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最好》猛虎跳跳

13、不行 “你还记不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你、我、凌云，还有宁淼淼，四个人翘了晚自习去学校后门吃烧烤？”姚烨夹了一筷子毛肚，语气里带着点怀念，“你那天穿了件白校服，辣椒油滴上去，你急得拿纸巾擦，越擦越大一片，最后凌云把外套脱给你挡着。回学校的时候教导主任站在门口逮人，你走最前面，硬说我们去医务室了。教导主任看了你半天，居然信了。”
　　滕霏笑了一声：“记得。那件校服后来洗不干净，我妈以为我和别人打架的。”
　　“你妈那脾气，你居然没挨骂？”姚烨有点意外。
　　“我妈说，打架可以，打输了不行。”滕霏喝了口酸梅汤，语气很随意，“我说我没打架，是辣椒油。她不信，说辣椒油能滴成那样？后来还是凌云把外套拿回来，上面沾了辣椒油，我妈才信了。”
　　姚烨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凌云：“你那件外套后来穿了好几年吧？我记得阿姨说洗了三遍还有印子。”
　　凌云正往滕霏碗里下虾滑，头也没抬：“没扔。现在还在衣柜里。”
　　姚烨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涮肉，没再接话。
　　滕霏也没接。她夹起碗里的虾滑蘸了蘸料，低头吃。凌云又给她下了两颗，顺手把她面前的空碟子往旁边挪了挪。
　　姚烨看着这一幕，筷子在锅里顿了顿，忽然开口，语气轻了些：“霏霏，你变了好多。以前你吃火锅必须要喝奶茶，现在饮料都不喝了。”
　　“太甜了。”滕霏说。
　　“嗯。”姚烨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凌云坐在旁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里面是滕霏换给他的芒果汁，甜的。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继续给滕霏夹菜。
　　宁淼淼涮了一筷子毛肚，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姚烨：“对了，顾清婚礼那天坐哪儿？我排一下座位。”
　　“她跟我坐就行，不用单独排。”
　　“那不行。”宁淼淼一本正经，“我给她排我旁边，我跟她聊。她第一次见我们这帮人，不能让她觉得生分。”
　　刘泽然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排你旁边，那我坐哪儿？”
　　“你爱坐哪儿坐哪儿。”宁淼淼大手一挥，又转头看姚烨，“顾清有忌口吗？”
　　“不吃香菜，别的都行。”姚烨说。
　　宁淼淼掏出手机记了一笔。滕霏在旁边听着，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没插话。凌云给她碗里下虾滑的动作也没停。
　　吃完火锅，宁淼淼又拉大家去布置婚房。她家买在云城新区一个楼盘，三室两厅，客厅很大，墙上已经贴了一部分喜字，地上堆着拉花、气球、果盘和各色装饰品。
　　“男生挂拉花，女生摆果盘贴喜字！”宁淼淼指挥若定。
　　凌云和姚烨被分到一组挂客厅的吊顶拉花。凌云站椅子上，姚烨在下面递胶带和拉花，两个人配合还留着旧日的默契，一个抬手一个递，节奏对得上，不用多说一个字。挂完客厅挂餐厅，挂完餐厅挂走廊，两个人从头到尾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活干得利索。
　　周晓在客厅另一边摆果盘，隔一会儿就找凌云搭话，问他伦敦的房租、帝国理工的实验室，笑着提起沈洁之前在群里说他做饭很好吃。凌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上挂拉花的动作没停。
　　滕霏蹲在茶几边上摆喜糖，听见周晓问“那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凌云嗯了一声，周晓又说“以后有机会去伦敦找你玩啊”，凌云没有接这句邀约。
　　布置完婚房快九点了。宁淼淼留大家第二天上午来家里对婚礼细节，又提了一件要紧事：“伴娘伴郎要两两一对走上舞台，搭档得提前定好。”
　　她和刘泽然相视一眼，嘴角都带了一点笑。滕霏看见了，心里轻轻咯噔一声。
　　“这样，”宁淼淼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点期待，“姚烨你和霏霏一组，凌云你和周晓一组，陈子轩和林语一组。这样搭配你们看可以吗？”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一个干脆，一个低沉，叠在一起，像提前约好。
　　全屋安静了一拍。陈子轩正往嘴里塞喜糖，动作停住。周晓站在果盘旁边，手里还捏着一颗没摆完的费列罗。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弧度僵了一瞬，目光在凌云和滕霏之间转一圈，很快收回，低头把那颗费列罗按进糖盒，力道重了些。
　　滕霏自己也没想到会脱口而出。她愣了一秒，立刻找补，语气尽量松弛：“我的意思是……不如自由组队。”
　　凌云接得很快，语气平平，像陈述一件简单事实：“她跟我一组。她走路不看路，免得踩别人鞋子。”
