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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内宅的算盘 铜镜的铜面 ...

  •   铜镜的铜面磨得发亮,照出一张十五岁的脸。李令徽把镜面侧了侧,让烛火斜打过来,眼下那两团青被照得格外清楚。原身的脸,眉眼是陇西李氏的清秀底子,可这双眼里的东西不是十五岁该有的。

      王嬷嬷进来添灯油,见她对着镜子,手上顿了顿。“姑娘昨晚又没睡好。”

      “想了些事。”

      “姑娘家,夜里想事容易老。”王嬷嬷把灯芯拨高了些。她右腕上那串褪色的红绳蹭过灯台。指甲缝里的黑泥今日更深了,大约是外头风大,炭灰扬得厉害。“夫人说,今日午后有别家的女眷来,请姑娘换身齐整衣裳。”

      “谁家?”

      “夫人没说。”王嬷嬷从柜里取出一件藕色对襟襦,领口绣着缠枝纹,“这件是去岁冬上做的,还没上过身。”

      李令徽把铜镜扣在案上。“嬷嬷,”她一边换衣裳一边问得很轻,“咱们府上,同鲜卑人家来往多不多?”

      王嬷嬷替她系腰带的动作停了半拍。“姑娘怎么问这个?”

      “随口问问。父亲如今在朝里做事,总有些人家要走动。”

      “走动是走动。”王嬷嬷把腰带收紧,打了个结,“可那都是老爷在外头的事。内宅里,夫人同各家夫人来往,也就是年节送送礼、红白喜事露个面。真正往深里走的——不多。”

      “为什么?”

      王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像是一句“姑娘以前从不关心这些”就要出口,又咽了回去。“陇西李氏的门槛,比平城的风沙还高些。”她说完这句,便去收拾旧衣,不再往下讲了。

      李令徽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她需要的信息,王嬷嬷给不了。内宅的运作逻辑她还没摸透,而午后要来的人,是一扇她必须自己推开的门。

      午后的日头被风沙滤过一层,黄蒙蒙地洒在正堂前的石阶上。李媛坐在堂中,面前摆了两碟胡饼、一壶酪浆。旁边坐着一位穿绛紫窄袖袍的妇人,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路时颤颤巍巍地晃,说话时不时拿手帕按嘴角。

      李媛见她进来,眼底先闪过一丝打量,随即笑开。“徽儿,来见过你秦伯母。秦伯母是代人集团秦家的当家主母,她儿子在宫中当羽林中郎将。”

      李令徽行礼。秦夫人上下看了她一圈,目光在她的指节上停了停。“这便是令徽?生得倒是好,只是——”她拿手帕掩了掩嘴,“听说爱读书?女儿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认得几个字、会看账就行了。”

      “秦伯母说得是。”李令徽垂着眼,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尾音带一点不太确定的颤,“只是父亲书房里的书多,偶尔翻两页解闷。”

      秦夫人被她这副模样取悦了,转头对李媛说:“性子倒是温顺。可惜是汉人家的姑娘,若不然,配我家三郎倒也合适。”她又上下扫了一眼,“身量倒是够高了,将来生养上不吃亏。”

      李令徽端着酪浆碗的手没动。碗沿温热,酪浆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皮,她盯着那层油皮看,让那句话从耳朵里过了一遍。代人集团,秦家,羽林中郎将——这是鲜卑旧贵里掌着实权的一支。她母亲正把这样的女人请进内宅,让女儿穿着新做的藕色襦裙出来见客。

      秦夫人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讲了三件事:一件是近来平城米价涨了,一件是宫中冯太后新修了一座佛塔,一件是——她家三郎的亲事“不急,还得挑一挑”。李媛一一应着,送客时一直送到二门。

      帘子落下,李令徽听见母亲折回来的脚步声。李媛进来时脸上还挂着笑,坐到她对面,把秦夫人用过的茶碗推到一边,重新给她倒了半碗酪浆。“你秦伯母这个人,话多,但心不坏。她家是代人集团的老户,根基深。”

      “母亲想同秦家结亲?”

      李媛的手在酪浆壶上停了一下。“你今年十五了。”她没正面回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进李家门了。”

      “父亲如今在朝里正推均田制。”

      “那是你父亲的事。”李媛把壶放下,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倦,“内宅里的女人,管不了外头的事。可内宅里的事,外头的男人也管不了——包括你的亲事。”

      李令徽听懂了。她母亲在内宅里经营了半辈子,女儿婚事是她手中为数不多的、能自己做主的牌。她不可能轻易让出去。

      “母亲,”李令徽把酪浆碗转了个方向,碗底在案上无声地蹭过,“秦家三郎在宫中当羽林中郎将,是禁军里的人。”

      “那怎么了?”

