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冬之日》存稿箱自己发的

13、第 13 章 祭司把他们

　　祭司把他们领到祭台后的一间石屋前。屋顶铺着青瓦，瓦上还在往下滴水。门口挂着一道竹帘，帘子上也缠了柳条。祭司撩起帘子，侧身让凝霜和冬生进去，自己退到门外，把帘子放下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旁边站着一位女神。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泛着很淡的光。发丝间缠着藤蔓，藤蔓上缀着几朵花苞，白的，粉的，黄的，还没开。她穿着青色的层层叠叠的裙子，袖口绣着和外面祭台上一样的叶子纹样。她站在那里，像是春天本身被这间屋子框住了。
　　她看见凝霜，笑了。
　　“哥哥。”
　　凝霜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冬生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他周身那种一直绷着的安静松了一点。
　　“融雪。”
　　融雪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擦过地面，发丝间的藤蔓跟着轻轻晃。她走到凝霜面前，抬头仔细看他的脸。
　　“一百年了。您没有变。”
　　“你变强了。”
　　“我当然变强了。我多行使了三十多次权能。”她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凝霜的袖口，像在确认这件衣服还是不是她记得的那件。“您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需要我为您添置些什么吗？”
　　凝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冬生站在旁边，觉得哪里不太对。春神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可她说“多行使了三十多次权能”的时候，和自己说起今年高粱多收了两斗差不多。
　　冬生把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融雪也不追问。她把手收回去，转身看了冬生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但冬生忍不住挺直了身子。
　　“就是他请您回来？”
　　凝霜点头。
　　融雪又看了冬生一眼，这回多看了两秒。冬生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只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低头行礼。他没对神行过礼，只能学老祭司的样子，把腰弯下去。
　　“我叫冬生。北省旧祠村的。”
　　融雪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凝霜。“哥哥，您进城的时候在城门口把两匹马化了水。那些人喝到了泥水。”
　　凝霜没说话。
　　“我还是不太习惯。”融雪的声音轻了半寸，“您总是这样。”
　　她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晃，晃得屋里明明暗暗。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脆了些，像是终于要进入正题。“哥哥，您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记得。”
　　“您会遵守吗？”
　　“会的。”
　　融雪点了点头，像是这事已经确定了，不需要再讨论。她抬起眼睛看着凝霜，说：“那我可以按我的方式来拒绝吗？”
　　凝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融雪。冬生站在旁边，觉得这个沉默比刚才所有对话加起来都重。
　　“可以。”
　　融雪转向冬生。
　　冬生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不怕被打，不怕被骂，不怕被赶出去。但他怕她说出什么让他回答不了的话。他已经听出来了，春神并不想让凝霜回来。
　　融雪没有立刻开口。她仔细看着冬生，像是透过他看到很多东西。
　　“冬生，你是怎么到沉霜峡的？”
　　“走去的。”
　　“一个人吗？”
　　“一个人。”
　　“那一定很难吧。沉霜峡总是很冷，你不怕冷吗？”
　　冬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冻疮的痕迹已经消失了。
　　“怕。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我的家人都死在夏尾年的旱灾里。”他停了一下。“我想让冬天回来，让旱灾消失，不会有人再渴死。”
　　融雪垂下眼帘，好像在为他难过。
　　“冬生，你真的很勇敢。你的家人们一定会化作青草、雨露，一直陪伴着你的。”
　　冬生没有接这句安慰。“所以我想让冬天回来。冬天回来了，一切会变好的。”
　　融雪转头看了一眼凝霜。凝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蜷起来了。
　　融雪转过头来，重新看着冬生。“冬生，旱灾确实很可怕。妹妹已经在反省了，我向你保证，不会再发生这么严重的旱灾了，我会好好管教妹妹。”
　　她轻轻拉起冬生的手。冬生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僵硬地任由她握着。春神的手和凝霜的完全不同——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晒过的水。冬生偷偷看了一眼凝霜，凝霜站在那里，很平静。
　　融雪看着冬生的眼睛，冬生能在神明嫩绿色的眼睛中看到呆呆的自己。
　　“冬生，你连冬天都没见过，怎么知道冬天回来了，一切就会变好呢？”
　　冬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确实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现在不够好。”
　　融雪没有放开他的手。她转过头，看向凝霜。
　　“哥哥，我可以带着他去走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