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冬之日》存稿箱自己发的

17、第 17 章 冬生醒的时

　　冬生醒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雨点打在瓦上。不是春祭那种细密的雨，是大些的，能听见响。凝霜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丝从瓦檐上挂下来，后院那根晾衣绳上挂着水珠。
　　“凝霜大人，我们继续出发吧。”
　　凝霜转过身，点了点头。
　　冬生把那朵黄色的花苞从桌上拿起来，塞进怀里。拿起竹筒晃了晃，果然又被灌满了水。他把甘薯干和地羊干用布包好，把刀老老实实挂在腰间。凝霜一直看着他收拾行李，两人一起下楼。
　　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碗。看见他们下来，他把碗放下，从柜台底下摸出四个铜板推过来。“祭司付的房费多了。可以退给你，或者换两顶斗笠。”
　　冬生伸向铜板的手迟疑了一下。
　　“无需斗笠。收下钱吧。”凝霜说。
　　冬生把铜板收进怀里，朝老板弯了一下腰，推开店门。雨密得像扯不断的丝线，织成了一道流动的水幕。街上人不多，有人顶着竹匾跑过去，踩得水花溅起来。青石板路被雨泡得发亮，路边的水沟在淌水。不知道凝霜做了什么，雨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往城门走。守卫在墙根下躲雨，抱着胳膊打盹，长矛靠在墙上。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凝霜，立刻站直低下头。冬生从他身边走过时，看见他的嘴唇是湿润的——上一回见时还裂着口子。守卫抬头看了冬生一眼，好像认出了他，又好像没有，只是低下头站他的岗。
　　出了城门，雨大了些。
　　凝霜抬起手，两匹冰马从地面上升起来。雨打在冰面上，顺着马腿往下淌，冰马站在雨里比平时更透。冬生打量了几眼被淋湿的冰马，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忘了。他挠了挠头，翻身上马。冰马鞍还是凉的，但不冰，凝霜的祝福在雨里也没褪，握着缰绳的指尖不僵不木。他把缰绳一抖，冰马迈开腿，蹄子踩在湿透的土路上。
　　雨不大不小，他们一路南行。
　　冬生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灰蒙蒙的天。融雪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冬天无法耕作，穿葛的人会被冻死。每句都是对的。他活了十几年，知道春种秋收，知道三年轮种，也知道沉霜峡的冷。他有些烦躁地揪了一把冰马的鬃毛，又硬又扎手，远不如看起来柔顺。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但他还是希望冬天回来。或许是因为不想再有人渴死，或许是因为甘露说过的话，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悄悄瞥了一眼凝霜。
　　凝霜骑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冬生知道这种沉默不是对谁生气，但也不是轻松的那种。
　　往南的路比往北宽，马蹄敲在地上的声音不再是嘣嘣的，是嗒嗒的。路边的灌木叶子上挂满水珠，马蹄踩过去，水珠簌簌地抖落。走了一上午，雨一直没停，就这么不大不小地下着。虽然不会被淋湿，但绵绵不绝的雨总有些让人烦闷。
　　冬生看见田里有劳作的身影，是在修田垄。他扭头想跟凝霜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第二个秋天的高粱，第二个春天的小米——如果冬天回来，这些就没有了。
　　走到下午，雨还没停。雨幕里出现了一棵树。树冠张开来能盖住半亩地，但枝干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树皮干裂，一块一块地翘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冬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树。它大概活了很多很多年，然后死在了去年的旱灾里。枯枝在雨里伸着，像一具巨大的骨架立在路中间。
　　凝霜勒停了马。他抬头看着枯树的枝干，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睫毛淌下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我们走这边吧。”他对着冬生说，调转马头往旁边的岔路走去。那是进山的路。
　　冬生抖了一下缰绳，跟上去。冰马蹄踩在岔路的碎石上，闷闷地响。雨还在下，绵绵的，细细的，从天上挂下来一道灰帘子。远处山腰上的树林被雨泡成墨绿色。两匹马一前一后，往山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