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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弹章入御,众口铄金 御史弹劾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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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三年,仲春。
汴京的春雨连绵不绝,细密雨丝斜斜洒落,打湿皇宫琉璃瓦当,雨珠顺着飞檐垂落,汇成一串串断续水线。御书房之内,龙涎香袅袅升腾,烟气被穿窗而入的湿冷春风吹得四散飘摇。
宋徽宗赵佶一身常服道袍,案头堆叠如山的奏折,大半是地方呈报的花石纲进度、万岁山营建的表章。他右手捏着一支紫毫笔,本欲在一卷新呈上来的古画题跋落款,内侍捧着一叠新到的奏疏缓步入内,将一份封皮赤红的御史弹章,单独置于所有文书最上方。
「陛下,侍御史黄安上本,弹劾宣和画院待诏苏云兮。事关宫禁人臣,黄御史言事态重大,请官家御览。」
赵佶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苏云兮。
这个名字近几个月无数次萦绕在他心头。那个自北国流离而来的画师,是偌大汴京城中,为数不多能够与他平等论画、懂他笔墨孤怀的知己。自隔帘献画之后,苏云兮入宣和画院待诏,二人时常于画室之中品鉴丹青,聊山水光影,聊《墨经》之中格物之理。在赵佶看来,苏云兮是上天赠予他的一份慰藉。朝堂之上满是阿谀奉承,后宫之中尽是逢迎讨好,唯独在苏云兮面前,他不必时刻扮演九五之尊,仅仅可以做一个热爱书画的普通人。
可他心底,也并非全无半分疑虑。
苏云兮来历终究太过蹊跷。幽云之地战火纷飞,一介布衣画师,辗转穿越兵祸流离南下,无家世,无师门,没有旧交故人为其作保。此前便有风言风语在宫中画院流转,说苏云兮出身辽地,根底不明。那日苏云兮借观李思训古画,言语之间屡屡流露对北国边患的忧虑,那些话语,也曾轻轻撩动他心底一丝隐忧。
赵佶放下手中紫毫,伸手拿起那封赤红封皮的弹章。
雨水敲打着窗棂,噼啪细碎作响。御书房之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黄安的奏疏写得文采斐然,逻辑层层铺展,字字句句,看上去言之凿凿。开篇先颂扬官家求贤若渴,广纳天下艺士,随即笔锋陡转,将矛头直指苏云兮。
疏中写道:苏云兮自辽境幽云辗转南来,身世茫昧,查无旧籍可考。其人深谙北国山川风物,熟稔辽地人情俗理,骤然得蒙圣恩,直入宣和画院,得以近天颜,出入内苑,此乃险事。辽宋对峙多年,辽国多遣细作潜入汴京,刺探朝堂边防虚实。苏云兮来路可疑,难保不是辽廷刻意遣来的密探,借丹青艺业为外衣,接近官家,窥伺宫禁机要。
弹章之中还罗列出数条所谓「佐证」:其一,苏云兮常研读墨家残卷,墨家多奇技诡术,本就擅长行间谍事;其二,苏云兮作画多绘北国战乱流民,常常言及边地疮痍,似有意动摇朝廷联金伐辽之大计;其三,入画院之后,私下常有不明身份之人秘密往来,行迹诡秘。
最后,黄安恳请赵佶,将苏云兮下交诏狱,严加审讯,彻查来历,防微杜渐,勿使辽虏细作混迹于宫阙画院之间,贻害大宋社稷。
一纸弹章,字字淬着杀机。
赵佶读完,将奏疏缓缓合上,指尖按压赤红封皮,眉心紧紧拧起。
他并不全然相信黄安的说辞。和苏云兮相处日久,他感受得到那个画师心中对山河苍生的悲悯,看不出刻意刺探朝政的奸狡姿态。可御史台本就负有纠察百官风闻奏事之权,黄安此疏一出,绝非一人私言。背后站着的,是童贯,是蔡京一整套朝堂势力。
若是他全然置之不理,等于公然袒护一个来历不明的北方布衣,会授柄于满朝言官。朝野之间,必会非议帝王因偏爱一个画师,置社稷安危于不顾。帝王的艺术知己,在朝堂社稷的大义名头之下,分量轻如鸿毛。
这便是封建皇权最凉薄的真相。赵佶可以欣赏苏云兮的笔墨,珍惜那份灵魂共鸣,可一旦这份知己情谊,要和朝堂舆论、权臣集团的意志相互冲撞,他第一反应,不是挺身庇护,而是权衡利弊,摇摆退缩。
「传旨,召王黼、童贯,以及御史台数名官员,入御书房议事。」赵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烦闷。
内侍领命退下,殿门合上,将淅沥春雨隔绝在外。
同一时刻,宣和画院。
