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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辩言折庭,危局暂安 御书房内, ...

  •   御书房内,春雨未歇。
      起居舍人李朴一番慷慨陈词,把满堂一边倒的声讨撕开一道裂口。朝堂之上,原本跟风附和蔡、童的部分官员,开始出现迟疑动摇。
      王黼面色沉冷,目光锐利看向李朴:「李舍人此言差矣!防奸察谍,本就是御史台职责。待到辽细作真正窥探走边防机要,祸患已经酿成,那时再补救,为时晚矣。黄御史风闻奏事,正是为防微杜渐。宁可错察,不可放过。」
      「相公!何为错察?」李朴寸步不让,向前一步,声音铮铮作响,「『宁可错察,不可放过』,这岂是盛世朝廷该说出来的话?一个布衣画师,仅仅因为籍贯处于辽宋交战之地,便要承受诏狱严刑。今日可以凭揣测对待苏云兮,明日,便可以凭揣测对待天下所有北地流离而来的百姓。人心惶惶,谁还敢来大宋?」
      童贯眉峰拧起,上前半步,一身武将威势压向李朴:「李舍人,你口口声声为苏云兮开脱。苏云兮一介画院待诏,素与你无旧交,你为何要这般极力回护?莫非,你与这辽地来的画师,私下有所勾连?」
      这一句话,便是赤裸裸的人身攻讦,想要把李朴也打成苏云兮的同党。
      李朴胸中一腔正气,面对童贯的威逼,神色不改,朗声应答:「童枢密,臣身为起居舍人,伴于官家身侧,职责便是看见朝堂处置有失偏颇,便要直言。臣与苏云兮素未谋面,没有半分私交。臣维护的,不是苏云兮一个人,是大宋刑狱『以证据定罪』的法度!无实据而兴大狱,损害的是朝廷法度,伤害的是天下人心!」
      御案之后的赵佶,静静看着殿中两方激烈对峙。
      一边,是王黼、童贯为首的实权重臣,拿着社稷安危的大义施压,要求把苏云兮打入诏狱;另一边,是李朴坚守法度,反对风闻罗织罪名。两派言辞交锋,你来我往,整个御书房气氛紧绷到极点。
      赵佶内心依旧摇摆。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黄安弹章之中,大多是推测之词,没有铁证。可童贯、王黼都手握巨大权柄,联金伐辽是二人倾注巨大心血的国策,朝堂大半势力都站在他们身后。若是公然全盘驳回弹章,等于直接和这两大权臣集团硬碰硬,朝堂格局会发生剧烈震荡。
      但他心底,又实在舍不得苏云兮这个难得的艺术知己。一想到把那个风骨孤高的画师扔进诏狱,承受刑讯拷打,心中便生出不忍。那些在画院一同品鉴山水笔墨的时光,一幕幕在心底翻涌。
      就在御书房争辩陷入僵局之时,内侍悄悄走到赵佶身侧,低声呈上一张小小的便笺。
      这便笺,并非朝堂奏疏。是镇安坊李师师,借着宫中相熟的女官之手,辗转递送入御书房。李师师深谙帝王心性,她谨记苏云兮叮嘱,绝不直接介入朝堂讼案,不去争辩苏云兮是不是细作。便笺之上,没有半句辩驳弹劾奏章的言语,只抄录了两句昔日苏云兮隔帘作画之时,聊起丹青的短句。
      「画者,观天地荣枯,而不预人间杀伐。」
      「笔墨之幸,在于可以容世间孤寒之人,安身于尺素绢帛之间。」
      寥寥两句话,没有讲朝堂是非,没有替苏云兮喊冤,只是把属于画师苏云兮的本心,送到赵佶眼前。
      赵佶捏着那一张薄薄便笺,目光落在两行小字上。
      一瞬间,他脑海之中,再度浮现苏云兮。那个在纱帘之后落笔丹青,不阿谀、不逢迎,只一心描摹山河荣枯的身影。
      是啊。苏云兮,本就只是一个画师。
      他是九五之尊,可他内心深处,同样渴望做一个不问杀伐,只沉浸笔墨山水的普通人。苏云兮身上,某种程度投射着他自己内心向往却求而不得的那一部分自我。
      若是把这样一个人丢入诏狱,严刑拷打,就算最后查出来清白,那份灵魂知己,也彻底毁了。
      赵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摇摆的天平,终于寻找到一个折中平衡点。他既不愿意彻底得罪蔡京童贯一党,也不愿将苏云兮打入暗无天日的诏狱。
      「好了,诸位卿家不必再争。」赵佶开口,声音不高,御书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全部汇聚到帝王身上。
      「黄安之疏,所言社稷之虑,并非全无道理。苏云兮来历出自辽境,身世确有可疑之处,不可置之不理。」赵佶先肯定御史的出发点,安抚蔡、童一派的情绪,「然则,正如李舍人所言,如今并无确凿实证,不可直接投入诏狱,动刑鞫问,恐寒天下士人之心。」
      他顿了一顿,说出最终裁决:「朕的处置如此。苏云兮依旧羁留宣和画院,不得擅自外出。由翰林院、御史台各派两名官员,前往画院,就地勘问,核对其人身份凭据。人证物证,一一核验。若是确有通辽实据,再行治罪;若是凭据属实,洗清嫌疑,便继续在画院供职。此事,就在画院之中了结,不必移送诏狱。」
      折中。
      既接纳了御史「核查苏云兮」的诉求,安抚童贯、王黼;又保住苏云兮不落入诏狱酷刑地狱,给了苏云兮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个裁决一出,王黼、童贯脸色皆是一沉。
      他们原本的算盘,就是要借弹章,把苏云兮投入诏狱。一旦进入诏狱,哪怕没有证据,也可以通过狱中手段,让苏云兮死在牢狱之内,永绝后患。如今官家下旨,就地在画院勘问,不动刑,核验凭据,他们的毒计便落了空。
      童贯上前一步,还想要继续进言,力争把苏云兮下狱。
      赵佶抬手,轻轻打断他:「枢密,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帝王话语之中,带上不容置喙的威严。童贯心中愤懑,却不敢公然抗旨,只能躬身退下。