　　滕霏扭头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宁淼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着笑：“行行行，自由组队，你们自己商量，别彩排走错队伍就行。”刘泽然在旁边补了一句：“走错了我可不管。”被宁淼淼拍了一下胳膊。
　　大家收拾完东西陆续出门。滕霏走在最后，刚换好鞋，宁淼淼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玄关拐角，压低声音，但压得有限：“你干嘛不愿意跟姚烨一组？”
　　滕霏愣了一下。
　　“姚烨他谈恋爱，又不是结婚。”宁淼淼一脸恨铁不成钢，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更急了，“凭你这样的长相，追他不是轻而易举吗？喜欢就再抓紧抓紧嘛，别等以后再后悔！”
　　滕霏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八年前天台上那场告白，她从来没跟宁淼淼提过。宁淼淼只知道滕霏高中喜欢姚烨，不知道姚烨的心意，更不知道那之后三个人就再也没见过。这些事她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
　　“淼淼，别闹。”她只说了这一句。
　　宁淼淼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概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嘴张了张，最后把话咽了回去，摆摆手：“好吧好吧，不管你。”又补了一句，“但凌云那边你可别再推了，人家都主动跟你一组了。”
　　滕霏没接这话，推开门走了。
　　当天晚上，宁淼淼拉了个新群，叫“元旦婚礼伴娘伴郎群”，把三个伴娘、三个伴郎全拉进去，刘泽然也在。
　　【宁淼淼】：@所有人组队的事下午在婚房已经商量过了，群里走个确认哈。滕霏—凌云，周晓—姚烨，陈子轩—林语。@周晓 @姚烨你们那边没问题吧？
　　【周晓】：没问题，下午说好了。[ok]
　　【姚烨】：嗯，可以。
　　【陈子轩】：我跟林语也没问题。
　　【宁淼淼】：@凌云 @滕霏你俩呢？
　　【凌云】：可以。
　　【滕霏】：嗯。
　　【宁淼淼】：好，那就这么定了！
　　【林语】：[表情包：收到] 我这个新伴娘压力很大，走错别怪我。
　　【陈子轩】：@凌云彩排的时候多指教。
　　【凌云】：陈老师，不敢不敢。
　　群里没人再说话。滕霏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没再发言。她坐在自己卧室床上，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米色羊绒衫。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她又摸出那个小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对很旧的银耳钉，氧化的暗色在灯下泛着旧光。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盒子放回抽屉，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摆在椅子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群里还在闲聊，拿起来一看，是姚烨的私信。对话框很干净，上一条消息还是七年前，她发的“没事”，他回的“那就好”。
　　【姚烨】：彩排后能给我十分钟的时间吗？有些话当年没说完，这次刚好有机会。
　　八年前夏末的黄昏涌上来。高三教学楼天台，落日铺一层橘红，她攥紧书包带，指尖发白，把藏了好几年的心意说出口。姚烨站在半步之外，语气温和却清晰：“霏霏，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她忍着鼻尖的酸，轻轻应了一声好。天台铁门哐当响了两声，她转身下楼，没有回头。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楼梯转角，凌云靠着墙，听完了整段告白，没有上前，默默转身离开。
　　八年了，他欠她一个解释，她也欠自己一个了结。
　　她没回复，而是将手机锁屏。搁在枕头边，关了灯。滕霏躺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凌云在婚房那句“她跟我一组。她走路不看路”，和宁淼淼在玄关那句“凌云那边你可别再推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明天彩排，后天婚礼；姚烨约她天台见面，几件事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出头绪的线。
　　她闭上眼，心想：这趟回来，写博士论文都没有这么累。
　　滕霏房间的灯灭了之后，凌云房间的灯还亮着。