春雨打湿画院回廊青石板,廊下积起浅浅水洼。苏云兮正独坐画室案前,手上在绘制一幅万岁山春景图。石绿颜料在绢帛上铺展开,山石草木,烟雨迷蒙。
清禾一身青色便服,浑身带着春雨的湿冷,快步自外闯入画室。她是借着送笔墨颜料的由头,才得以进入画院内院。关上画室木门,隔绝外面往来画师与内侍的视线,清禾的面色已经白了几分。
「钜子,消息来了。黄安的弹章,已经送入御书房。童贯、王黼已经奉召入宫议事。今日朝堂之上,就要定你的生死荣辱。」清禾压低嗓音,胸腔因为紧张起伏,「墨家安插在御史台的暗桩拼死递出消息,黄安疏中所列数条指控,句句要置你于死地。」
苏云兮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笔尖一滴石绿色颜料坠落在洁白绢帛,晕开一块突兀斑驳的绿痕。
她并不意外。一切都在预判之中。自童贯把目光锁定到自己身上的那一日起,这一场生死劫便无可避免。只是当真的风暴轰然降临,心脏依旧不受控制重重往下沉落。
两重记忆在神魂之内交织翻涌。
一部分,是属于萧瑟瑟的记忆:昔年辽宫之内,萧奉先罗织罪名,构陷文妃,一纸谗言,便可以把曾经的帝妃推入绝境。那一幕,如今在大宋的朝堂之上,几乎原样重演。
另一部分,是安晚晴来自千年后的记忆。北戴河办公室,合伙人笑容温和,背地里转移全部资产;苏州现代,竞争对手捏造匿名邮件离间她和林青衫。构陷的套路何其相似:不需要铁证如山,只需要编织一套合乎大义的叙事,煽动舆论,便足以摧毁一个人的一切。
苏云兮缓缓放下狼毫,目光望向窗外绵绵春雨。万岁山的花木在雨雾之中朦朦胧胧,那一座耗尽天下民脂民膏修建的人间仙境,美得虚幻易碎。
「人证、物证,还有黄安贪腐的案卷,都已经安全送入城内墨家秘窖了吗?」苏云兮的声音很平稳,听不见慌乱,只有历经两世淬炼沉淀下来的冷静。
「全部安置妥当。边境墨家送来的幽云集市画肆旧账、当年苏云兮游学往来书信,一一封存;黄安收受贿赂、私吞地方贡品的卷宗,也已经抄录两份,一份秘藏,一份已经悄悄递送到那几位反对联金伐辽的正直文臣手中。」清禾快速回禀,「只是有一桩变数。昨日夜间,我们一名负责传递人证文书的墨者,出城之时,被童贯府的逻卒盯上,虽侥幸脱身,却遗失了一份辅助佐证的手札。虽不是核心凭据,依旧是一处隐患。」
苏云兮眉头微蹙。
遗失手札,虽不伤根本,却会给对方留下可以攻讦的缺口。世事从不会万事万全,永远会冒出意料之外的纰漏。就如同现代创业,哪怕预案做的再周密,总会有突发的意外撕开防御的缝隙。
「无妨。核心凭据尚在,便还有回旋余地。」苏云兮沉吟片刻,迅速梳理当下所有局面,「如今最大的变数,不在奏章本身,不在朝堂众臣,而在赵佶一人之心。」
这是最无可奈何的现实。
所有的人证物证,所有墨家布下的后手,终究要经过赵佶的决断。哪怕证据完备,倘若赵佶心中已经先入为主生出猜忌,为平息朝堂压力选择牺牲自己,再多凭据,也救不了性命。
她太清楚赵佶这个人。
他是千年难遇的艺术天才,心性敏感浪漫,可身为帝王,骨子里带着深刻的逃避与软弱。他贪恋与自己论画的知己之乐,可面对满朝文武齐声施加的「社稷安危」大义压力,他极有可能选择妥协。
前世萧瑟瑟在辽宫,便亲眼见证过:天祚帝明明心中知晓文妃劝谏句句肺腑,可在萧奉先不断谗言裹挟之下,依旧痛下杀手。人性,跨越朝代,并无二致。
「我们不能坐待御书房议事的结果,被动等待裁决。」苏云兮站起身来,长衫衣摆扫过案边散落的颜料碟,「清禾,你即刻分两路行事。」
她把案上那叠弹章抄本推到清禾手边,掌心在纸角上按了一按。「其一,派人悄悄知会那几位收到案卷的文臣,若是朝堂之上,众口一辞要求将我下狱,恳请他们站出来,驳斥黄安风闻奏事,不可仅凭揣测罗织罪名。」
清禾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没有落笔。
「其二,联络李师师。李师师久居镇安坊,对官家心性体察极深,请她寻一个契机,委婉向官家进言。」苏云兮的声音低下去,「切记,不可直接辩驳弹章,那样反而会坐实『党羽勾连』的罪名,只可旁敲侧击,唤醒官家记忆,提醒他,苏云兮是一个画师,不是细作。万万不可直白介入朝堂讼事。」
清禾颔首:「我这便去安排。只是钜子,画院内外,如今遍布童贯和蔡京安插的眼线。我进出画室,已经被数道目光盯住。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苏云兮抬眼扫过画室四壁的窗棂。窗纸薄薄,外面廊下隐约有脚步往来,那些脚步不是画院杂役,是禁军乔装的监视之人。自黄安弹章送入御书房的那一刻,这间雅致的画室,已经变成一座临时囚笼。她名义上依旧是宣和画院待诏,实则,已经被变相软禁于此。
