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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春祭那天下 ...

  •   春祭那天下雨了。
      冬生醒的时候先听见声音。街上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但声音是往上扬的。他翻身下床,推开窗户。雨从天上落下来,细的,密的,落在后院晾布单的绳子上,落在木盆沿上,叮叮的响。
      他愣了一下,把竹筒从桌上抓起来,拔出塞子,探出窗外。竹筒口朝上,雨点打进去,打在筒壁上,声音闷闷的。他又转身把墙角的木盆端起来,放到窗户外面。盆底那层薄灰被雨打湿了,第一滴雨落下去的时候砸出一个小小的泥点子,然后第二滴、第三滴,泥点子越砸越多,灰被冲成了一道一道,然后整个盆底都湿了。
      他跑下楼,跑出旅店门口,站在街面上。雨打在他头上脸上,麻衣很快就湿了肩膀。他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雨点打在掌心上,溅开来顺着掌纹往手腕上淌。他把两只手都伸出去,接了一捧,低头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比井水软。
      “凝霜大人!下雨了!”
      他回头朝旅店门口喊的时候头发已经贴在额头上了。凝霜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在雨里站着,衣袍下摆被溅起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点。冬生跑回屋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春祭下雨,好兆头。”他把贴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捋,水从下巴上滴下来。“这场雨……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有人端着碗往祭台方向走,碗上是油布,怕雨冲了供品。有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光着脚踩水坑,踩得泥水溅到腿肚子上。一个半大孩子跑到巷口,回头喊:“快点!去了还有糕拿!”陆续又冲出来三个孩子,两个穿着草鞋,一个光着脚。竹门吱吱呀呀地开开合合。隔壁铺子的老板娘端着木盆出来搁在门口,拿块石头把盆垫高,让雨落进去。她回头朝屋里喊:“把那个也拿出来——接多点——”她家男人又端出一只盆,搁在屋檐下面,雨从瓦缝里流下来,正好落进盆里。
      冬生上楼把窗户关上,把竹筒从窗台上拿进来,举在手里晃了晃,听水声。还没满,他把塞子塞回去,又抓起那只木盆——盆底已经湿透,薄薄一层水贴着盆底晃。他把木盆端进屋里放好,把麻衣上的水拧了拧,对凝霜说:“走吧,凝霜大人,我们去看看春祭。”
      街上的人往四方街涌。越往前走人越多,有人端着碗,有人挎着篮子,篮子上的盖布被雨洇湿了。有个老汉背着一捆柳条,柳条上还挂着雨水,走一步甩一步。有个年轻女人举着一把用油布蒙的伞,伞下面是她自己和怀里抱着的一只鸡。鸡从油布边缘探出脑袋,咯咯叫了两声。
      冬生闻到了很久没闻过的味道。先是小米的香气,蒸熟了的小米,后来还混着一点点高粱的甜。两个女人搬着一张矮桌从巷子里挪出来,桌上摆着一排浅口的石碟,碟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方块是淡黄色的,切得不规则,有大有小,表面压着一些干碎的叶子——冬生认出那是白榆的嫩叶。其中一个女人大方地招呼着路过的孩子,“来,拿一块糕。”
      “小米糕,小米糕!”有个孩子从冬生腿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块淡黄色的糕,咬了一口,里面的热气冒出来。孩子回头朝他的同伴喊:“你奶奶做了没!”“做了!我家的放了白榆叶子!”另一个孩子追上来,手里也举着糕,还没咬,先拿在手里看,好像在看自己这块的形状好不好。
      “这个是小米做的。”冬生扯了扯凝霜的袖子。“小米糕。春祭要吃这个。我们村没过过这么像样的春祭,可能人少,搞不起来。这个糕——以前——”他把“以前祖母每年都要做”咽了回去。
      凝霜没有说话,但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孩子手里的糕上。孩子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妈妈在后面喊他别跑,他只是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四方街中心的祭台是绿的。柳条扎成的拱门,拱门上挂着青布。祭台铺着青布,供桌上摆着新折的枝条,叶片上还挂着雨水。更多的人跪在供桌前,有人举着碗,有人磕头。供桌前一片湿泥地,跪下去的人膝盖上都是泥。