　　凌云坐在书桌前，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上是宁淼淼下午发在群里的那张照片。三个人站在试衣镜前，姚烨在左，他在右，滕霏在中间。中间那道空隙，拍照时被宁淼淼硬喊着靠近了些，但放大看还是能看出来，三个人肩膀之间各有半拳宽的距离。照片里滕霏嘴角微微翘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的布料。他当时站在她右边，余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却没帮她松开。
　　他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退出群聊，打开相册，拇指一直往上划，划了很久，翻到第一张照片。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泛着旧黄色，是凌志远当年拿胶片相机拍的，后来扫描进了电脑，又传了好几部手机，一直存到今天。
　　照片上是云城一小的校门口。九月初，开学第一天，三个小孩站成一排。左边是姚烨，剃着极短的寸头，校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咧着嘴笑，门牙还缺了一颗。中间是滕霏，扎两个小辫子，发绳上一颗红色塑料珠子，笑得眯起了眼，两只手一边拽着一个人的衣角。右边是他自己，站得笔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拍证件照。
　　凌志远那天刚从桥梁工地赶回来，灰头土脸的，工装都没换，从车里翻出相机说“开学第一天，得给你们拍一张”。三个小孩被赶到校名旁边站好，姚烨一直在动，滕霏一直在笑，凌云一直问“拍好了没有”。凌志远举着相机喊了好几遍“别动”，最后是陆茜从后面走过来，蹲在镜头旁边晃了晃手里的棒棒糖，三个人才齐刷刷看过去。
　　快门咔嚓一声。
　　那天拍完照，滕霏拉着他们两个往教室里跑，小辫子上的红珠子一颠一颠的，姚烨跑得最快，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不管。他跟在最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凌志远，凌志远朝他摆摆手，意思是去吧。他才转过身，追上去。从那天起，他们三个在同一间教室里坐了十年。小学、初中、高中，教室换了又换，座位换了又换，三个人始终挨着。
　　冬天去少年宫上兴趣班，结束之后，姚烨会在少年宫门口的小摊儿上买烤红薯，每次都买三个，最大的那个塞给滕霏，剩下两个他和凌云一人一个。滕霏捧着烤红薯，哈着白气说：“我们三个以后要是分开了怎么办？”姚烨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分什么分，你去哪儿我们去哪儿。”凌云没说话。
　　后来他们确实没有分开。至少凌云和滕霏没有。
　　凌云把手机放下，拉开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旧笔记本，一盒没拆封的钢笔，最上面是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照片。他抽出来，一张一张翻。高一交响乐团演出后的合影，三个人穿着礼服站在学校礼堂门口，滕霏站中间，他和姚烨一边一个，姚烨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他手里拿着萨克斯盒子。高二秋游的照片，三个人在山顶上比着傻气的剪刀手。初中三个人一起去澳洲游学，拍大合影的时候，他和滕霏、姚烨站在人群最后面，滕霏朝着镜头笑，姚烨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侧着头看滕霏。
　　还有一张，是那年从北京雅思班回来之后拍的。两家人一起吃饭，滕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在剥一只虾，他侧过头看她，被裴娜拿手机抓拍了下来。后来陆茜从裴娜朋友圈存了这张，洗出来放在他桌上，他也没问，就收进了抽屉。
　　他翻到最底下，是一张跟宁淼淼今天发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的构图。高一交响乐团演出前，他们三个在后台等着进场，凌志远举着相机说“再拍一张”。姚烨站左边，滕霏中间，他右边。三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姚烨的手搭在他肩上，滕霏的头微微偏向姚烨那边。他当时没有注意到，后来看照片才发现，滕霏的头发扫到了姚烨的校服领子。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的是日期和高一的年份。他把照片翻回去，放回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回抽屉，推上。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书桌前，关了台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拿起手机，点开那张三人的合影，放大，看了两秒，然后退出，锁屏，搁回桌上。
　　他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张一年级校门口的照片。三个小孩站成一排，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