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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冬生是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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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生是在下午发现有人跟着的。
他一开始没在意。这条路往南,是去镇上的方向,平常也有人走。但后面的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自己快,他们也快;自己慢,他们也慢。冬生借着整理绑腿弯腰往后扫了一眼,三四个人,也可能更多,都是庄稼汉的打扮,腰间别着东西,脸上蒙着布。
他直起腰继续骑马,没对凝霜说。凝霜骑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冬生把缰绳握紧了些。
天快黑的时候,冬生选了一棵歪着长的枯树,勒住马。“今晚在这儿休息吧。”他先仔细清理了一块地方,捡走地上的石子,用手使劲抹干净地面的灰尘。这是为神明休憩准备的位置。
然后他把竹筒解下来放在地上,掏出甘薯干。凝霜在他清理好的地方坐下来,看着远处。那些人也停了,隐在几丛灌木后面,看不清楚,但冬生知道他们都跟过来了,只是可能顾忌有神明的存在,所以没对自己动手。
他躺下来,把刀从腰后解下,压在身下。刀鞘贴着地面,刀柄挨着他的手腕。他合上眼睛,把呼吸压匀。夜风还是温的,吹在脸上像拿一块干布在擦。他没睡着。他听见凝霜的衣料摩挲树干的声音,听见枯枝在风里刮地面的声音,听见远处好像有一只地羊叫了一声。
然后是从背后响起的脚步声。
那群人走过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干土上还是带出了沙沙的响。冬生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面朝凝霜,凝霜靠在树干上,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他身后。
脚步声在马旁边停住了。似乎有人蹲了下去,在摸马腿。从马蹄摸到马肚子,从马肚子摸到马背。然后传来很低很低的一句话:“不对,摸起来像石头。这能吃吗?”另一个人也蹲下去,也在摸。冬生听见指甲磕在冰面上的声音。又有人过来了,听起来好像直接趴到马上了。冬生又听见牙齿咬在冰面上的声音,咯嘣一声,然后是一声闷哼。紧接又是咯嘣一声,听着就让人牙酸。
有人喘着气,声音急促,根本压不住:“是水!”
“你小声——”
“是水!这是水啊!”
冬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落在了刀柄上。他听见那些人围过来了,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想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一边哭一边叫,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已经不在乎了:“有水了,有水了……”
接着是刀磕在冰上的声音。对方有刀,冬生猛地睁开眼睛。他的背还朝着那些人,手已经握紧了刀柄,准备翻身起来。可他看见凝霜在摇头。
一个很轻的摇头。不是对他身后的人,是对他。
冬生攥紧刀柄,瞪着他。
凝霜的眼睛看着他身后,过了很久才移回冬生脸上。他又摇了摇头,还是那么平静。
冬生的身子僵在那里。强盗很危险,他不知道神明大人为什么制止他。他的手紧握着刀,整个人从肩膀到腿都是硬的,身子绷成了一条拉满的弓。他慢慢偏过头,想看看强盗们的情况。冰碴子溅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强盗们完全没有抬头看他,有人在拔马鞍,有人在掰马的尾巴,有人在用牙接着啃,啃下来一小块就拼命往嘴里塞,哭完了喊,喊完了又哭。
突然那群人里的一个转过身,朝着凝霜跪了下来。
那是个老汉,蒙脸的布挂在脖子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灰,额头上有刚才在哪磕出来的一块泥印。他跪在那里,但手里还攥着一根马的鬃毛。他把冰往膝盖上一搁,磕了个头。然后抬起头来,又把冰攥回手里。老汉也看到了冬生,但只是瞄了他一眼,又继续对着凝霜磕了两个头。
“神啊,您可怜可怜我们吧——”他一边说,一边又磕了一个头。他的声音很嘶哑,像是父亲临走前的那种嘶哑和干裂。他身后那些人还在拆马,他们拆着拆着也回头了,回头看一眼凝霜,又转回去拆。有个人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捡起来之前先往凝霜的方向弯了一下腰。另一个人咬着马尾巴,咬着一截不敢吞,就那么含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凝霜站了起来。
他走过冬生身边,走到那群人面前。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汉,老汉抬头看着他。月光底下,凝霜的耳朵尖尖的,很显眼。老汉脸上满是灰,还有冰化的水。“河神大人,求您开开恩吧,我们可以供奉您。”
“不需要拆。牵走一匹吧。”
凝霜的声音很轻,和平时对冬生说话一样轻。
跪着的老汉愣住了,手里攥着的那块冰掉在地上。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汉子,还趴在马腿上,嘴里正含着一口冰水,咕咚咽下去。他咽下去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了看凝霜,又转头看了看他再啃下来的那块冰。他慢慢把那块冰放下来,放回马腿的豁口上,就像放了块烫手的石头。
老汉撑着地站起来,膝盖打了个晃。他接过缰绳。接过缰绳的时候他又磕了个头,这一次比刚才都重,额头撞在干土上,闷闷的一声。其他人也愣在原地,有个人手里还握着柴刀,他拉下蒙脸布,慢慢往后退了两步。他们牵着马,一边给凝霜鞠躬,一边面对着他们后退,很快消失在黑暗里。马身上被砍出来的豁口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几个牙印深深浅浅地印在冰面上。
冬生一直等到他们走出了视线,才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掌在麻衣上擦了擦。凝霜已经回到了原处,重新靠着树干坐下,闭上了眼睛。
冬生看着他,等他开口。过了很久,冬生才听见他说了一句:“睡吧。”
冬生躺下来。他翻了个身,看着只剩下一匹的冰马。这匹马身上也有几个豁口,马尾倒还完整,但脖子上的鬃毛已经七零八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