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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冬生找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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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生找的那家旅店,门面不大,门口没有挂幡子,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木板,上面刻了一个“宿”字。这个字冬生认识。
他推开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脸颊瘦得凹进去,手边搁着一盏油灯。他看见冬生进来,先看冬生身后的凝霜,视线在凝霜的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手从柜台上放下来。
“一晚两个铜板。先付。”
冬生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两枚铜板——进城时守卫没有收凝霜的入城费。他把铜板摊在柜台上,正要推过去,忽然停住了。他解下腰间的刀,放在柜台上。
“老板,可以先用这个抵房费吗?走的时候我来赎。”
老板接过刀,翻过来看了看鞘,又看了看柄。他把刀拔出来,在灯下仔细地看,然后放进柜台下面的格子里。他没问冬生拿什么赎。只是把刀放好,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搁在柜台上。
“二楼,左手边第一间。”
房间不大,靠墙有一张床,铺着草席。墙角有一只木盆,盆底落了一层薄灰。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晾在绳子上的几条布单,风吹过来的时候布单飘起来又落下去。冬生把竹筒解下来放在桌上,推开窗户。
“这房间还行,要是有两张床就更好了。晚上您睡床吧。”
凝霜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子。
“我不需要睡眠。你好好休息。”
“谢谢凝霜大人。”冬生挠挠头,“那您先歇着,我再出去转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了,一只手扶着门框,半边身子在门外,“看能不能找点活干。”
他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麻衣上蹭了几道灰,手掌里有绳子勒出来的红印。他在门外把身上拍打干净,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卸车给的,一下午。他把铜板和之前剩下那两枚拢在一起,五枚。应该够了。
“凝霜大人,走,我带您去酒馆。”
“酒馆?”
“对。酒馆人多。”冬生把竹筒挂回腰间,“咱们去听听,这里的人希不希望冬天回来。”
酒馆在城西,门口挂着两个装酒的葫芦,一个破了底,另一个还囫囵。推开竹帘子,里头摆了七八张矮桌,长条凳七歪八扭地搁着。空气里浮着一层酒糟味,混着地羊油的味道——柜台后面支着一口小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几桌人正喝着,有的划拳,有的趴在桌上打盹,靠窗那桌有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冬生找了个角落的桌子,把条凳往外拉了拉。他用袖子仔细地把凳子擦干净,请凝霜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他朝掌柜的招手。“来一碗酒。”他把五枚铜板都搁在桌上。
酒端上来了。粗陶碗,碗口缺了一小块。酒液有点浊,颜色发红,是高粱酒。冬生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早知道会发生旱灾,就应该在上个秋尾年和父亲多种点高粱,多酿些高粱酒。
冬生把碗推到凝霜面前。
“您要尝尝吗?”
凝霜看着那碗酒,没有立刻伸手。
隔壁桌有人灌了几口,嗓门大起来。“今年秋尾年,总能比去年强点了吧——这大旱,啧啧,听说北边有的村子全死光了——”
“你懂啥,秋尾年才要命。秋天连着秋天,全是虫子。我家的高粱,种三次被啃三次,三次!”这人喝了酒,声音压不住,被同伴拽了两下没拽住,“每次都说有神保佑,保个屁,能不能来一个管杀虫的神——”
话被同伴捂回去了。那人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端起碗灌了一口,不吭声了。
凝霜伸出手,端起冬生面前那只碗。他抿了一口。
然后他来不及把碗放下,偏过头去,用手背遮着嘴,压抑地咳了两声。转回来的时候,动作还是从容的,但眼眶泛了红,指尖微微发颤。
冬生瞪大了眼。他低头看了看酒碗,又抬头看凝霜。“是酒有什么问题吗?还是因为您不能喝凡间的东西——”
“不是的。”凝霜又轻轻咳了一声,“神可以选择是否吃东西。”
“那这个酒——”
“这不是麦酒。”凝霜低头看着碗里浊红的液体,语气里有一点困惑。“麦酒是金色的,喝进去不辣。但这个……”
他没说下去。
“这是高粱酒。高粱酒就是辣的,凝霜大人。”冬生把碗端过来灌了一口,辣得龇了龇牙。“高粱酒便宜,小米酒贵一点。麦酒是什么?是蜂蜜酒吗?那恐怕把我卖了也买不起一碟。”
“不是蜂蜜酒。是麦子酿的。”凝霜的手指还停在桌沿上。他看着碗里那点晃荡的红色酒液,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去。“以前,人都喝麦酒。”
隔壁桌又开始倒酒。他们接着聊,聊两天后的春祭,聊春雨什么时候会来。
酒馆里又进来几个人。有人走到柜台和掌柜低声说了几句,掌柜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葫芦递过去,那人接过葫芦就走了。隔壁桌还在聊,话题从春祭拐到了城西的井水又降了多少,再拐到今年高粱能收几成。有人说顶多六成,有人说六成算好的,他家那边连三成都不到。
从头到尾,没有人谈过冬。
冬生没有插嘴。他把剩下的酒倒进自己碗里。酒液撞在碗壁上,溅起来几滴,他用袖子擦了下桌子。
“高粱酒就这个味道,习惯了就好。”他喝了一口,把碗搁下。“您还想再试试吗?”
凝霜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还停在碗沿上,但又不完全在看那只碗。隔壁桌爆出一阵笑声,有人在推杯子,有人喊再来一碗。窗边那两个人站起来走了,竹帘子哗啦响了一声又落回去,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慌慌张张地闪了几下。
冬生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他把铜板留在桌上,站起来。
“凝霜大人,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走出酒馆,竹帘子在身后哗啦晃了两下,不动了。街上暗了,只有远处城门口的灯还亮着,在风里摇摇摆摆的。他们穿过巷子往回走的时候,冬生听见凝霜在后面又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