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冬之日》存稿箱自己发的

18、第 18 章 雨一直没停

　　雨一直没停。
　　进山之后，路窄了，树密了，雨被树冠挡了一层，落下来的雨点子比外面稀疏，但每一滴都更大，砸在叶子上啪嗒啪嗒地响。山路是小道，马蹄踩在湿滑的碎石上，每一步都比平时小心。天黑得也比外面快，树冠底下暗得早，没过多久就只能看见马耳朵前面一小截路。
　　冬生把缰绳攥得紧紧的。他从小没进过这种山。旧祠村后面有座矮山，光秃秃的，全是干土和石头，一棵树都不长。他没见过这么多树，更没见过下雨下个没完的山。树枝从头顶垂下来，有些叶子是绿的，有些是枯的，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淌，偶尔有一滴钻进领口，冰冰凉。凝霜的避雨似乎在这里没那么管用了——树冠太密，雨滴被弹得四处都是，从侧面飘来的那些没有被挡住。
　　凝霜走在前面，忽然勒停了马。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快黑透了，树冠的缝隙里露出小块灰沉沉的天空。他转过头来，雨丝挂在他睫毛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抱歉，今天可能要在山里留宿了。”
　　“没事，凝霜大人。在哪过夜都行。”冬生说的是实话。他在干河床的石头堆里睡过，在土坎底下靠着石头睡过。山里有树挡着，地上是湿叶子不是石头，不算太差。
　　他们缓慢前行，找能遮雨的地方。大树底下不行，雨虽然被树冠挡了一部分，但风一吹积在叶子上的水就全抖下来，噼里啪啦跟有人往下泼水似的。石壁也不行，靠着山体的地方都在淌水，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流，地面上全是泥。冬生的草鞋踩在泥里，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半个脚掌，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响。
　　凝霜又勒停了马。他侧过头。
　　冬生也听见了。不是人的脚步声，是蹄声。和马有些相似，但是更轻更密，踩在枯叶和湿泥上，沙沙的，两步之间有轻微的停顿。是从他们侧后方的树丛里传过来的。
　　冬生转过头。一个身影从树影里走出来。
　　先是角。是真正的、从骨头上长出来的角，枝枝杈杈地伸展着，还沾着雨水。然后是一张男人的脸，线条柔和，头发深褐，披散在肩头，发间夹着几片枯叶。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雨夜里微微发亮，看起来很温润。他穿着粗麻的对襟衣，袖口挽到手腕，露出小臂。他的下半身是一种很像马的动物，四条腿站在湿泥里，蹄子陷进泥泞半寸，腿上覆着细密的水珠，毛色褐得和山里的泥土一样，带着白色的不规则斑点。
　　冬生觉得他很好看。不需要看耳朵，也知道这是一位山神。冬生低下头。
　　“冬神大人，您好。我是栖乔，这座山的山神。”山神微微弯下腰鞠躬——上半身前倾，右手贴在胸口，是一个很古的礼。“抱歉，您进山的时候我在处理溪流泛滥的事，没能及时迎接。”
　　凝霜看着他。“你好，栖乔。”
　　栖乔直起身来。他的眼睛扫过冬生，没有问他的名字，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凝霜。“我带二位去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休息吧。山里天黑之后不好走。”他转过身，蹄子踩在泥地里并不显得沉重。
　　他走在前面带路，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蹄子踩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和马，和人在泥地里一步一打滑完全不一样。树丛在他面前自动往两边让开，像是那些枝条自己不愿意碰到他。冬生牵着马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偷偷看他。
　　他没见过这种神明。凝霜像雪，融雪像春天本身，甘露像庄稼汉，这位山神像……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他走山路的时候和人走平地一样稳，脚步轻得像踩在云朵上。
　　栖乔带他们绕过一片岩石，来到一处山洞前。洞口很高，比冬生伸直手臂还高出一截，边缘是圆弧形的，不像天然裂开的。
　　冬生把马拴在洞口旁边的一棵枯树上，走到洞口往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闻了闻，洞里没有霉味，也没有地羊窝那种骚臭，就是石头的味道。他扭头看向栖乔。
　　“栖乔大人，这个洞是您挖的吗？”
　　“不是。这是以前山中一个很有力量的生灵的住所，它叫熊。”栖乔的蹄子在地面上轻轻刨了一下，蹭掉了蹄缝里的泥，“它的爪子有这么长。”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尺寸，“一掌能拍碎这么大的石头。它不用角，不用蹄子挖——它用爪子。”
　　山神又鞠了一躬。
　　“请二位在这过夜吧，我去拿些生火的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