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17、糖衣毒饵，心墙重筑 苏州。

　　苏州。
　　连绵秋雨已经持续数日。雨幕笼罩金鸡湖，湖面被细密雨丝敲打出密密麻麻细碎涟漪，往日澄澈开阔的湖水，此刻是一片灰蒙混沌。
　　安晚晴坐在酒店落地窗前，面前摊开厚厚的财务测算表格。指尖划过表格上一行行数字，眉头轻轻蹙起。
　　国有产业基金第二轮评审还要等待两个月。尽调反馈已经明确，临床验证材料缺口大，医疗 AI 赛道监管审慎，不会给加急绿色通道。团队每月人力开销、各地医院合作前期垫付的调研经费、伦理申报、数据脱敏改造的硬件投入，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现金流出。
　　安晚晴做过保守测算：自己个人可动用流动资金，撑满两个半月已是极限。若是两个月之后，国有基金评审未能通过，项目现金流就会彻底断裂。
　　风险是赤裸裸摆在桌面上的。
　　前夫此前已经和她沟通过，可以协助处置秦皇岛两套住宅作为后备资金。不到绝境，安晚晴并不想走到变卖房产那一步。那两套房产，是她两度创业崩塌之后，艰难留存下来为数不多的个人家底，也包含着女儿未来生活的一份保障。
　　手机屏幕亮起，助理发来消息：此前被她严词拒绝过的那家大型产业资本的高管团队，希望今日登门拜访，想要重新沟通合作方案。
　　安晚晴看到消息，心底警铃第一时间响起。
　　上一轮谈判，这家资本妄图拿到疼痛大模型完整副本，被自己断然拒绝，又策反核心算法工程师周明，策反失败之后，还寄出匿名邮件，离间自己和林青衫教授的核心同盟。一连串阴招全部落空，如今又主动上门，绝不会是浪子回头。必然是嗅到了项目当下现金流紧张的困境，带着新的算计而来。
　　「让他们过来。会议室接待。我亲自谈。」安晚晴简短回复助理。
　　放下手机，她靠向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千里之外北宋宣和画院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上来。
　　苏云兮被软禁在画室之内，窗外春雨淅沥，手握全部预案，却依旧要把命运的一部分交予别人的决断。御书房之内，群臣唇枪舌剑，赵佶内心天平摇摆不定。
　　两世的境遇又一次重叠。
　　人性的贪婪，不会因为时代更迭而有半分消减。
　　安晚晴睁开双眼，起身整理衣衫。心脏瓣膜手术后，每逢阴雨天气，偶尔会传来胸口淡淡的钝闷感。这是手术留给她身体永久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她 2018 年那一场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开胸大劫。
　　那场手术，让她灵魂完成跨越千年的穿梭，也让她看待得失成败的心态，彻底改写。
　　年轻时候在北戴河做情海湾，她是理想主义创业者。相信伙伴之间的理想共鸣，愿意交付全部信任，把财务、运营权限敞开共享。那一份赤诚，换来合伙人卷款跑路，一夜大厦倾颓。后来三亚二次重建情海湾，虽有所戒备，可依旧对团队同人抱有期待，再度遭遇内部骨干被外部利益诱惑倒戈，数年心血付诸流水。
　　经历生死手术，再把苏云兮那一世完整的记忆接续回来，安晚晴终于通透一件事：真诚可以作为待人的底色，但绝对不能当作博弈的底牌。底牌，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半小时之后，酒店会议室。
