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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刚亮,冬 ...

  •   天刚亮,冬生醒了。
      他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腰后摸,先摸到刀柄,再摸到昨晚身上硌出来的印子。凝霜还靠在树干上,闭着眼,衣袍一尘不染。
      冬生站起来,走到冰马旁边。
      昨晚天黑看不清,现在日光底下,豁口、砍痕、牙印全露出来了。马腿上被柴刀剁出来的白茬一道一道,深的快裂到腿肚子。马肚子侧面被啃得坑坑洼洼,能看见里面还是冰。马鬃被扯得七零八落,剩不了几根,马尾巴倒是完整的——昨晚那个含着马尾巴的人没来得及下嘴。
      冬生蹲下来,摸了摸马腿上最深的那道豁口。冰是凉的,豁口边缘有些扎手,不像刚造出来那么滑。他不知道这马还能不能骑。
      他正想着要不要叫凝霜,凝霜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马,然后把一只手按在马的侧腹上。冰面顺着他的手掌边缘亮了一下。啃穿的窟窿、砍裂的豁口、被掰断的半截鬃毛,一样一样往回长。冰从豁口往外延伸,像是自己长合了。最后连马鬃都重新长了出来,一根一根立在脖颈上,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他抬起手往旁边一挥,又一匹冰马从地面上升起来。通体透白,马鬃整整齐齐,缰绳安安静静挂在它脖子上。
      冬生看了看新马,又看了看补好的那匹。“这个——现在能骑?”
      “能。”
      “那就好。”冬生把缰绳抓在手里,学凝霜教他的样子脚踩蹬子翻身上马。坐上去之后他特意晃了晃,马很稳,纹丝不动。他拍了拍马脖子,两人继续往南走。
      下午,前面出现了村子的轮廓。村口有一棵枯死的枣树,和旧祠村那棵差不多。屋顶有茅草的也有夯土的,不高。一条土路直直通进去,路两边是干裂的田。冬生勒住马,远远看了一会儿。
      “凝霜大人,我得去这个村子。再往前就是城。”
      凝霜看着他。
      “咱们得弄点盘缠。在旧祠村的时候用不着钱,但我们总不能空着手进城。”冬生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到凝霜手里。“您找个地方等我,我去村里找点活干。”
      凝霜接过缰绳,张了张口,没说出口。冬生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他不需要盘缠,不需要吃东西,甚至不需要这匹马。但冬生没等他开口,转身往村里走了。
      凝霜牵着两匹马,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冬生走进那些矮矮的屋顶中间。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有几家的门开着。冬生走到村中间那棵枯树底下站住,左右看了看,朝一户开着门的人家走过去。门口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筛东西,筛子里的东西干巴巴的,冬生看不太清楚是什么。
      “大娘,我是过路的。您家有需要出力的活吗?劈柴挑水都行。”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筛。“劈柴?哪有柴让你劈。没看这地方连棵活树都快找不着了。你哪来的?”
      “旧祠村。”
      “旧祠村?”女人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多看了两眼。“往北那个旧祠村?听说你们那儿今年旱得最狠。”
      冬生没接话。女人也没再问,朝屋后努了努嘴。“后头倒是有几根枯树根,挖了好几天了挖不出来,你有本事你把它弄出来,劈了,我给你一筒小米。”
      “能换成铜板吗?我想进城。”
      “行,那给你换三个铜板。”
      枯树根在后院,半截埋在干土里,露出来的部分比冬生腰还粗,根须密密麻麻扎进地里,像一把攥紧的拳头。冬生绕着树根走了一圈,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抄起靠在墙边的镐头。镐头落下去,嘣的一声,干土裂了一道缝。又一下,缝宽了。他把镐头换到左手,右手去摸腰后的刀,想了想又松开,继续挥镐。土太干了,镐头磕在上面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他把镐头往地上一杵,蹲下来用手掰那些裂开的土块。一块,两块,掰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树根的侧面露出一个主根。
      他把镐头重新攥紧,对准主根根部,举过头顶,抡下去。一声闷响,树根动了一下。又一声闷响,树根翘起来半边。第三镐下去,树根整个翻了过来,根须朝天,像一只翻了个儿的甲虫。
      冬生直起腰,喘了几下,把镐头放回墙边,蹲下来把树根往回拖。树根比他重,他拖了一截就得歇一歇,歇完再拖。拖到前院,女人已经从屋里拿了一把旧斧头出来。斧刃上有豁口,斧柄磨得油亮,她把斧头递给冬生。“把树根劈了吧。”
      冬生没立刻接斧头,他先解下腰间的竹筒灌了一口水,擦了擦嘴,才接过斧头掂了掂分量。他对着树根比划了一下,把斧头举起来。斧刃落下去,嚓的一声,树根在第一个锤子印的位置裂开一道口子。砍下去之前,冬生也担心过这树根里早就烂了,或者内里油腻腻的,会让斧头很容易劈斜。不过现在看来,这树根完全干透了,脆得很。
      他把斧头往上提了提,照准裂口旁边,又来了一下。他劈得很麻利,劈下来的柴块不大,三指宽,一掌长,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码到第十七块的时候,女人开口了。“够了够了,就这都够烧好几顿了。”她进屋,拿出一只袋子,她从袋子里摸出五六根甘薯干,塞进冬生手里。然后她又回屋,这次多花了一些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颗铜板。
      “这树根太脆了,不费力,就不给你钱了。你既然要进城谋生,不如多带点吃的。这些是说好的工钱。”
      冬生接过来,解开怀里那块破布,把铜板塞进去,包好,塞回怀里。
      “谢了大娘。”
      “谢什么,你干活的。”
      冬生走到村口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树根的泥。
      凝霜一直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看着一尘不染的神明,冬生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自己的汗,又拍打了几下沾满尘土的麻衣。汗从额角淌到下巴,滴在麻衣上,麻衣的领口湿了一片。
      冬生走到枣树底下。“等久了吧。”
      凝霜没回答。他看了看冬生被汗打湿的麻衣,又看了看冬生手上嵌在指甲缝里的泥。
      他伸出手,手心里凭空凝出一块冰。不是马身上那种冰,是更透的,没有颜色,薄薄的刚好能握住。他把冰递给冬生。
      “清理一下。”
      冬生接过来,把冰块贴在脸上。凉气顺着颧骨往上爬,他一激灵,又觉得舒服。他把冰块在脸上滚了一圈,额头滚了,脖子也滚了。冰块在皮肤上滑过去,留下一道很细的水痕,水痕淌下来,带走了汗和泥。滚到脖子的时候冰块已经小了一圈,化了一半,剩下半块他搁在手心里,把手指头搓了搓。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干泥被冰水泡软了,一搓就掉了。他又搓了搓掌心,那些树根上沾的碎屑也冲干净了。
      他把剩下那点冰水拍在额头上,又抹了抹后颈。天热,但冰水凉。他把手在麻衣上擦干,重新系紧绑腿。
      几天前自己还要割开死去妹妹的身体,现在却可以奢侈地清洁自己。
      凝霜等他收拾完,把缰绳递给他。冬生接过来,翻身上马。
      “走吧,进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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