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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城门上方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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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上方刻着城市的名字,冬生只认得一个春字。
“凝霜大人,第一个字念什么呀?”
“望。”
“哦,望春城。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他和凝霜慢慢策马走近。城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扛着农具,有的抱着鸡,有的用扁担挑着筐,有些吵闹。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每过一个人,守卫都要把包袱打开,把农具翻过来看,把鸡从怀里掏出来掂一掂。冬生把路引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里。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头,抱着一只芦花鸡。守卫把鸡从他怀里拎出来,鸡翅膀扑腾了两下,掉了几根毛。守卫说:“鸡也要收费。所有要进城的东西都要收费。”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从腰间摸出两个铜板。守卫接过铜板,把鸡塞回老头怀里,往城门里努了努下巴。
队伍里有人回头,看见了冬生身后的冰马。那人的目光从马腿上移到马背上,从马背上移到凝霜身上。他看见了凝霜的耳朵,然后低下头,往旁边让了一步。旁边的人也看见了,也低下头,也往旁边让。队伍一下子安静下来,从中间断开,让出一条路。最前头那个马上就要排到的中年女人也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空出来,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守卫站直了些,把手里的长矛往身侧收了收。
冬生回头看了一眼凝霜。凝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银发垂在肩侧,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冬生攥紧路引,往城门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了。
冬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路引,又看了看两匹冰马。他只有三个铜板。
凝霜抬起手。
两匹冰马同时塌了下去。不是碎裂,也不是融化,整匹马从骨子里松了劲。高昂的马头低下来,冰做的马腿弯下去,整个身体往下坠,落到地面之前已经不成形状,落到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水花砸在干裂的土路上,渗得很快,地面从灰白变成深褐,水渗入龟裂的地面,聚成几个浅坑。坑底是泥,水混着泥,浑浊的黄。
冬生还没反应过来,城门口等待的人已经动了。
半只脚踏过城门的抱鸡老人把鸡往守卫怀里一塞,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嘴对准水坑。泥粘在他嘴唇上,他不在乎。他舔舐着泥水,仰起头把泥水咽下去,来不及完全趴下就又去舔第二口。
队伍前端那个退到路边的中年女人也跪下去了。她没有趴下,而是蹲在地上,用手去捧水坑里的泥水。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大半,她把剩下那点泥水抹在嘴唇上,抹在孩子脸上。她旁边背农具的年轻汉子趴下去,嘴贴着她面的泥,吸得泥浆咕咕响。
没有人排队了,所有人都往水坑那边扑。男的,女的,年轻力壮的,干瘦干瘦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和舌头舔过泥浆的啪嗒声。有人手指甲嵌进湿泥里把泥水往嘴里刮,有人趴在水坑边把脸埋进去,有人挤不进第一层就跪在第二层,伸长了手从人缝里往泥地上摸,摸到一点湿的就往嘴里塞。有人在哭,一边舔一边哭,泥水和眼泪混在脸上,声音被地面闷住了,咕噜咕噜的,不知道是水声还是哭声。那个抱鸡老人舔了几口之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把破布往泥水里按,按透了再捞起来,拧出几滴水滴进嘴里。
守卫也盯着那摊水。他站在城门底下,一只手抱着鸡,另一只手还在身前摆着收铜板的姿势,但眼睛往水坑那边瞟。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整张脸都是僵的,表情还维持着守卫该有的样子,但喉咙不归他管。他又咽了一下,嘴唇裂着,和冬生母亲临走前一样的裂法。
冬生转过头看凝霜。
凝霜站在原地。他的眼睛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个抱鸡老人把泥水从胡子上抹下来,看着守卫的喉结一下一下地滚,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但冬生看见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外袍袖口在微微发抖。
冬生把路引往守卫手里一塞。守卫愣了一下,低头看路引。布面上写着旧祠村的印记,写着“携神使凝霜”。他抬头看了看冬生,又看了看凝霜。他的目光在凝霜的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路引塞回冬生手里。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太干了,没发出声。他又咽了一下口水。
冬生把路引揣进怀里,拉住凝霜的手腕。
凝霜的手腕很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没有挣脱。冬生拉着他穿过人群空出来的那条路,往城门里走。经过守卫身边的时候,守卫把长矛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更宽的位置。走过城门洞的时候,城门的阴影从头顶盖下来,身后那些人舔泥水的声音被拢住了,闷闷的。冬生想到了那些扑在地上的人,想到了那个年轻的守卫。他想得更多的是旧祠村的那口井。
望春城的城门洞不算长,二十几步就走穿了。冬生没有回头。他一直走到城门尽头的阳光底下,走到望春城的大街上,确认他们已经在城里了,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