　　产业资本一行四名高管走入房间。为首的是恒曜医疗科技的资本副总裁顾远，西装得体，谈吐儒雅，脸上挂着十分亲和的笑意，完全不见上一轮谈判之中的强硬逼迫。
　　双方落座，助理沏上茶水。
　　顾远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他们新的合作方案，纸面条件看上去无比诱人。
　　「安总，我们回去之后，认真复盘了之前的分歧。我们充分尊重您对数据资产保护的诉求。这一次，我们带来一套全新的收购方案。」顾远把打印好的厚厚合作文本推到桌面中央，「我们出资三亿，收购项目主体百分之六十五股权。资金一次性到账，瞬间解决你们全部现金流压力。同时，我们承诺，项目日常运营依旧由您全权主导，林青衫教授团队继续掌握全部医学标准把控。资本方不干涉日常业务，只享有投资收益。」
　　三亿一次性到账。
　　这个数字，对于当下现金流承压的项目而言，诱惑力是巨大的。这笔资金到手，所有资金缺口瞬间抹平，全国医院数据采集可以全速铺开，不用再小心翼翼计算每一笔开销，不用做好变卖房产的最坏打算。
　　坐在安晚晴身侧的项目助理，听到三亿这个数字，呼吸都下意识放重几分。
　　顾远看着安晚晴的神色，继续加码游说，语气诚恳：「安总，您是顶尖的市场运营人才，林教授是国内疼痛科泰斗。但是创业做医疗 AI，烧钱周期漫长，风险极高。凭个人垫资硬扛，太消耗您个人精力，也消耗您的身体。您经历过重大心脏手术，不该再承受这般巨大资金压力。拿到这笔资金，您依旧掌管项目，不用妥协核心业务，何乐而不为？」
　　话术极其高明。先抛出巨额真金白银，又体谅她身体状况，充分尊重她和林青衫的管理权，把资本包装成雪中送炭的救世主。
　　若是没有两世记忆沉淀，若是没有见过合伙人、周明、匿名离间邮件一连串的前车之鉴，很容易被这套漂亮的说辞打动。
　　安晚晴指尖拂过那份合作文本的封皮，面上神色平静，不露出被诱惑的动容，也不立刻断然拒绝。她没有直接表态接受或者否定，缓缓翻开文本，一行一行仔细阅读条款细则。
　　表面条件光鲜亮丽，可陷阱全部埋藏在附属条款与定义注释里面。
　　百分之六十五股权，资本方成为绝对控股股东。白纸黑字写明：虽然日常运营交由安晚晴主导，但是重大事项，包括知识产权处置、模型对外授权、核心资产出售，资本方享有绝对多数投票权。
　　换句话说：日常业务她可以管，但是项目最珍贵的护城河——疼痛医疗大模型、全部训练数据集，只要资本方内部达成统一意见，就可以绕过她，进行对外授权、转让、拆分售卖。
　　所谓「不干涉日常运营」只是糖衣。最核心的资产处置权，资本要牢牢收归自己囊中。只要股权占比拿到三分之二以上，等到未来模型做大做强，资本随时可以合法把整套数据与模型剥离出去。到那个时候，安晚晴和林青衫，就会变成一个摆设。前期所有商务谈判、医院对接、临床积累的心血，全部会为资本做嫁衣。
　　和当年合伙人卷走情海湾资产，本质一模一样。只不过古代是刀枪谗言，现代是公司法务包装过的合法掠夺。
　　安晚晴合上合作文本，推回顾远面前。
　　「顾总，条件看上去很优厚。但是附属条款里面的重大资产处置投票权，我们无法接受。」安晚晴声音平稳清晰，逻辑条理层层铺开，「项目真正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日常运营流水，而在于临床数据集与训练出来的疼痛大模型。贵方拿到百分之六十五股权，就掌握核心资产处置的绝对话语权。哪怕把日常管理权留给我，未来资本依旧可以合法把我们最核心的护城河剥离、转卖。这不是合作，是收购之后的变相攫取。」
　　顾远脸上那层亲和的笑意微微僵住。他本以为，在现金流压力的现实困境之下，安晚晴会对三亿资金动心，看不出附属条款埋藏的陷阱。没有想到，对方一眼就看穿整套方案底层算计。