      “父亲在推均田制。任城王已经驳了三次,穆泰、陆叡都站在对面。这时候李家的长女如果同秦家结了亲——”她抬起眼,看着母亲,“政敌会怎么看?”

      李媛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显然没想过这一层,或者说,她不愿意朝这个方向想。“结亲是结亲,朝政是朝政。你父亲从来没把内宅的事同外头的事搅在一起。”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人在这时候把秦夫人请到家里来。”

      这话说得太直了。李媛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变硬。堂里的胡饼凉了,油凝在饼面上,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白。李媛把那只茶碗又推远了一些,瓷底刮过案面,刺耳。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李媛说。

      “女儿以前不懂事。”

      “你以前——”李媛顿住。她盯着女儿的脸,像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十五岁的姑娘,眼下有两团青,指节上有一道浅疤,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倒像比她还老成。“你以前看见秦夫人这样的人,只会躲在屏风后面,等人走了才出来问,娘,那人身上戴的是什么。”

      “人总要长大的。”

      “太快了。”李媛说。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李令徽的指尖在袖子里收拢了一下。她在投行时也听过类似的话。一个项目组里,如果你比同级别的人早半年升职,就会有人在你背后说“太快了”。那时候她不在乎。现在她在乎了——因为李媛说这话时,不是在质疑她的能力,而是在辨认她这个人。

      “母亲,”她把声音压得低了些,带一点女儿家该有的犹豫,“女儿不是想拦着母亲的好意。只是父亲如今做的事,朝里不知多少人盯着。女儿若在这时候定下亲事,不管定的是谁家,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等父亲这一关过了——”

      “这一关什么时候过?”

      李令徽答不上来。她不能告诉李媛,均田制在历史上是太和九年颁下去的,而现在是太和九年。窗口期只有这一年。她只能沉默。

      李媛看了她很久。案上的灯烛被穿堂风吹得歪了一下,火光在母女俩的脸上各跳了半寸。李媛忽然伸手,把她领口的缠枝纹抚平。“你这件襦裙,领子还是歪的。”

      “是女儿穿得不仔细。”

      “不是。”李媛收回手,“是你没照镜子就出来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帘子垂着,外面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令徽,”她没回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帘子掀开又落下。脚步声远了。

      李令徽一个人坐在空堂里。面前的酪浆已经凉透,油皮结得更厚了,筷子戳上去能挑起一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那道浅疤在斜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白。她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就像她不知道,刚才那番话里,到底是“交易思维”说服了母亲,还是母女之情里那点说不清的直觉让她退了一步。

      她把那碗凉透的酪浆端起来,走到堂外的台阶上。阶前有积水,昨夜下过雨,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洼。她蹲下来,看那洼水。

      水面上映出她的脸,十五岁,陇西李氏的眉眼。然后那张脸被风吹皱,水纹散开,底下浮出别的画面——灰色的桌面,屏幕上是一份Excel表格,“Agricultural Land Reform (Northern Wei Dynasty)”的几个字被一道红色横线划去,旁边标着Rejected。

      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纹碎了,画面碎了,指节上那道浅疤浸在冷水里,泛着一点刺疼。

      身后传来王嬷嬷的声音。“姑娘——夫人让我来问,晚膳摆在哪里?”

      李令徽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摆我屋里。”

      她往回走,路过自己房间的窗下。窗纸上映着案头的轮廓——那两张利益相关方地图还压在《汉书》下面,陆叡被圈了出来,冯内侍后面写着“待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李媛真的从内宅着手,把她的亲事定给了鲜卑旧贵,那她此刻在这张图上所有的推演,都会沦为废纸。

      冯太后在宫中看着棋盘。她父亲在朝堂上面呈草案。而她母亲,坐在内宅里,拿着一份相亲名单,以为自己在替女儿打算。

      三张棋盘同时在动。

      她进屋,把《汉书》掀开,两张地图还在。她拿起笔,在“待定”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母亲议亲,需稳住。写完又觉得不妥,拿指甲把“母亲”两个字刮得只剩一点墨痕。

      窗外,王嬷嬷端晚膳的脚步声近了,木屐踩在湿石板上,一下一下的。李令徽把纸压回去,指尖在《汉书》封面上停了一息。她想起李媛临走时那句话的语气。

      天暗下来。廊下的灯点起来了,一盏一盏地亮,从正堂一直亮到她的窗前。灯影投在窗纸上,晃了晃。她坐在案前,等王嬷嬷进来,等晚膳摆下,等一个可以独自面对铜盆的深夜。

      而铜盆此刻是空的。王嬷嬷早上把水泼了,只留了盆底一圈水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内宅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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