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冬之日》存稿箱自己发的

14、第 14 章 融雪拉着冬

　　融雪拉着冬生的手出了门。祭司候在门外，弯腰行礼。融雪朝他点了点头，拉着冬生轻轻飞了起来。
　　温暖的风从耳边擦过去，裹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冬生紧紧攥着融雪的手，不敢往下看，又忍不住低头。他的脚底下是空的，整座望春城摊在下面，屋顶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砖块，四方街的祭台只剩一个绿点。路上有人走动，但没有人抬头。
　　“融雪大人，他们怎么——”
　　“我们现在是春风，是柳絮。”融雪侧过脸，对他笑了一下。“我是春。”
　　她带着他落在城外的田埂上。刚落过雨，地是软的。冬生的草鞋踩进湿泥里，泥从缝隙里挤上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面前的田。
　　人们已经在田里了。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敲锣，但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似的，趁着雨后地软抢着犁。有人牵着牛，有人在人力拉犁，犁头翻起来的土是深褐色的，油亮油亮的，和旧祠村那种干得发白的土完全不一样。有人在撒种，手臂一甩一甩，种子落进湿土里。
　　冬生站在田埂上，闻着翻土的味道，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如果还在旧祠村，他现在应该也在田里。父亲在前面拉犁，他在后面扶，母亲和祖母跟在犁沟后面撒种，弟弟妹妹拿小棍把土里的石子拨出来。但今年大家不在了。
　　融雪看着田间。
　　“冬生，春天是带来生命的季节。人们播种，种子经过夏天的成长，在秋天收获。”融雪转头看向冬生。“为什么你对我这么警惕呢？你连哥哥都不怕，为什么会害怕我？”
　　“我不是怕，融雪大人。我……我想让凝霜大人回来，所以我要拒绝您。”
　　“不要紧张，冬生。我不是来劝你的，只是想带你看看。”融雪指向田间，“春种。冬生，你以前都种些什么？”
　　“今年是秋尾年，这时候该起垄种甘薯。秋末收了甘薯，接着种高粱。”
　　“然后呢？这些种在第二个秋天的高粱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就是会长高啊，年末收割，在地里留茬，等春天来的时候会再长一茬。”
　　“是的，冬生。现在人们可以在第二个秋天种高粱。那春尾年的第二个春天种什么？”
　　“种——”冬生说了一半，停住了。他觉得哪里不对。
　　“种什么？”融雪又问了一遍。
　　“种一茬小米。小米可以熬粥，可以酿酒，是好东西。”
　　“秋尾年的高粱和春尾年的小米。冬生，如果冬天回来，它们会消失。”融雪看着冬生。“你去过沉霜峡，你知道冬天有多冷。冬天是无法耕作的。”
　　冬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确实知道。他在沉霜峡只待了一天一夜，手指就冻得发木。如果冬天那么冷，地里什么都长不了。
　　“这是我反对哥哥回来的原因之一。”融雪重新看向田间，“他会让生命沉寂。”
　　田里有个女人直起腰来，把头上的布巾往下拉了拉，又弯下腰继续撒种，种子撒完一行还有一行。冬生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冬生，这些劳作的人穿的是什么？”
　　“……是葛。”
　　“葛能保暖吗？”
　　冬生低下头，他想到了沉霜峡。想到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想到凝霜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冰冷的外袍，想到那种从皮肤往骨头里钻的冷。
　　“冬天会持续很久。只靠葛，人们会死去的。哥哥只会让生命消亡。冬生，我不是讨厌哥哥，但我希望你好好想想。”
　　远处传来几声叽叽喳喳的鸟鸣。融雪抬起手，两只喜鹊从林边飞过来，爪子里抓着一样东西，沉甸甸地在空中晃。它们飞到融雪面前，松开爪子，熟悉的黑曜石刀连着蛇皮鞘落在融雪掌心里。她把它递给冬生。
　　“我帮你赎回来了，付了足够的房费。”
　　冬生接过刀，低头看着它。他把刀攥在手里，攥得手指节发白。
　　“谢谢您，融雪大人。”
　　“不用这么客气，冬生。你是个勇敢的人。我还有一个礼物送给你。”融雪抬手从自己的发丝间摘下一朵黄色的花苞，别在冬生头上。花苞很轻，冬生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它可以让花朵绽放。冬生，不用现在就下结论。考虑好了，就带哥哥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