　　「安总，您未免太过悲观。我们是正规产业投资机构，不会做出这样的事。」顾远试图继续游说，「投资协议的精神，是共赢。」
　　「商业合作，不能寄托于对方的道德自律。」安晚晴回应，「当年我在北戴河经营婚纱基地，合伙人也曾满口共赢理想，最后卷走全部流动资金。千年前，另一个时空，我见过朝堂之上，权臣以社稷大义为名，罗织罪名构陷异己。人性的贪婪，不会因为一纸口头承诺就此消失。合作的安全感，只能来自条款的硬性约束，不能来自对对方良心的期待。」
　　顾远听到「千年前另一个时空」，只当是安总压力过大，打一个比喻，并未深究。
　　「那安总，您想要怎样的条件？」顾远收敛游说姿态，神色转为严肃。
　　「资本最高持股不能超过百分之三十，放弃重大资产处置的特殊多数投票权；」
　　「还有，疼痛医疗数据集、大模型的对外授权、拆分、出售，必须经过我与林青衫教授双方书面同意，写入协议不可更改；」
　　「资金分批次拨付，每一笔资金，对应明确的临床数据落地节点，不接受一次性巨额现金换取高比例控股。」
　　安晚晴把那份文本推回桌面中央：「如果贵方不能接受这三条硬性底线，那么我们双方，没有继续谈判的必要。」
　　这套条件，彻底打碎资本想要攫取核心资产的图谋。顾远心中清楚，自家机构不可能接受如此约束。
　　会议室气氛陷入沉默。窗外秋雨依旧哗哗落在玻璃幕墙之上。
　　顾远沉吟良久，最后缓缓摇头：「安总，这套条件，我们内部无法通过。我们机构的投资逻辑，需要拿到足够控股权来保障投资收益。看来，我们双方诉求，终究难以弥合。」
　　「我理解。」安晚晴神色淡然，没有惋惜，也没有愤怒。
　　会谈就此结束，资本高管团队起身告辞。会议室大门关上，房间只剩下安晚晴与助理两个人。
　　助理忍不住低声开口：「安总，三亿一次性到账，多么难得。我们现在现金流这么紧张，就这么拒绝，实在可惜。万一国有基金评审失败，我们项目就危险了。」
　　安晚晴望向窗外烟雨笼罩的金鸡湖。
　　「三亿，可以解当下的燃眉之急。可一旦交出控股权，我们拼死搭建的数据护城河，未来就不再属于我们。」安晚晴缓缓说道，「我这一生，两次亲手搭建事业，两次心血被人夺走。穿越生死，又承接另一个轮回的记忆，我学会一件事：宁可项目慢一点，冒现金流断裂的风险，也不要饮鸩止渴。拿核心资产做交换换来的资金，看似救命，实则是慢性毒药。」
　　「现金流的难题，我们自己想办法。整理资产清单，启动备选预案。做好最坏打算，实在不行，处置秦皇岛部分房产，撑过评审周期。」
　　助理点点头，拿着合作文本退出会议室。
　　偌大会议室只剩安晚晴一人。她坐在椅子上，身心俱疲。商业场上的博弈，没有刀光剑影，却步步惊心，如同千年前苏云兮面对御史弹章的朝堂困局。
　　她拿起手机，拨通林青衫教授的电话，把资本收购邀约以及谈判全部过程如实告知。
　　林青衫听完，十分赞同安晚晴的抉择：「钱财固然重要，但是我们做这个项目的初心，是为基层疼痛患者服务。若是核心资产落入资本手中，模型被拿去肆意商业化收割，那么我们一切努力，便失去意义。资金的难关，我们一起扛。我这边也可以调动一部分科研项目经费，做小额临时拆借，缓解短期压力。」
　　得到战友的坚定支持，安晚晴心底压下的那块巨石，轻去几分。
　　挂断电话，安晚晴依旧坐在窗前，望着漫天秋雨。
　　脑海之中，又一次浮现千里之外大宋画院。苏云兮静坐画室，外面御书房的争辩还没有落幕，命运悬于一线。
　　现代的自己拒绝糖衣包裹的毒药，守住项目的灵魂；古代的苏云兮，手握人证物证，等待帝王最后的决断。
　　两个灵魂，隔着千年风雨，同时在绝境之中，守住自己不可退让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