      李朴站在一旁,心中稍稍松一口气。虽不是彻底宣告苏云兮无罪,可至少,性命暂时保全。
      御书房议事就此落幕。众臣纷纷告退。
      内侍捧着官家口谕,冒雨快步赶往宣和画院,传旨勘问。
      宣和画院,苏云兮的画室。
      春雨依旧淅淅沥沥。苏云兮安静坐在案前,手上依旧描摹那一幅万岁山烟雨图。绢布之上,那一块被滴落颜料晕开,顺势化为青苔的痕迹,已经浑然融入整幅烟雨山水,看不出半点原本的败笔。
      木门被推开,内侍高声传旨,翰林院与御史台的勘问官员,即刻便至画院勘问苏云兮,核对身份凭据,画院之内就地审理,不入诏狱。
      听完口谕,苏云兮长长呼出胸中憋压许久的一口浊气。
      生死一关,险险躲过第一重劫。没有被投入诏狱,就还有自证清白的机会。可这绝不代表危机已经消散。
      童贯、蔡京志在必得想要除掉自己,此番计谋受挫,恨意只会更深。今日只是暂时缓冲,只要海上之盟联金伐辽的国策还在推进,只要自己还在官家身侧,只要自己的真实身份还埋藏在阴影之下,往后,还会有第二重、第三重杀招接踵而至。
      清禾站在一旁,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不敢放松:「钜子,暂时平安。可童贯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勘问,他们必然会百般挑剔我们递上去的人证物证,想方设法从中挑出漏洞,罗织新的罪名。」
      「我知道。」苏云兮放下狼毫,指尖微微有些泛白,「勘问官员,一来自翰林院,一来自御史台。御史台那一位,是黄安的同僚,天然便带着偏向我们对手的立场。核验凭据的过程,绝不会一帆风顺。」
      不多时,两名勘问官员,带着数名差役,踏入画室。
      一人是翰林院的编修,为人还算持正公允;另一人,则是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乃是黄安的同党。两名官员分宾主落座,差役分立画室两侧,气氛肃穆冰冷。
      「苏待诏,奉官家圣谕,我二人前来勘问你的身世来历。所有你手中可以证明你游历幽云、布衣出身的文书、手札、人证线索,尽数呈上来。」御史台那名官员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住苏云兮。
      苏云兮神色从容,不卑不亢。示意清禾,将墨家秘密转运进画院的一叠文书、旧画副本,一一捧出,摊在案几之上。
      幽云集镇画肆留存的旧账簿副本,记录数年前,游方画师苏云兮,在集市售卖山水画作;数封当年游历沿途与民间士人往来的书信;数幅早年在辽地民间创作的旧画。一件件物证,有序铺开。
      接下来数个时辰,勘问正式开始。
      御史台的官员处处刁难,字字句句鸡蛋里面挑骨头。账簿字迹年代是否属实?书信会不会是后人伪造?画肆的人证为何不能亲自来到汴京当堂对质?不断抛出质疑,想方设法想要推翻全套证据。
      翰林院编修则秉持公允立场,逐条核对文书笔迹、纸张年份,辨析其中真伪。
      苏云兮冷静应答每一条诘问,不慌不乱,逻辑严密,把当年游历幽云的经历,一一道来。面对刻意刁难,不愤怒,不辩驳争吵,只摆事实,讲凭据。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春雨渐渐停歇,天光由白昼转向黄昏。
      几番拉锯辩驳之后,两套证据,除了此前墨家传递之时遗失的那一份辅助手札存在缺口之外,其余全套物证,纸张、墨迹、账簿,经翰林院编修勘验,看不出伪造痕迹。虽不能做到百分之百毫无瑕疵,可足以驳斥黄安弹章里面「毫无凭据,来历全然不可考」的指控。
      御史台那名官员百般挑刺,却拿不出切实证据证明文书造假。
      勘问告一段落。两名勘问官员需要整理勘问笔录与核验结果,回宫复奏赵佶。
      离开画室之前,那名御史台官员深深看了苏云兮一眼,目光里面藏着不甘与阴冷。
      画室木门关上,终于重归安静。
      清禾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一场长达数个时辰的勘问,如同刀山之上走了一遭。
      「钜子,总算熬过去了。」清禾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苏云兮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黄昏薄暮的微光穿透云层,洒落庭院。经过春雨洗刷之后,万岁山的花木,显得格外青翠鲜亮。可那一份鲜亮美好之下,她清清楚楚嗅到血腥味。
      「只是暂安而已。」苏云兮轻声说道,「今日勘问,我们靠着完备物证,加上李舍人的直言,还有李师师那一张便笺,躲过诏狱死局。可童贯、王黼不会就此收手。遗失的那一份手札,依旧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缺口。往后行事,要比从前百倍谨慎。」
      她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手掌,那一道结钜子印时掐出来的旧浅浅疤痕,还留在掌心。墨家刻入血脉的使命感,又一次隐隐悸动。
      她活下来了。可这风雨飘摇的大宋,依旧向着悬崖疾驰而去。海上之盟的谈判还在继续,金国的铁骑,正在北方磨刀霍霍。而她,依旧困在这汴京盛世牢笼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辩言折庭,危局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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