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冬之日》存稿箱自己发的

15、第 15 章 融雪走后，

　　融雪走后，冬生又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那朵娇嫩的黄色的花苞还别在他头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刀别回腰后，手在刀柄上搭了一下，又放下来。田里那个撒种的女人撒完了一行，正往下一行挪。犁地的牛甩着尾巴，泥从犁头两边翻开来。有人在喊孩子送种子过来，声音拖得长长的，被风刮散了。
　　他开始往城里的方向走。融雪问的那些问题还在脑子里转，他没有答案。他知道融雪问的每一句都对，但还是想把凝霜带回去。他低头看见脚边有块石子，踢了一下。石子滚了两步，他走上去补了一脚，石子又滚两步，陷进泥里。
　　“喂。走路要看路啊。”
　　冬生抬起头，田埂边上蹲着一个男人。他头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嘴里叼着根草杆。穿短打，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的肌肉一块一块隆起。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头闲不住，正在抠田埂上的泥。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腕上戴着一串白珠子——珠子不大，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很精致，像是该戴在哪户小姐手腕上的东西，而不是挂在一个蹲在田边、像刚从打谷场上走下来的壮汉手上。
　　他抬头看向冬生。斗笠底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双尖耳朵。冬生立刻低下头。
　　“你就是那个把凝霜大人带出来的人吧？”
　　冬生的手攥在身侧。又一个神明。先是融雪，现在又是这位，还有在城里等自己的凝霜。也可能是自己跟着凝霜太久了，所以才总会遇到尖耳朵。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没报名字，外表也看不出来。要不是那对尖耳，这人和旧祠村秋收时蹲在田边歇脚的庄稼汉一模一样。
　　“是的，大人。”
　　那人站起来，比冬生高整整一个头还多。他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我带你进城吧。不然你不是还得再交一次钱？”
　　没等冬生回答，一条胳膊抄过来，拦腰把他拎了起来。从腰侧过去，一箍，一提。冬生整个人离了地，脚在空中蹬了一下，手本能地去抓对方的手臂，那只手臂硬得像石头。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抱起来过。这个姿势不像抱人，像扛一袋谷子。
　　神明手腕上那串白珠子正好硌在冬生肚子上。冬生低下头，目光停了一瞬。珠子不是石头做的，更不是木头，颜色很白，白得有点透。他说不上来像什么，但有些眼熟。珠子贴着神明手腕上突出的骨节，勒出浅浅一圈印子。神明注意到他的目光，空闲的那只手一翻，把珠子往上撸了撸，一直撸到手肘附近，被袖子盖住了。
　　“小东西，别瞎看。”
　　冬生赶紧收回目光。他对神向来不敢多看，但这人说话的方式让他忘了保持敬畏。神明把他往上一颠，换了个更稳的姿势。
　　“我叫甘露，是雨神。你叫我甘露大哥，或者雨神大哥，都行。”他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前走，冬生在他胳膊底下晃。脚够不到地面，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撑在甘露腰上，觉得不对又往回缩，最后攥成拳头搁在自己胸口。他不是没被神碰过，凝霜按过他的额头，融雪拉过他的手，但被一个神拦腰拎起来还是头一回。这位雨神大人走路带风，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溅起泥点子。
　　“甘露……大哥？”
　　“对，就大哥。”甘露用另一只手指着他鼻子，“你那个——融雪大人，你叫她什么？大人是吧？”他咧开嘴笑了一声，“我是融雪大人的下属。听着那俩字浑身难受，叫大哥就行了。”
　　走到田埂尽头，甘露屈膝一使劲，整个人跃到了半空中。风从冬生耳朵两边擦过去，衣角哗啦啦响。城门口的守卫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壮汉抱着一个半大小子从半空落下来，斗笠被风吹得往后滑了滑。守卫看见斗笠下面的耳朵，把长矛往旁边挪了挪，低下头没说话。甘露大步流星进了城，把冬生放在地上。
　　“你咋把凝霜大人带出来的？”甘露问。他完全没压低声音，和在田埂上抠泥时一个音量。
　　冬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当时也是灵光一闪，说人们需要冬天。他觉得自己没说服凝霜，可能是凝霜看自己可怜才跟着出来的。
　　“……我说想带他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甘露低头看他，“你就——直接邀请了？”
　　“对。他拒绝了我好几次，但还是和我走了。”
　　“嘶——然后呢？你还跟他说啥了？”
　　“说了很多。”冬生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是哪句让他答应了。”
　　这是实话。他把能说的全说了，但凝霜是因为这些话吗？他不知道。
　　甘露没有再追问，他站在原地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那串白珠子从袖子里滑出来一点，他又往上撸了撸。
　　“行，走吧。凝霜大人在哪？带我去见凝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