      冬生拉着凝霜往边上走,他很快就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
      几个孩子蹲在祭台侧面的棚子底下,围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拿着几根草,手指翻来翻去,编出来一只有四条腿、一条长鼻子的东西。他把那只草编放到地上,然后继续下一个。
      “这是什么?”冬生凑过去。
      “他说是獠猪。”那男孩眼睛不离那只草编,手还伸着等下一个。“你见过吗?我觉得是他自己编的。”
      冬生也没见过。他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中年男人没抬头,手指继续翻,这次编出来的是个带翅膀的东西。翅膀很大,身架很细。他把这只草编交给旁边的女孩,女孩接过来举在手里,翅膀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冬生觉得那个翅膀颤得有点意思,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确实挺好看的。虽然鸟会吃粮食,有害,但是真的很好看。
      “这个是鸟吗?”旁边的孩子问。
      “鹳。这东西的嘴有这么长,能把泥里的东西夹出来。”中年男人说,“以前会飞到咱们这来过春天。”
      “春天不就是现在吗?”男孩抢着接话,“那它现在也飞来的呀!”他把獠猪举到鹳面前,两只草编碰了碰,然后嘴里发出自己编的叫声。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继续编下一只。
      冬生蹲下来看那些草编。他想伸手摸摸,但是他还要攒钱付房费,赎回他的刀。
      街边传来一阵密集的梆子声。不是梆子,是竹筒。一群孩子蹲在路边,一人抱着一只竹筒,拿棍子拼命地敲。敲竹筒没有调,就是快,就是响,谁的竹筒敲得最响谁就厉害。旁边一个男孩急了眼,拿棍子往竹筒底死命地砸,砸得竹筒跳起来,旁边的大人赶紧把孩子拉开,“敲破了就没水喝了!”男孩被拉走了还在回头喊:“爆竹!噼里啪啦!”他妈妈把他拽进巷子里,骂了一句,塞给他一块糕。孩子咬着糕,手还在空中比划敲竹筒的样子。
      冬生看他们敲竹筒,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腰上那个。他用手捂了一下竹筒。
      雨快停了。鼓声还在,唱词也还在,但围观的人开始慢慢散去了。祭台上穿绿衣的祭司们开始收拾供品,有人把柳条从拱门上拆下来,有人把青布叠好,有人把供桌上的枝条一捆一捆抱走。跪在泥地上的人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他们也不在意,拍拍就走了。
      冬生站在棚子底下,嘴里嚼着一小块小米糕,糕是刚才一个大娘塞给他的。已经凉了,但还是很软,白榆叶子的味道像春天土里刚冒出来的草。他把剩下半块包起,塞回怀里。转头想叫凝霜再往前走走,忽然闭了嘴。
      凝霜站在祭台边缘,身边是拆下来的柳条。他的衣袍是白的,头发是银的,站在一片绿里格格不入。他没有看供桌,没有看祭台,没有看草编,也没有看敲竹筒。他看着跪在湿地上的人。雨丝落在他睫毛上,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眨眼。
      冬生把嘴角的糕屑擦了。他想说点什么,嘴里还残留着小米的味道,刚才蹭在鞋边的泥还没干,草编的鹳和獠猪都好看,竹筒敲起来震耳朵,但是很热闹。这些都挺好的,只是都是春的。
      “以后冬天回来了,也会有祭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想象中要平。“冬祭。肯定比这个还热闹。到时候咱们村也要摆供桌,我来学唱词。”
      他没往下说。他没见过冬祭,不知道冬祭是什么样的。他说要学唱词,可他连唱词是什么调都不知道。他站在凝霜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雨丝越来越细,细到脸上只觉得凉,不觉得湿。一个穿绿衣的中年祭司从祭台侧面绕过来。他的衣角绣了一圈青色的叶子纹样,头上戴着一顶柳条编的冠冕。
      他走到草棚前,目光在冬生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在凝霜的耳朵上。他深深地弯下腰。
      “这位大人,”他说,“请您到后堂一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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