争对手深挖个人过往履历，想要找到污点置人于死地。对手一旦开始刨掘你的出身本源，便是最凶险的时刻。
　　清禾侍立在画室侧后方，神色紧绷，压低嗓音：「钜子，沈寻已经北上。辽金之间战火纷飞，路途遥远，但是此人是童贯麾下顶尖密探，行事缜密。一旦让他在上京拿到实证，我们多年伪装便会轰然崩塌。要不要立刻派遣墨家北方沿线的弟子，半路截杀此人？」
　　苏云兮握着狼毫的手指收紧，笔杆在掌心沁出浅浅的白痕。
　　她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半路截杀，看上去是一劳永逸。可沈寻出行，童贯必然早已预留后手。一旦密探半路离奇死于路途，童贯立刻便会明白，是苏云兮一方做的手脚。这等于主动告诉对手：你的猜想正中要害，戳到了我们最大的痛处。反而坐实嫌疑，打草惊蛇。
　　并且，辽宋边境如今流民、散兵、金军游骑混杂。墨家弟子出手截杀，一旦行动败露，会暴露墨家北方多处隐秘据点，数十年在幽云、辽地的布局，会蒙受毁灭性打击。代价太过沉重，不能轻易赌上整个墨家门人的性命，只为除掉一个密探。
　　「不可截杀。」苏云兮缓缓摇头，放下手中狼毫，绢纸上一道青绿山峦，落笔半成，「杀，是下策。我们不能因为惧怕真相，就主动递上把柄。」
　　「那我们如何应对？」清禾眉心蹙紧。
　　「不杀，而扰。」苏云兮眼神沉静，把对策铺展开，「立刻快马传信，知会墨家辽地、幽云全部沿线据点。第一，沈寻沿途所经集镇、渡口，墨家弟子不动刀兵，只做扰动。散播兵灾劫掠、盗匪横行的流言，制造道路损毁、关卡盘查骤然收紧的假象，拉长他北上的行程，消耗他的金银、时间。」
　　她取过案上的驿路图，在几处渡口上逐一按了一按。「第二，通知上京残存的墨家门人，严密保护当年参与替身下葬的那几名关键人证，能转移的秘密转移出上京；无法转移的，叮嘱他们守口如瓶，万不可和外来陌生商旅谈及文妃旧事。」
　　她把驿路图慢慢卷起来。「第三，搜集萧瑟瑟早年在辽宫的手迹，凡是有可能被外人获取、拿来和我画院作品比对的墨迹，尽数设法回收销毁。」
　　「但是凡事留一线，不可滥伤性命。墨家的手段是阻滞调查，不是肆意杀戮。」苏云兮没有忘记刻入血脉的墨家「非攻」本心，「我们要拖慢他，搅乱他的线索，而不是制造更多血案，授人以柄。」
　　清禾重重点头：「我即刻派出八百里快马，向北传递密令。只是路途之上金军游骑横行，信使能不能平安抵达辽地，还要听天命。」
　　苏云兮深深叹息。
　　很多事情，哪怕谋划再周密，终究要交付一部分给时运。
　　就在此刻，画院外传来内侍脚步声。报，官家驾临宣和画院。
　　心头巨大重压还沉甸甸地压在胸腔，可转瞬之间，苏云兮必须收敛全部心神动荡，把眼底所有的忧虑、寒凉尽数掩藏。立刻变回那个一心沉浸笔墨山水、不问宫外风波的画院待诏苏云兮。
　　赵佶一身素色道袍走入画室。
　　自黄安弹章勘问风波之后，君臣之间便横亘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赵佶依旧喜爱苏云兮的丹青，依旧愿意前来论画，可心底那一粒怀疑的种子，从未真正拔除。今日前来，他手中还携带着一卷刚刚从内府秘阁取出的北地流传的山水卷子。
　　「苏待诏，今日朕得一卷北地士人所作山水，据说来自幽云一带，拿来与你共赏。」赵佶将画卷摊开在案头。
　　绢本之上，画的是雁门一带关山风雪，笔触苍凉萧瑟。
　　苏云兮躬身行礼，目光落在画卷之上。一边和赵佶从容探讨笔墨技法，心底却千回百转。
　　她清楚地感知到，赵佶今日，又在面不改色地试探。
　　「卿久居幽云北地，观此卷雁门山水，想来感触更深。北地山河，如今饱受兵戈，不知卿少年游历之时，所见民间又是何等光景？」赵佶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赏画，实则，依旧在核实她过往游历的细节。
　　苏云兮神色淡然，应答滴水不漏。只讲普通流民饥寒，市井凋敝，绝不触及辽廷宫闱、后妃朝堂半分内容。把所有讲述牢牢限定在布衣游方画师的见闻边界之内。
　　一番论画，时而谈笔墨意境，时而聊颜料炼制，时而聊万岁山园林造景。可苏云兮时时刻刻如履薄冰。每一句答话，都要在心底反复掂量，会不会露出破绽。
　　谈话间隙，内侍进来悄悄递上一份朝堂边报，呈给赵佶。
　　苏云兮眼角余光瞥见奏报只言片语：女真使者将至，复议夹攻辽邦。
　　海上之盟。
　　宋金之间的秘密使节往来，愈来愈频繁。南北夹击契丹这台巨大的国家机器，正在不受阻挡地缓缓转动。哪怕她身在画院，远离朝堂中枢，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时代巨轮轰隆隆碾过的震颤。
　　她内心无比清楚。
　　就算这一次能够躲过童贯的身世追查，躲过这一场生死劫。可大宋整个国家的决策已经朝着悬崖疾驰。赵佶沉浸在收复燕云的幻梦之中，蔡京童贯追逐盖世功业，满朝文武大半被虚幻的胜利前景蛊惑。仅凭一个画院待诏的微弱力量，想要扭转整个国家的航向，何其艰难。
　　论画结束，赵佶离去。
　　画室重新归于安静。窗外仲春的日光洒落在庭院花木之上，一派盛世静好的模样。可这份静好之下，北地已经有密探疾驰上京，朝堂盟约步步推进，危机层层叠叠，如积雪悬于屋檐，只待一阵风，便会轰然坠落。
　　苏云兮走到窗前，遥望北方辽土的方向。
　　那一片土地，埋葬着萧瑟瑟旧的身份，埋葬着替身的棺椁，也埋藏着足以将自己挫骨扬灰的秘密。她两手攥紧，心底似有冰雪在反复煎熬。
　　清禾从外面回来，神色忧虑：「信使已经出发北上。可北地战火阻隔，消息能不能按时送到，犹未可知。」
　　「尽人事，听天命。」苏云兮声音轻而沉，「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下。剩下的，只能等待远方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