「我明白。」苏云兮淡淡一笑,笑意里面裹着沉沉的寒凉,「从现在起,我不会踏出这间画室半步。对外,我依旧埋首作画,不问朝堂纷争。越是风暴当头,越要沉得住气,不能露出半分仓皇失措。一旦我慌乱逃跑、四处奔走辩解,『辽地细作』的罪名,便不辩自明。」
她走到案头,重新拿起狼毫,蘸取青绿色颜料。方才滴落颜料,在绢布上留下一块斑驳污渍,寻常画师,或许会舍弃这幅画稿,可苏云兮手腕轻转,笔尖勾点,顺着那一块意外晕开的绿痕,顺势画成一丛雨中石畔生长出来的青苔。
败笔,亦可化为笔墨的一部分。
就如同眼下危局,漏洞已经出现,不必一味强求事事完美无缺,要学会顺着裂痕,寻到生机。
「外面御书房议事,不知会争论到何时。」苏云兮垂眸,目光落回绢帛之上,「我们能做的,已经尽数做完。余下,便要看人心,看时运。」
春雨敲打着窗纸,沙沙不绝。画院回廊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如同催命的更鼓。苏云兮安坐案前,从容描摹万岁山烟雨山水,仿佛外面那场足以吞噬性命的朝堂风暴,和自己毫无干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之中那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背负着生死的重量。
御书房之中,争论已经如火如荼的展开。
王黼一身紫袍,神色肃穆。他本就和童贯深度绑定,海上之盟联金伐辽,是二人共同推动的国策。苏云兮这个来历不明、屡屡流露对辽事不同看法的画师,若是留在官家身侧,始终是一个潜在变数。
「黄御史此疏,绝非空穴来风。」王黼声音尖峭刻薄,字字掷地,「苏云兮来自辽土,根底不可稽考。帝王近侍,最忌来历诡秘之人。防人之心不可无。依臣之见,应当即刻将苏云兮交付诏狱,细细鞫问。审出真相,则社稷可安;纵使查无实据,也可将其逐出画院,放归民间,避天下之疑。」
童贯一身武将袍服,身形魁梧,脸上带着惯常的刚毅,紧随其后附和:「蔡相公所言极是。我大宋正要与女真缔盟,共图辽邦。若辽人细作潜伏于宫苑画院,窥探朝廷伐辽机谋,祸患无穷。望官家以社稷为重,不可因艺士笔墨之好,轻忽边关之大计。」
御书房之内,其余列席的台谏官员,大半都是蔡、童一党,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满殿之上,几乎是众口一词,皆言应当严办苏云兮。
赵佶坐在御案之后,听着群臣轮番进言,脸色愈发沉郁。
他心中还念着和苏云兮论画的那些快活时光,可满朝文武,全部拿「社稷安危」这顶沉甸甸的大帽子压过来。帝王的个人喜好,在朝堂大义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想要袒护,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就在满殿声浪一边倒之时,一名文臣,时任起居舍人李朴,站了出来。此人便是墨家提前联络过的少数正直朝臣之一。
李朴出列,神色凛然,声音清亮,压过满堂喧哗:「诸位相公,臣有不同看法!御史台虽有风闻奏事之权,可风闻,不等于实据!黄御史通篇疏文,皆是揣测怀疑,并无一件确凿实证。仅凭『来自辽地』这一条,便要将一名布衣画师投入诏狱,严刑审问。若是开此先例,往后天下流离来投大宋之士,人人自危,谁还敢奔赴汴京,报效朝廷?」
他向前踏出一步,继续慷慨陈词:「苏云兮以画艺得幸,平日出入,皆在画院之内,从未干预朝政,未曾触碰边防机要。何来窥探机密一说?仅凭猜测,便兴诏狱大狱,非盛世所当为!」
御书房之内,瞬间安静一瞬。
蔡、童二人脸色微微一变。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站出来公开驳斥弹章。李朴官阶不算极高,但身为起居舍人,日日伴在帝王身侧,说话分量不轻。
朝堂之上,局势就此撕裂开来,不再是一边倒的声讨。
一部分官员,开始迟疑观望。有人附和李朴,言不可无证据便兴狱;更多官员依旧站在蔡童一边,坚持要彻查苏云兮。
赵佶坐在上位,看着底下大臣分成两派激烈辩驳,心中摇摆不定。春雨依旧敲打着窗棂,他望向窗外灰蒙蒙雨色,脑海之中,一遍遍闪过苏云兮执笔作画的模样,那些关于山水荣枯的话语在耳畔回响。
杀?还是放?审?还是保?
帝王心头的天平,来回摇晃,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