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冬之日》存稿箱自己发的

16、第 16 章 冬生推开旅

　　冬生推开旅店的门。柜台后面的老板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壮汉，视线在壮汉的斗笠底下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拨他的算筹。
　　楼梯被甘露踩得咯吱咯吱响。冬生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每一步都让整条楼梯在颤。
　　他推开房门。凝霜站在窗前，窗户开着半扇，后院的布单还在风里飘。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甘露在门口站住了。他把那根叼了一路的草杆从嘴角取下来，搁在门外的窗台上，然后往里跨了一步。
　　“凝霜大人。您最近——”他清了清嗓子，“呃，可好——不对，安好？”
　　“甘露。不用学融雪那样说话。”
　　甘露挠了挠脑袋。他站在屋子中间，斗笠还没摘，手也不知道往哪搁，最后只能插在腰上。他比凝霜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截，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但在凝霜面前，他那种半空中翻跟头的劲儿收了不少。冬生看得出来，是尊敬——就像旧祠村最莽的年轻人在老祭司面前也会把声音放轻。
　　“听说您出来了，我过来看看。”甘露把斗笠摘下来，搁在桌上。
　　没了斗笠的遮挡，他的脸完全露出来了。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嘴角斜到下颌，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冬生愣了一下——这人蹲在田埂上叼着草杆抠泥的时候，他没看出来。这张脸要是换一身打扮，说是哪个世家的大侠也不过分。
　　“您这一百年……您决定好了吗？”
　　“还没有。”
　　“啊。”甘露挠了挠下巴。他看了一眼凝霜身后的窗户，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筒，目光在冬生头上那朵黄色花苞上停了半秒，最后落回凝霜脸上。“那您这次出来，是打算——”
　　“看看。”
　　“看看。”甘露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看看好，看看挺好的。这么多年没出来，是该看看。”他搓了搓手，那串白珠子在手腕上跟着转了半圈。“那您看完了——您会留下吗？或者……”
　　冬生站在门边，总觉得甘露也是想让凝霜回来的。但他不敢直接问。
　　凝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甘露，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冬生觉得凝霜看了自己一眼。也可能是错觉。
　　甘露正在撸珠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把没安静过的手放下来，从桌上拿起斗笠，在手里转了个圈。
　　“那您在城里多住几天吧，春祭热闹着呢。您是不知道，现在城里啥都有，小米糕、烤地羊，还有那个敲竹筒的，噼里啪啦的。对了，这小孩今天刚从融雪大人那儿回来，融雪大人送了他一朵花。”他拿斗笠指了指冬生。
　　凝霜看了冬生一眼。“融雪不会为难他。送给他就是他的了。”
　　“那倒是，融雪大人对谁都好。”甘露挠了挠头，“凝霜大人，您是不知道，这一百年感觉都有点乱套了。河神换代越来越快了——这话我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您还是尽快回来比较好。”
　　凝霜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行，那我先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了。转过头看向冬生，“那个——小孩，你出来，我跟你说点事。”
　　冬生看了一眼凝霜，凝霜微微点了点头。冬生跟着甘露出了房门。
　　甘露把门带上，蹲在走廊里。走廊不宽，他这一蹲占了半条走道，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仰着脖子看冬生，像是在歇脚的时候顺便闲聊。
　　“融雪大人跟你说了不少吧。”
　　冬生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的再像真的，也是她想让你听的。”甘露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你还是应该自己多想想。”他拿斗笠戳了戳冬生的膝盖，“我是觉得凝霜大人该回来的。”
　　他停了一下，把珠子往上撸了撸。
　　“要是——我是说要是——要是冬天真回来了，到时候下雪了，冷也是大家一起冷，对不对？又不是你一个人扛。再说了——这城里上万人，真到了那时候，总有人能想出办法。”
　　冬生看着他。他说得很快，语气也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但总有几句话像是憋到嘴边临时改了口。
　　“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甘露站起来，把斗笠往下压了压。“你先把凝霜大人带去——带他去看看。总闷着也不好。”他拍了拍冬生的肩膀，那只手掌又宽又重，拍得冬生肩膀往下沉了一下。“行，我走了。改天找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