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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栖乔的动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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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乔的动作很轻。他把干柴架好,从怀里摸出两块石头碰了几下,火星溅在枯叶上,一缕烟冒起来。他俯下身轻轻吹气,火苗蹿起来,洞壁被映成暖金色。他的角在火光里投出枝杈的影子,映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
他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怀里兜着东西。他在火堆旁蹲下来,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干净的石头面上。几把叶子菜,茎是绿的,叶片上还挂着雨水,根部带着湿泥;一把暗红色的浆果,一粒一粒簇在一起,果子上有细细的绒毛。他摆得整整齐齐,叶子菜一摞,浆果一堆,然后抬起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和庄稼人的手完全不一样,更像是做细活的手。
“这是野苋菜,这是荠菜。”栖乔看着冬生,依次指了指那两把叶子,“这是树莓。”他点了点那堆暗红色的浆果,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山里有很多野果子,有些不能吃。有的有毒,有的对人来说不合口味。”他又拿起一颗树莓,放在掌心里转了转,“有一种叫熊莓——熊很爱吃,但人不喜欢那个味道。”
冬生拿起一颗树莓看了看,偷偷看了凝霜一眼,放进嘴里咬破。酸,然后是甜。酸甜的汁水直接在舌尖炸开,不是甘薯干那种嚼久了才泛上来的淡淡的甜。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新鲜的果子了。小时候,祖母从山上摘过野果子,后来山秃了,再无果子可摘。他从栖乔手里接过几颗野苋菜,又拿起一根荠菜,咬了一口,然后愣住了。不是他想象中的涩味,而是淡淡的清香,甚至微甜,回味是若有若无的苦。
凝霜坐在火堆旁,安静地吃着几颗树莓,汁水沾湿了他的指尖。
冬生嚼完荠菜,目光落在栖乔身上。他看着他的角,又看着他的腿,四条腿蜷在身下,蹄子轻轻搭在石头上。冬生端详着那些白色的斑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问:“栖乔大人,您和马有点像,好像又不太一样。”
“这是鹿。”栖乔的声音很轻,“栖乔山曾经最美丽的生灵。”他抬起手,慢慢抚过自己腿上的皮毛,“它们优雅又轻盈,擅长跳跃。总是在凌晨出来觅食,很警觉……”他的手停了,指腹还贴在腿上。火光在他的琥珀色眼睛里明明灭灭。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们的脖子很长,角叉的比例更疏朗……现在我只能这样怀念它们了。”
冬生没有出声。他想象着那种生灵——四条腿,带着白色斑点,角枝枝杈杈地伸展。它们在凌晨的山林里低头吃嫩叶,蹄子踩在湿泥上,沙沙的。它们警觉地竖起耳朵,听见什么就轻轻跳开,跳得很远很远。“它们,也是用蹄子当爪子用吗?”
栖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想摸摸吗?”他抬起眼睛看冬生,“皮毛的手感很好。”
冬生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麻衣上蹭了蹭,蹭掉手上的碎屑和泥。他伸出去的时候手指还有一点犹豫,栖乔往他这边挪了挪,把后腿侧面亮出来。冬生的手掌贴上去了。
皮毛比他想象的要硬。他摸过地羊的灰毛,粗粝扎手;摸过羊的短毛,很干,身上还有被虫咬的疤。栖乔的毛不一样——短短的、像摸一把刷子、几乎感觉不到厚度,每一根都很顺滑,贴在结实的肌肉上。他的指尖陷进那层细密的毛里,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轻轻动了一下。
栖乔没有催促。他低下头看着冬生的手贴在自己腿侧。
“以前,栖乔山有很多鹿。”他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很稳,“它们喜欢在凌晨出来吃嫩叶——那种叶子刚长出来,很软,带着露水。”他停了一下。“但是冬天消失之后,那种嫩叶越来越少。鹿受不了高温,高温又带来了疫病,鹿一只一只倒下……后来就没有了。”
他没有往下说。冬生的手停在他的皮毛上,不敢动。
栖乔没有看他。他看着凝霜。
他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火苗,温润又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他没有说请回来。他说鹿,说嫩叶,说那些再也跳不起来的生灵。每一个字都是鹿,每一个字都不是鹿。
凝霜垂下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轻轻蜷着。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但冬生看见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和之前在旧祠村井边、在沉霜峡雪地里、在望春城城门口时一模一样。
栖乔把目光收回去。他把腿往冬生手边靠了靠,让那片被摸乱的毛重新贴紧他的掌心。“谢谢你愿意听我说。”他说,“人已经不记得鹿了。”
冬生把手轻轻收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摸过鹿毛的掌心还留着一点余温。他攥了攥拳头,把那份温暖捏在手心里,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栖乔站起来,蹄子轻轻磕在石头上,火焰晃了晃。
“二位请早些休息。”他朝凝霜欠了欠身,又朝冬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蹄声轻轻的,融进雨声里。雨好像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是山林在匀长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